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個人都有老去的那一天。當你老了,各種病癥都會接踵而至。到時,我們需要什么樣的醫療服務?老年醫院能為我們做些什么?
截至2015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22200萬人,占總人口的16.1%。人口老齡化是社會進步的表現,但同時也給社會帶來了沉重的養老負擔。那么,醫院在應對老齡化問題上,究竟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本期,我們請到了北京老年醫院院長陳崢,請他來為大家談一下醫院在解決養老問題中的作用。
為什么要成立老年醫院
每天早上,不難見到各大醫院窗口前老年人排隊掛號的身影。很多人不太了解,老年人看病,需要到專門的老年科或者老年醫院嗎?為什么要成立老年醫院呢?
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后,老齡化問題再一次得到重視。2001年,北京市政府將北京胸科醫院改名為北京老年醫院。后來,在北京逐漸形成了以北京老年醫院為龍頭的老年醫療服務體系建設。
據陳院長介紹,發展老年醫院,首先是為了滿足老年人的需求。過去,“人活七十古來稀”,老人可能會因為突發心梗、中風,就突然離世。但現在,隨著醫療水平的發展,治好疾病不再是問題。問題是疾病治愈以后,老年人的生活質量往往難以得到保障。
“一個年輕人去做個支架、接個骨頭,做完后可能不會出現什么問題。但如果一個老人去做這種手術,過程中就可能會出現很多并發癥。”陳院長說,人老后,體衰多病是最大的特點。有些老人眼睛看不見、耳朵聽不見,吃飯也吃不下,身體逐漸衰弱,平時只能臥床。一旦得一次流感,或者一次拉肚子,很可能就面臨生命危險。老年人的抵抗力、全身體能儲備都在下降,這就造成在醫學模式上,像過去傳統的心臟、呼吸、血液分科這樣的單科醫療,很難滿足老人需求。
還有的老人,不想給子女造成醫療費用上的負擔,于是便久拖不治。老人受心理因素、社會環境、文化背景、生活習慣等多方面影響都很大。“一是多病,二是功能下降,三是受社會環境因素影響大,這是老年醫學面臨的最主要特點。”
其次,建立老年醫院也是國際發展的趨勢。“在老年醫學發展和老年服務體系建設方面我們和國外有大概是20~30年的差距。”據陳院長介紹,現在我國公共衛生體系建設關注的主要是預防疾病和急診急救,而對于三級預防關注得較少。所謂三級預防,就是在疾病發生后,不讓病人殘疾、失能,通過早期康復和早期治療,提高生活品質。而老年醫療就屬于三級預防。
據了解,現在國外有中期醫療和長期醫療的概念。所謂中期醫療就是急性病后的功能康復,而長期醫療指的是對于徹底失能的老人提供醫療和生活照護全方位支持。“中期和長期都是針對老人的特殊性提出的,而這方面目前我們提的還不夠多。”陳院長說。
另外,還有一種叫做末期醫療,也就是臨終關懷,即如何讓老人有尊嚴地、沒有痛苦地離去。世界衛生組織認為在家庭中實施臨終關懷的比例是衡量社會文明程度高低的金標準。陳院長說,國外對于中期、長期、末期醫療這三個理念,無論在服務內容和機構設置上,發展得都非常快。
老年醫院里都有些什么
那么,老年醫院在醫療服務或功能設置上,和一般綜合醫院相比,有何區別呢?
陳院長說,首先,老年人和年輕人看病過程不同。一個年輕人到醫院去看病,從掛號、簽字、辦手續,直至完成手術出院,完全可以自己獨立完成。但老人的情況就比較復雜。看病時需要有人陪同,有的老人被送來醫院后只能臥床,或是處于失智狀態。當需要老人做出相關決策時,他們往往受社會因素干擾比較大。另外,老人的體弱多病和功能下降,也造成老人的住院醫療非常復雜。
一般的綜合醫院,是以一個器官或系統的發病、治愈過程來設計的,比如心臟科、呼吸科等。“在我們醫院,有一部分科室是按照綜合醫院設置的,但是內涵上又有區別。”陳院長說,老人最主要的特點是多病、功能下降和受社會環境的影響,所以在治療模式,醫院采取了多學科的模式。除了常規的醫生,還有康復、心理、營養、藥學等各個專業的醫護人員共同參與。此外,還有社會工作者,專門負責處理老人醫療以外的事務,比如家庭、子女、醫保、付費等問題。
另外,隨著老年人的功能下降,他們的健康狀況難以依靠傳統的診斷手段來評估。老年醫院開展了功能評估,包括對老人的生活能力、認知狀況、社會心理環境、醫療費用等多方面因素進行綜合評估,從而評價出老人整體的狀況。
“在老年特色科室方面,我們也做了很多努力。比如我們有老年癡呆病房,收治的老人多是失智狀態,有人表現平靜,有人表現狂躁,同時很多病人合并心臟病、腎病、中風等多種軀體病癥。這種情況就涉及到多病的治療。”
陳院長說,醫院還設有臨終關懷病房。“這部分主要是針對腫瘤、惡液質等重癥病人,通過臨終關懷,使他們在有限的存活時間內,感覺到有尊嚴無痛苦。”據了解,臨終關懷的運作方式具體包括疼痛緩解、對癥處理、社會心理干預、開展死亡教育等。
此外,醫院還設有老年康復科,“包括心臟的康復、肺康復,還有中風康復、認知訓練、骨關節術后等的康復。”
