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 莊
救贖
□和 莊
下課鈴響了,死黨馬剛捅捅我:“走,到池塘里滑冰去。”
池塘在校門左前方,是河流轉(zhuǎn)彎時鼓出的大肚子。水面不小,也不淺。春天楊柳依依,夏天荷香陣陣,秋天蘆絮飄飄,冬天冰雪茫茫。有了這泓水面的滋潤,學校顯得人杰地靈起來,每年有十幾名學生考入全國重點大學。
連續(xù)幾天降溫,呼嘯的北風為水面鍍上了厚厚的一層冰。馬剛拉著我在冰上走,冰面發(fā)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我說:“冰不夠厚,有危險,我們快回去吧!”
馬剛笑話我:“膽小鬼,這樣才刺激哩!”
一語未了,忽然嘩啦一下,腳下的冰裂開了一個大窟窿。我和馬剛一下子掉了進去。
刺骨的河水,尖利的冰碴,像刀子一樣剜著我的肌膚。我拼命掙扎、呼救,漸漸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醫(yī)院潔白的病床上。校長、班主任、爸爸、媽媽,都在病床前肅立著。看到我醒來,媽媽抓住我的手,又哭又笑。
我問:“馬剛呢?”班主任牛老師難過地搖了搖頭:“馬剛沒有搶救過來?!?/p>
我忍不住抽泣起來。
校長讓醫(yī)生和護士回避出去,神色凝重地對我說:“小和,我想請你救救學校,救救我,救救你們班主任牛老師,救救馬剛的家庭?!?/p>
我不明白校長為什么這么說,疑惑地瞪大了眼睛。爸爸媽媽也不解地望著校長。
校長的臉哭喪起來:“你們在校期間出去滑冰,造成溺亡,這是嚴重的責任事故。上級追查處理,我要被撤職,班主任牛老師要被開除,小和同學也要被開除。馬剛?cè)ナ懒?,甚至也要被通報處理,以儆效尤?!?/p>
“我提這樣的要求也很內(nèi)疚,請家長和小和同學理解?!毙iL垂下眼皮,對我說,“從現(xiàn)在起,無論對誰,你就說附近村里一個小孩,滑冰掉進水里,你和馬剛聽到呼救,跳進冰里把他救了上來。這樣,我和牛老師都不會被處理,你和馬剛還能成為見義勇為的典型。學校會為你和馬剛爭取幾萬元的見義勇為獎金,還能給馬剛申請十幾萬的見義勇為撫恤金,也算是安慰一下馬剛的父母?!?/p>
校長說得入情入理,牛老師也眼巴巴地看著爸爸、媽媽和我。
媽媽擔心地問:“讓孩子撒這么大的謊,不好吧?不會弄出什么事吧?”
爸爸重重地點點頭:“這是最佳的多贏方案,只好這樣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校長安排整理上報了我和馬剛舍己救人的事跡材料。學校派出去十幾名老師和學生,在周邊村子里開展了“尋找被救學生,為英雄作證”的活動。當然沒有找到被救的孩子。
校長在全校師生大會上解釋說:“我們沒有找到被救的孩子,我認為有兩種原因:一是被救的孩子怕被家長打罵,不敢承認去滑過冰;二是馬剛同學沒有搶救過來,家長怕被索賠,不敢站出來承認。我們在為我校培養(yǎng)出見義勇為好學生深感自豪的同時,也對被救孩子及其家長深感寒心和失望。但是,這不影響我們對兩位舍己救人小英雄的表彰和獎勵?!?/p>
我領到了五萬元見義勇為獎金。馬剛被追授為優(yōu)秀共青團員,他父母領到了十八萬元的見義勇為撫恤金。校長榮獲全市“德育工作先進工作者”稱號。班主任牛老師被評為全?!笆寻嘀魅巍薄?/p>
在同學們崇拜的目光中,我臉紅心跳。有人詢問救人的細節(jié),我語無倫次,干脆裝聾作啞。
畢業(yè)前夕,校長找到我:“學校分配了一個重點大學保送名額,我想推薦你去?!毙iL頓了頓,又說,“我心里一直很壓抑,我知道這樣不妥,但也想不出更好的救贖自己的辦法。”
第二天,我說服爸爸媽媽,將五萬元見義勇為獎金交到校長手里:“請用它救助家庭困難的學生吧,保送名額我也不要,我相信自己考得上?!蔽翌D了頓,接著說,“我心里一直很愧疚,我也想不出救贖自己的更好辦法?!?/p>
(原載《小說月刊》2015年第12期 河北史志鵬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