靠“蘿卜賣地”的退休書記

江舟

為了讓新秀城公司中標，陳列雄仿效所謂的“蘿卜招聘”，讓人在掛牌轉讓方案中設置了有利于新秀城公司的競買條件，實現“蘿卜賣地”。

2005年1月的一天，海南省瓊海市的高檔小區南方花園，一名62歲的老人在鄰居驚詫的目光中，被海南省有關部門帶走接受調查。老人名叫陳列雄，原海南省瓊海市委副書記，此時他剛剛退休一年。

幫房地產商“蘿卜賣地”

出生在海南省澄邁縣的陳列雄，算得上“官途坦蕩、順遂”，有著在職研究生學歷，1998年2月起歷任瓊海市嘉積鎮委書記、瓊海市委常委、副市長、副書記、政法委書記。2011年至2014年任正處級干部。

在陳列雄官場生涯的最初，也曾清正廉潔，曾被評為“全國十佳人民滿意公務員”、“全國優秀鄉鎮黨委書記”、“全國優秀黨務工作者”，輝煌頂點曾在人大會堂做過報告。

但他并未逃出大多數落馬貪官的套路——官商勾結。

2002年至2011年，陳列雄在瓊海市領導任上，趕上了瓊海房地產大開發的好光景，各路房地產開發商、工程隊老板都把貪婪的目光轉向了他，寄希望用錢打通這位市領導的關系，尋求更多賺錢的機會，而陳列雄也都滿足了他們的需求，沒有讓他們失望。

最典型的是陳列雄與海南新秀城實業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新秀城公司）老總郭某的交往過程。

2011年新秀城公司擬收的公司所屬地塊旁一塊80多畝的土地一并開發房地產項目，因這塊土地需要省國土廳變更原用地批文才能掛牌出讓。為此，新秀城公司法定代表人郭某（另案處理）找到陳列雄幫忙處理變更批文、中標以及搬遷等事宜，并許諾給陳列雄150萬元。

為使陳列雄辦事有動力，2011年8月的一天中午，郭某在瓊海市一家酒樓停車場，送給陳列雄50萬元。送出的錢起了大作用，激勵陳列雄加快了辦事效率。

為了辦妥此事，陳列雄找了分管國土的副市長、國土局局長等人，親自帶著他們到省國土廳協調，辦理批文。為了讓新秀城公司中標，陳列雄仿效所謂的“蘿卜招聘”，讓人在掛牌轉讓方案中為新秀城公司“量身定制”了競買條件，來達到讓起成功競買到土地的作用，實現“蘿卜賣地”。結果，新秀城公司順利中標。2011年10月的一天，郭某又將100萬元送給陳列雄。

審批土地亦撈錢

以上所述只是陳列雄通過幫助公司審批土地的一個事例。到后來陳列雄幫地產商批地、變更用地性質等環節上，使得陳列雄手中的權力得到充分體現和妙用。

2009年底，海南世杰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在瓊海市潭門鎮工業園區購買了一塊110畝的土地用于項目開發。不久，公司法定代表人廖學勤找到時任海南瓊海市委副書記陳列雄幫忙盡快辦理過戶手續，并承諾事成之后一定重謝。陳列雄答應幫忙。

廖學勤想，土地能否盡快過戶，全靠陳書記關照。再則，如今一些領導辦事是不見兔子不撒鷹。需要先送些錢，給陳書記吃顆定心丸。幾天后，廖學勤便讓廖學東到陳列雄家中送給陳列雄60萬元。

拿人錢財，就得替人辦事。后來陳列雄加快了辦事進度。他給瓊海市國土局原副局長戴國川、瓊海市地方稅務局原副局長鄧學民等人打招呼，幫助廖學勤順利辦理了110畝土地的過戶手續。

在一般人眼里，事已辦完，便一了百了。但廖學勤眼界看得遠，他認為，土地過戶僅走完了第一步，以后開發施工，撥款、驗收還有很多關口要過，少不了找陳書記幫忙。想到這一層，他感到上次送出的60萬元有些禮輕了。于是2010年初的一天，廖學勤又讓廖學東到陳列雄家中再次送給陳列雄40萬元。

