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人不理解地對我說:‘老彭,你是參加長征的老紅軍,怎么來做清潔工,掃地守門?找組織上鬧去……我笑而不答,想起一路上槍林彈雨中倒下的無數戰友,無論做什么工作我心里都感到幸福永存。”這段話出自從云南楚雄姚安縣走出的老紅軍彭江之口。彭老雖已去世30余載,但時至今日,捧讀這份珍貴的口述史料——《從姚安到延安》,從質樸的話語中,我們仍為他對革命理想信念的堅定,對功名利祿的淡泊所感懷、所激動。在紀念長征勝利80周年的日子里,本刊特將這份史料加以編輯整理,分為上下兩篇刊出,以饗讀者。
(一)參加紅軍
1935年4月,中國工農紅軍紅二、六軍團風馳電掣般經過我的家鄉姚安縣。革命火種猶如一顆顆耀眼的流星,劃破云南的茫茫黑夜,照亮了黑沉沉的大地。紅軍長征過姚安,對于當地的土豪劣紳來說是一場深長的噩夢,對于我們處于黑暗苦難深淵的勞苦大眾,卻像云消霧散望見了北斗星,帶來了擺脫壓迫和剝削處境的希望。
1936年4月16日,這是一個使我終生難忘的日子(我出生貧苦,8歲就外出幫工,放牛,年稍長,又跟人學習木工,學成一手好手藝,經常到木匠鋪里做幫工)。清晨,姚安壩子還彌漫著濃霧,我跟平時一樣去姚安縣城北街木匠鋪做活。街上,跟往常大不一樣,家家戶戶關門閉戶。平日里高朋滿座、喧囂熱鬧的茶館,今天也把門關得死死的。長長的大街,冷冷清清,空無一人,死一般的沉寂。泥濘的街路上,破爛的燈籠、散開的沙包、脫落的反動標語,滿地狼藉,隨風顫抖。原來,縣城里的土豪劣紳、貪官污吏、民團保甲,風聞紅二、六軍團即將襲來,星夜攜帶金銀細軟,狼狽逃竄了。前些日子,他們驚恐萬狀,抓兵派款,巡邏放哨,修筑工事,折騰得全城雞犬不寧。有好心人也勸我家到鄉下躲一躲。我爹說:“我們穿在身上,吃在手上,怕什么?我家幾代幫工度日,上無片瓦,下無寸地,什么‘共產共妻的謠傳,對我們影響不大。”我來到木匠鋪,大門也是緊緊關著,看來活計是做不成了。我家五口人,都是做一天,吃一天。幫工不成,吃什么呀?我轉身返回街上,偌大的街,空空蕩蕩,心中非常煩悶,這種苦難的生活再也不能熬下去了。
早上9點左右,太陽沖破濃霧,萬里長空,一碧如洗,陽光燦爛。突然,人聲鼎沸,我遙望東門和北門,威武雄壯的紅軍隊伍大踏步地進城了。
紅軍進城后,三三兩兩,提著水桶,用紅土或鍋煙灰在墻上、在店鋪的板壁墻上,甚至在大樹干上,到處書寫革命標語。當他們在大街的圍墻上刷寫大幅標語時,我怯生生地站在稍遠的地方觀看。漸漸地,稀稀疏疏地來了一些人,他們和我一樣,默默地,仔細地端詳這支和歷來“官兵”不一樣的隊伍。
這些刷標語的紅軍戰士,穿著灰色軍服,頭上戴著八角帽,帽上綴著紅布剪成的五角星。綁帶、草鞋、背著槍,雖然由于長途行軍和戰斗,面帶倦容,但軍容嚴整,英勇威武。寫好大字標語,其中有個紅軍戰士手指標語,操著湖南口音,和藹地、大聲地念給我們聽:“打—土—豪,分—田—地!”
