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書法家嗎

文/陳鵬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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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書法家嗎

文/陳鵬舉

寫這個題目，是覺得現在真出現這個問題。

說這個問題，先得說下書法。

時下人們大多知道了書法是進入傳統文化的正門，幾乎都讓自己的孩子學了。這個沒錯，是好事，是在紛擾的世相里值得慶幸的好事。學書法，看起來是寫幾筆毛筆字，其實是讓學字的孩子，回到了傳統文化的懷抱里。至于寫的是所謂顏字柳字，還真不重要。孩子的心總是那么純凈，他們很少十分想做書法家的，他們和書法相互不辜負。

接著要說書法家了。歷史上的書法家，沒有算不算的問題。因為人家字是寫得好，而且學問也好。說他書法家，只是說事業和才情以外，字還寫得那么好。在這個基礎上說，可以明了一個事理：就是歷史上的書法家，人家并不或者不太看重“書法家”這個稱謂。事業有成，才情無量，寫一手好看點的字，還是應該的。

近些年來就不同了。據說當時成立書法家協會，沈尹默先生是極力主張的，可能是因為當時文盲掃了，大家字還寫不好，還可能是因為毛筆不再是書寫工具了，應該留住書法這個文化的根。鄭振鐸先生好像是反對的，理由大概就是：所有的中國人，寫一手好點的字是應該的。

書法家協會成立了。書法家協會在內涵和外延都難以界定的情形下成立了。結果呢？沈尹默先生要留住書法這個文化的根的愿望，實現還是沒實現，甚至是不是能實現，都變得有問題了。鄭振鐸先生原以為再應該不過的事，變得難以應該，還有點很不應該了。

還得回過頭來說一說書法。書法到底是什么？我以為，書法是中國人安身立命于天地之間的心靈寫照。這話說起來有點玄，其實一點也不。書法與中國字有關，自然就是中國人和天地的一種契合。中國人體會到人的弱小，又感覺到人有力量，于是生為中國人，崇尚外柔內剛，溫良恭儉讓。內心呢？卻是具有威武不屈的力量。百煉鋼成繞指柔，就是中國人的本相，自然就是書法的本相。為什么要推崇王羲之？就因為他的字正是百煉鋼成繞指柔的狀態。智永的千字文，也是這個狀態，所以好。這個狀態其實很難到達。歷代前賢想了很多辦法，想到達這個狀態，譬如顏真卿，很偉大的書法家，他以開闊的骨相，來展開“百煉鋼”的威武。千年之后，康有為提倡碑字，也是想以拙樸勇猛，來彌補“繞指柔”的不足。歷來真正崇敬書法的人，很難自以為是書法家的。如果理解書法的本相，并且沒準備以平生的主要精力托付給書法的時候，他一定不會輕率地以為。

書法還有個奧秘在于，它是中國字展開的最好狀態。或者你可以不書寫自己的文稿、詞句，你可以抄錄唐詩宋詞之類，但作為你的書法，必然是帶有你由此產生的情感和心率的。如果沒有，也不算書法家所為。這就是王羲之的《蘭亭序》、顏真卿的《祭侄稿》和蘇東坡的《寒食帖》被認為是天下第一、第二和第三行草的緣故。宋代書法家有“蘇黃米蔡”之說。平心而論，這四人中間，蘇字是最弱的，蘇東坡也曾說他的字不如蔡襄，但天下第三行草還是他的。

以上述有關書法的兩大標尺來甄別今天書法家的真偽，極像是在依據屠龍之技。聯系現在的書協，林林總總的事，不勝唏噓。而這，已不只是沈尹默、鄭振鐸先生的悲哀了。

在中國人所有的藝術中最具人文價值的書法，維系著中國文化之核的書法，被如此堂而皇之地輕慢和嬉戲，可見我們離我們的文化傳統相距多遠。據說緊要的提問，也得問三遍，那么今天和“書法家”這稱謂有關或者還在夢想追逐的人，看來都應該捫心自問：“你算書法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