2011年，瓊海市為解決先鋒住宅小區拆遷安置戶和小區居民出行方便，在瓊海市嘉積鎮李家祠堂南側開設了一條通道，該通道占用了瓊海新天實業開發有限公司鋪面建設用地。

對此，瓊海新天實業開發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洳輝找到陳列雄，希望瓊海市政府同意在其原報建七層樓的基礎上增加至八層，提高建樓容積率，以補償小區開設出口占其用地的損失。

對于李洳輝這一并不過分的要求，陳列雄聽后已是成竹在胸。他想，與其說幫忙，不如說是做個順水人情罷了。于是，陳列強當面答應同意幫忙。

過了幾天，他組織召開了市委領導辦公會議進行協調，同意了李洳輝的要求。為感謝陳列雄幫忙，李洳輝先后兩次在陳列雄家樓下送給陳列雄50萬元港幣。

小舅子買房錢被退

2002年4月2日，在時任瓊海市委常委兼嘉積鎮委書記陳列雄的幫助下，海南永金制藥廠有限公司向瓊海市嘉積鎮政府購買80畝工業用地建設制藥廠。然而，就在拆遷地上附屬物過程中，遇到了阻力，情急之下，該公司老總何紀遠找陳列雄出面幫忙清理地上附屬物等事宜，陳列雄答應幫忙，并親自出面協調解決了問題。之后，海南永金制藥廠有限公司更名為海南永金置業股份有限公司，并將80畝工業用地變性為城鎮住宅用地，開發了“海域天城”房地產項目。

2012年4月18日，陳列雄的小舅子王新國到“海域天城”購買房子時，陳列雄打電話讓何紀遠給王新國購房打折，何紀遠同意后，王新國以133萬余元的價格在“海域天城”購買了一套房子。

過了幾日，何紀遠突然回味過來，陳列雄為其小舅子買房專門來電話讓其打折。其實并不那么簡單，明擺著另有意圖。想到購買土地等事宜都是陳列雄幫助辦的，竟忘記了感謝領導。他幾經思慮后，決定將王國新的購房款全數退給陳列雄，以示對陳列雄的感謝之心。

一個月后的一天，何紀遠與陳列雄在?？谑薪疸y島酒店吃飯時，對陳列雄說要把王新國的購房款給陳列雄，以感謝陳列雄在制藥廠用地事情上的幫助。飯后，何紀遠在金銀島酒店停車場送給陳列雄30萬元。不久，何紀遠又在金銀島酒店停車場送給陳列雄103萬元。

幫攬工程圖回報

2004年初，隨著瓊海房地產開發的迅猛發展，瓊海市政府所在地的嘉積鎮政府決定要建一座綜合圖書館 。

消息傳出，個體工程老板王會雄托人找到時任瓊海市嘉積鎮委書記的陳列雄，懇求陳列雄能在工程項目上給予關照。后來，王會雄掛靠瓊海朝陽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參加投標并中標，承建了嘉積鎮綜合圖書館及附屬工程項目。

工程動工后的一天，王會雄籌集了50萬元現金，當晚來到陳列雄家中送給了陳列雄，兌現了當初的承諾。

到了2005年7月，圖書館及附屬工程接近完工，可工程款還沒全部撥付。王會雄靈機一動，又送給陳列雄50萬元。很快，經陳列雄審批，嘉積鎮政府將工程款支付給瓊海朝陽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2010年，瓊海市中低收入財政供養人員先鋒住宅小區工程項目公開招標。工程承建商潘老板得知后分析，工程公開招標，不過是虛晃一槍，走過場給人看的，誰能拿到工程就看誰的關系硬了。思慮良久，他找到分管項目的時任瓊海市委副書記陳列雄，開門見山地說：“陳書記我掛的公司很有實力，工程若能給我做，不但保質按時完工，還會用實際行動感謝您的幫忙?！币环?，說得陳列雄心里挺樂，陳列雄立即答應幫忙。

幾天后，陳列雄及時給潘老板提供有關招標信息。后潘玉燦掛靠海南省第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參加投標并中標承建了該工程。為感謝陳列雄幫忙，潘玉燦在瓊海市金太陽酒店送給陳列雄30萬元港幣。