接著向我們宣傳:“鄉親們!我們窮人世世代代做工種田,還是吃不飽穿不暖,為什么呀?就是土豪劣紳剝削我們、壓迫我們,吃我們窮人的血汗。我們窮人要翻身,就要起來鬧革命,打土豪,分田地。我們紅軍是為窮人求解放、謀福利的隊伍……”圍攏來聽紅軍宣傳的人越來越多,緊張疑懼的氣氛消失了,大家神態自如,有說有笑。我心里想:我家幾代沒田沒地,受盡財主的氣,如果能分到田地,那我家可真是要翻身了。我心里熱乎乎的,帶著興奮和希望轉身回家吃早飯。但是我心里總感到有種東西在吸引著我,胡亂扒了幾口飯,我又急忙上街去觀看。
這時,街上的酒店、茶鋪陸陸續續打開了店門。行人熙熙攘攘、喜氣洋洋。紅軍戰士鑼鼓喧天地宣傳:“紅軍不打人,不罵人”“紅軍公買公賣”。鐵的事實也證明了紅軍的宣傳。我親眼看見紅軍,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購買日用品,都是和顏悅色,問明價格,掏錢付款,并且和老百姓說說笑笑,親如一家。我看在眼里,想在心里。是金是銅,望一眼就知道了。他們和國民黨軍隊完全不同。要是 “遭殃軍”(國民黨中央軍)來了,早就雞飛狗跳了。他們一來就向老百姓敲詐勒索:要雞要肉,要米要酒,要錢要銀,真是要得泥菩薩也不敢涂金呀。而紅軍嚴格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使反動派誣蔑的“共軍殺人如割草,不分窮富都難逃”的謊言不攻自破。紅軍的確是窮人的隊伍,能參加這樣紀律嚴明的軍隊,打土豪,分田地,那該多好啊!我正一邊思考,一邊觀看。此時,迎面走過來兩位氣宇軒昂的年輕紅軍,打量了一下我襤褸的衣裳,親切地拍拍我的肩膀,笑著對我說:“老表跟我們當紅軍好不好?”“這要回去跟我爹商量一下,明天來參加可以嗎?”我笑著回答。“好的,明天在街上等你。”他們揮手和我告別。我回家和爹商量。我爹幫工一生,受盡剝削,雙眼幾乎要失明了。他沉思一會兒說:“紅軍頭天進城就有那么多人擁護,今天街上就有十多個進城的鄉下人,連家也不回,就跟紅軍走了,跟著紅軍有出路,你去吧!”第二天,我把衣服袋里所有的錢湊在一起,打了兩斤酒送給我爹,含著眼淚向父母告別辭行。
記得也是中午時候,我在街上溜達,東張西望,尋找昨天談話的那兩位紅軍。正巧,他們早就有心等我,一見我,就含笑問:“商量好啦?”我點頭:“好了。”他倆為革命隊伍增添力量而興高采烈,親切地把我領到偽鎮公所里,那里已成為新兵入伍的地點。我進入院子里,里面已有幾十名和我一樣的窮人,雖然我們彼此素不相識,他們微笑、點頭歡迎我,我也笑著回應他們。本來嘛,大家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自然會走上同樣的革命道路。
下午4點左右,從仁和觀音閣方面傳來了機槍“噠噠”的響聲,估計是國民黨的追兵正和紅軍激戰。紅軍老戰士便帶著我們新兵,列隊從北門出發。這時,只見廣闊的田野上,分兵十幾路,到處是雄赳赳、氣昂昂的紅軍隊伍,浩浩蕩蕩向著大姚方向挺進。
從此,我跟隨賀龍、任弼時率領的紅二、六軍團開始了萬里長征。
(二)親歷長征
紅二、六軍團的鋼鐵洪流,挾排山倒海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劍所指,所向披靡。短短十天內,攻克石羊,奪取賓川,占領鶴慶,進駐麗江。4月25日,我們便疾馳到喧騰的金沙江畔,從容渡江。
這時,我已被補充到紅六軍團十七師四十九團機槍連當機槍手了。我們連在距江邊一公里多的地方休息,等待上級的渡江命令。
金波鱗鱗的金沙江,從青海的巴顏喀拉山脈南麓流出,沿途匯集萬涓溪流,形成滔天的巨浪和雷鳴般的吼聲,沖出青藏高原的重重雪山,到了滇西北石鼓一帶,金沙江突然從西北轉彎向東北流去,這里就形成了有名的“長江第一灣”。石鼓是四條山谷匯合的中心,加上這里江水比較緩和,因此,自漢朝以來,就是巴蜀同身毒(印度)往來的交通要道。相傳,諸葛亮“五月渡瀘”,忽必烈“革囊渡江”,都是在這里發生的。
沒有想到我們工農紅軍,今天也選擇從這個地方橫渡。
我俯瞰金沙江,為它磅礴雄偉的氣勢而感到驚心動魄。洶涌的江水,劈開崇山峻嶺,穿越懸崖峽谷奔騰跳躍,一瀉千里。江濤的吼聲遠震數里,猶如萬馬在狂奔。但是,湍流的江水哪能阻擋我們英勇無畏的紅軍!我更為大江中無數指戰員渡江的英勇氣概而激動。看到在洶涌的金沙江浪濤里,女紅軍駕著唯一的船只,正在劃向對岸。而更多的紅軍,有的乘著臨時扎成的木筏,順流而下;有的坐在門板上,搖搖晃晃,顛簸而去;有的拉著馬尾巴鳧水過去……五花八門,各顯神通,充分反映出紅軍的機智和勇敢。
下午4點鐘左右,渡江的命令傳來了,我們全連迅速急行軍到江邊。江畔,戰馬嘶鳴,歌聲起伏,笑語不斷,完全壓倒了浪濤的咆哮聲。更令我熱血沸騰的是大江兩岸的小紅軍宣傳隊,他們大的十六七歲,小的十三四歲,站在江旁的小山頭上,齊聲吶喊,大聲鼓動:
“我們勝利過江啦,同志們,過江就是勝利呀!”
“勝利過江,和中央紅軍會師去呀!”