在門診,醫院設有疼痛門診、失智(包括記憶減退、癡呆等)門診、失禁門診、跌倒門診等針對老年人的特點設置的門診。另外,醫院還在嘗試建立專門的長期照護病房。
在配套設施上,醫院還有一些針對老年人特點設計的、人性化的細節。
“WTO提出了一個叫做‘老年友善醫院的概念,我們正在逐步實現這個理念。”陳院長說,由于老人的一些特殊需求,在老年醫院的建設上,不光要有無障礙設施,還有人文、倫理,包括溝通和特殊的老年風險防范等一些措施。
比如,在醫院病房里,每個老人都有一個獨立的空間。病房樓的45度角十字型設計,讓每一個床位都能照射到陽光。床位是按照放射狀擺放的,這樣便于醫生和護士可以同時看到四個點,病人有什么情況都能及時看得到。病人去衛生間是直線距離也是最短的。
此外,衛生間里不設淋浴,這是為了防止老人摔倒和意外發生。老人可以被送到洗澡間,那里有進口的洗澡機。為了老人坐立方便,衛生間里馬桶設置得比較高,并配有潔身器。“考慮到一部分失能老人,在床上排便是很難受的,但是自己又動不了,我們在特殊病房還設有吊軌。這樣可以通過吊軌將他們送到衛生間。”陳院長介紹說,在這些細節的設計上,一方面要滿足老人的需求,另一方面,也要考慮降低護士的勞動強度。
此外,每個病人還配有一個平板電視,電視上會播放一些健康教育的內容,也有點餐、叫護工等多種功能。醫院的醫護人員對于病人的稱呼也很注意。“我們護理部曾專門討論過管老人叫什么,有人說叫‘老張‘老李,有人說叫‘叔叔‘阿姨,最后我們還是覺得叫‘爺爺‘奶奶比較好。我們的護士小姑娘差不多二三十歲,老人一般是七八十歲,病人也反映這樣的稱呼特別親切。”陳院長欣慰地說。
醫院能為養老做些什么
那么,在整個社會的養老體系中,醫院應該扮演一種什么樣的角色呢?現在都在談醫養結合,那么究竟應該怎樣結合?
陳崢介紹,根據功能狀況,養老大體可以分為三大類:安養、養護、護理。“所謂第一類,安養,是針對功能健全的老人而言的。”陳崢說,這部分老人可能只是由于喪偶,或是子女在國外,無人照看。“養老院接收的主要就是這類病人,主要是讓老人有事可干,比如一起打打牌,照顧他們洗澡吃飯等。”至于看病,只需定期坐班車去醫院就診,或是醫生來巡診。
“第二類,養護。這部分是針對半失能老人,這才是我們醫養結合的要點。比如偏癱病人、癡呆病人等,對他們的照護往往是養老院和居家比較棘手的、或是不太擅長的。”
第三類,護理,就是徹底失能需要長期照護的概念,一般由護理院這樣的醫療機構收治。陳崢總結說,嚴格來講,老人在離開工作崗位以后、失能以前的這段時間,如何讓他們老有所學、老有所用、老有所樂,這些并不是醫院的主要關注范圍。
“真正的醫養結合的概念,是在老人失能或半失能以后,這時候醫療要介入。不論在家里還是醫院,老人既需要生活照護,又需要做共病管理和功能康復,那么誰來做?這才是真正的醫養結合的切入點和交叉點。”
“所以,我們談醫養結合,不是簡單的養老院辦醫院,或是醫院辦養老院。而是指的從宏觀政策層面、組織層面,比如醫保、衛生、民政等多方面共同去努力。不論老人在家、在養老機構或是在醫院,有民政部門的社會工作者給予照護和關注,比如為老人送飯、送浴、購物和幫老人理財。剩下的,醫療相關的服務,由醫院負責提供。比如定期查體,比如康復治療。如果有人想在家里臨終,那么醫院就提供癌癥止疼泵、透析設備等。不管老人身處哪里,都能夠同時享受到社會的服務,和我們衛生的支持,這才是非常漂亮的醫養結合,這就是發達國家的多學科整合服務。”陳崢說,要達到這個理想狀況,各個層次的配合都非常重要。
那么,老年醫院發展到現在,有沒有遇到過什么困難呢?
“這么多年來,國家對我們一直很支持。老齡化問題是一個社會問題。只要我們醫院提出想法,政府都會全力配合、投資去解決。所以我們醫院發展也很快,從急性期治療、康復醫學,到長期醫療、末期醫療,發展都比較快。在設施建設、設備投入等方面,政府也都非常關心。”
“不過,老年醫學畢竟是新生學科,因此還是有很多醫護人員習慣于傳統那一套,肝病就看肝,心臟病就看心臟,傳統的醫療模式很難打破。你讓他把老人的肺也看了,肝也看了,神經也看了,他們可能接受不了。”陳崢說,“全人、全隊、全科、全程”是老年醫學的醫療服務模式。在國際上,老年科醫生的地位非常高。國外的老年科醫生,是在傳統的內科醫生培訓的基礎上,還要再歷經兩到三年的培訓。“雖然我們醫院不太可能先走這一步,但我們一直在開展相關培訓,讓我們的醫生與國外同行一起交流,學習知識。”
陳崢說,其實在人員配置、設施配置的發展上,難度并不是很大。相較而言,在整個老年醫療服務體系的建設中,醫保是最大的難點所在。“我們的醫保在這方面相對滯后,其實醫保對老年醫學要更加關注。”。陳崢說,“現在衛計委提倡分級醫療,這一點非常非常好,分級醫療最主要是體現在老年醫療上。如果急性期、中期、長期、末期,相應的機構設施建設完美的話,急性期病人的人數就會下降,整體醫療費用也會節省下來。”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老去的那一天。我們每個人在努力的做這些事情,既是為了社會,也是為了將來的自己。”陳崢說。(編輯 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