2008年6月，工程承建商王乙立聽說，瓊海市政府建設萬泉河中路，涉及瓊海市水泥廠等4個集體企業的拆遷安置，市政府決定在市政大樓后側建設集體安置住宅小區安置職工。

經多方求證，這一消息并非空穴來風，而是出自瓊海政府官員之口。幾天后，王乙立捷足先登了，他很快找到時任瓊海市政府副市長、萬泉河中路領導小組組長的陳列雄幫忙，希望承建這個工程項目，并增加項目用地規模。陳列雄答應幫忙。并主持市委領導辦公會議確定保障性住房為320套，由原來的3棟樓增加到4棟樓。

在陳列雄的具體運作下，最終，王乙立掛靠江西第一房屋建筑公司一舉中標并承建上述工程項目。2009年9月初，工程快竣工時，王乙立送給陳列雄50萬元。

插手換屆亦斂財

陳列雄不僅在土地工程領域搞權錢交易，大肆受賄斂財，他還抓住鄉鎮換屆調整干部的機會收斂錢財。

瓊海市嘉積鎮干部龍登甲心里有個自己的座右銘，和上級領導保持距離，關系不能遠也不能近。可眼見周邊的人，有的重用，有的發財，他坐不住了。于是，他到原來的嘉積鎮委書記陳列雄家走動了幾次。果然在2011年9月，瓊海市鄉鎮換屆時，龍登甲被列為嘉積鎮副鎮長候選人。

為確保萬無一失，陳列雄主動向市委主要領導推薦，幫助龍登甲順利當選。欣喜之際，龍登甲沒有忘記大恩人陳列雄。幾天后，龍登甲通過陳列雄堂弟陳鍇送給陳列雄30萬元，以表謝意。

龍登甲的經歷給了其他鎮干部“啟發”。瓊海嘉積鎮干部符芳國聽到鄉鎮“兩委”換屆的消息，找到陳列雄，述說了自己懷才不遇沒被重用的苦衷，懇求陳書記幫忙在這次換屆中，也弄個一官半職，事成之后，絕不會忘了陳書記。一番話，感動了陳列雄。

時值2011年9月，瓊海市鄉鎮換屆。時任瓊海市委副書記的陳列雄向瓊海市委及嘉積鎮黨委主要領導打招呼，幫助符芳國順利當選嘉積鎮黨委委員，成為了鎮黨委班子成員。為感謝陳列雄幫忙，符芳國來到陳列雄家樓下，送給陳列雄20萬元。

2011年9月，瓊海市鄉鎮換屆前，一個鄉鎮干部楊駿盯上了潭門鎮長的位子，為實現自己當鎮長的夙愿，他反復思忖，最后想到陳列雄書記，這天下午，楊駿約陳列雄到瓊海市昌隆酒店喝茶，席間，楊駿向陳列雄袒露了自己想競選潭門鎮長的想法，并懇求陳書記關照。在陳列雄答應幫忙后，楊駿將事先準備好的5萬元送給陳列雄，后楊駿當選瓊海市潭門鎮鎮長。當選后不久，楊駿在陳列雄辦公室再次送給陳列雄5萬元。

陳列雄出任瓊海市委副書記后，瓊海的一些干部們一時難以摸清陳的脈搏，一般關系的人不敢輕易向他行賄。不過，一些想巴結他的人，一邊尋找投石問路的竅門，一邊耐心等待，心想總能找到合適的機會。天生左右逢源，很會討好上司的嘉積鎮副鎮長李海萊，心里早就惦記鎮長的位子，又惦記自己副鎮長的位子莫讓別人取代了。左等右盼，機會終于來了。

2011年9月，瓊海市鄉鎮換屆。為當選鎮長，選不上也不能丟了副鎮長位子的李海萊找時任瓊海市委副書記的陳列雄幫忙，希望得到提拔，陳列雄答應幫忙。后李海萊通過王培寧送給陳列雄10萬元。終了，李海萊欲選鎮長的夢想落空，但副鎮長的位子還是保住了。

2010年，陳列雄任瓊海市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分管政法工作。為得到陳列雄提拔，其下屬梁平波多次找請陳列雄吃飯，陳列雄表示會予以關照。2011年春節期間，梁平波在陳列雄家中送給陳列雄10萬元。到頭來，梁送出的錢落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提拔的事由于種種原因沒兌現，自己只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退休后1200萬買商鋪

2014年，60歲的陳列雄辦理了退休生活。退出領導崗位后，陳列雄首先想到的是消化存放于小舅子那里的900余萬元贓款，他看上了海口市國瑞城的商鋪，再貸款300萬元，共用了1200萬買了2間商鋪，心想將來出租每年獲租金至少在60萬元，足夠自己家里用上幾代人。

就這樣，陳列雄退休之后就居住在瓊海市南方花園近200平方的豪宅里，享受著政府給他的各種待遇，座擁1200萬元的商鋪，準備頤養天年。

但已“安全著陸”的陳列雄，其實心里并不踏實，一想起當年在位時給多人辦事，又有多人送錢的事，就忐忑不安，似乎有什么不祥之兆在追隨他。

果然，他退休一年后的2015年1月，海南省巡視辦發現了他涉嫌受賄的問題。隨即，陳列雄被“雙規”，隨后被檢察機關立案偵查。很快，偵查取證工作全面展開。辦案干警偵查發現，陳列雄的所有受賄事實，都是發生在他從2002年至2011年，擔任領導職務的9年間，年均受賄百萬元。

此案經海南省檢察院第一分院偵查終結，向法院提起公訴。2015年9月9日，海南省第一中級法院開庭審理了陳列雄受賄一案。公訴人宣讀了近1萬字的起訴書。對陳列雄收受22人849萬元人民幣、80萬元港幣的犯罪事實，進行全面指控。

一本本厚厚的卷宗，密密麻麻的白紙黑字，真實地記載了陳列雄權錢交易、審批土地，介紹工程、插手換屆等工作中大肆斂財的全部過程。

庭審讓家人“不要來旁聽”

庭審現場，旁聽席上有些空蕩，沒有見到一個家屬。法警說，陳列雄在開庭前給家人打電話，叫他們不要來旁聽。

對于公訴機關指控的內容，陳列雄都表示沒有異議，他清晰地回答：“公訴人所指控的事實清楚，真實?！痹诠V機關對指控的22宗犯罪事實一項項舉證時，他甚至“搶”著認罪，并表示“都是我主動承認的，不用一項項列舉了，直接通過就好了?！钡牵e證是法定程序。而陳列雄的辯護人則對其中11宗犯罪事實表示證據薄弱，稱只有陳列雄的供述及行賄人的證言，以及一些會議紀要等，不能證明受賄事實。

話音剛落，公訴人立即反駁，“受賄案件只關系受賄人和行賄人，還需要現場目擊證人嗎？”公訴機關反駁律師的說法，表示該說法不能成立，律師啞口無言。

庭審中，控辯雙方爭議的焦點是，900多萬贓款購買的兩間商鋪的處理。因兩間商鋪是在陳列雄兒媳婦的名下，雖然陳列雄多次表示愿意將店鋪賣了退贓。但是，最初其兒子兒媳婦甚至不承認店鋪是用贓款購買，后來陳列雄給家人打電話做工作，店鋪也被查扣。辯護人建議由陳列雄家人將商鋪賣出，再進行退贓。但公訴人表示，用贓款購買的財產，連同其升值部分也應予以沒收。公訴人建議由法院進行拍賣，按照贓款及家庭合法收款進行沒收或退還。對于用商鋪退贓問題，陳列雄說，“律師會跟家人溝通。”

在法庭陳述期間，陳列雄表示，“我在職期間，因為私欲膨脹，一步一步走上了違法犯罪的道路，鑄成了大錯。我對我的行為認罪也悔罪并會積極退繳贓款。希望能夠對我寬大處理?！标惲行墼诜ㄍド献鰝€人陳述時，聲音變得低沉，他對自己所犯的罪行和法官對其所定的罪名均沒有異議。他說，“就像李杰（?？谑性笔虚L）一樣判11年好了?！?/p>

陳列雄說，“我很想念我的家人，1年多沒見面了?！鞭k案檢察官指出：“無限貪婪地追求金錢，不擇手段去斂財的人，等于一磚一石地給自己鋪就一條通往牢獄之路。已是62歲的陳列雄的可悲人生，不正應驗了這句英國的古老諺語嗎？”

截至發稿日，法院未對該案進行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