“見毛主席去呀!”
我們班里的老戰士,歡天喜地,抬來一個老百姓支援的打谷用的木簸箕,四四方方,像個升斗,我們班每個戰士找來一根長棍,齊坐在木簸箕里,叫著喊著,劃向對岸。簸箕旋轉著順流急下,我是頭一回見這么大的江,坐這么奇特的“船”,不禁頭昏目眩,天旋地轉。而歷盡千山萬水的老紅軍,談笑風生,指揮若定。他們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深深感染了我,我再也不看江水,目不轉睛地注視對岸的方向,奮力劃去。
整整三天三夜,一萬八千多名指戰員和馬匹輜重,全部渡過金沙江。追來的國民黨反動軍隊只好望江興嘆,無可奈何。擺脫敵人的圍追堵截,艱苦的行軍開始了,嚴峻的考驗到了。白茫茫的雪山,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渺無人煙的草地,開天辟地第一次被我們紅軍的鐵腳板所壓倒、所征服、所開辟。
在即將連續攀登三座高聳入云的大雪山之前,紅六軍團進行了全軍動員大會。
那是一個炎熱的下午,在金沙江河谷平坦的沙灘上,我們全軍整裝持槍聚在一起,紅旗飄揚,萬頭攢動。白皚皚的雪山,似乎靜靜地屹立在我們身旁,為我們站崗。我所坐的地方,離軍團首長講話的地方只有十幾步路遠。肖克軍團長首先動員講話,他像一個文弱的讀書人,瘦長的身材,瘦削的臉,軍裝穿得整整齊齊,他號召全軍,克服困難,攀過雪山,和中央紅軍勝利會師。他還要求大家嚴格遵守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因為所經過之處多是藏族、彝族聚居地區。他囑咐大家要把所有衣服全都穿在身上,沒有襪子的,要撕塊布裹腳,以免受凍傷等。坐在我身邊的一個新戰士,因河谷炎熱,汗流浹背,哧哧地笑著說:“怕是吹牛吧?”有經驗的老戰士低聲對他說:“軍團首長所講的是經過調查的,要全都穿上,天有不測風云嘛!”王震政委接著講話。他高大魁梧,絡腮胡子,穿著和戰士一樣,要不是老戰士指點,我根本看不出他是“首長”。“王胡子”鼓勵我們,爬雪山要像打反動派一樣,要壓倒敵人而決不被敵人所壓倒,要發揚階級友愛精神。經過動員,我們意志堅定,情緒高昂,一天一百四十里,三天就翻越了三座大雪山。雪山的天氣,有點類似云南的“土黃天”。瞬息之間,變化多端,忽而刮風,忽而下雨,忽而下雪,我們戰士都只是一身夏裝,我還穿著離家時那套貼身的單衣。風雪交加,寒氣逼人,凍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直打哆嗦。那個不信天冷以為吹牛的新戰士,也冷得牙齒打架,更困難的是高山上空氣稀薄,似乎被人掐住鼻子,喘不過氣來。有些戰士,尤其是年老體弱的,剛看著他一步一步攀登,突然,在呼嘯的寒風中不聲不響倒下了,就再也沒有站起來。
每當我們氣喘吁吁,似乎力氣已經用盡,再也舉不起腿的時候,便有一陣陣歌聲、口號隨風傳來。在路旁的小雪包上,小紅軍穿紅戴綠,化妝打扮,精神抖擻,邊抹通紅鼻子底下的鼻涕,邊不停地敲鑼打鼓,又是唱,又是喊。他們用雙手圍成喇叭形,捂在嘴上對我們齊聲高喊:“同志們,加油呀,前面就是山頂啦。”
“爬過雪山就是勝利呀!”小紅軍們熱情洋溢,干勁沖天,此情此景,怎能不叫人感動呢?他們和我們一樣爬山,還要停下來做鼓動工作,小小年紀,有這股勁頭,我們還有什么困難不能克服呢?頓時覺悟,什么寒冷、饑餓,統統忘了,腳步又輕松了。
我和另外兩名戰士輪流背負重機槍的槍身,槍身壓在身上雖然沉重,但我們之間互相鼓勵,互相幫助,見誰背不動了,馬上搶著上去替換,充分發揚了階級友愛精神。
翻過雪山,我們又沿著金沙江北岸,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穿行。這里,參天的青松,幾人合圍不攏的羅漢松,遮天蔽日的華山松,枝丫伸展,密密麻麻,相互糾纏,盤根錯節,形成另一個空間。樹林里,倒下的千年古樹,一根又一根,交叉相疊,青苔叢生,年復一年脫落的枝葉,把地下鋪上厚厚一層“絨毯”,散發著腐敗植物的濃濃臭味。這里,看不到太陽,望不見人煙,更沒有道路,靜得讓人頭皮發麻。我們沿著先頭部隊在樹干上畫下的箭頭,摸索著前進,萬一不小心迷失了路,那就休想再鉆出森林。
我們的糧食得不到補充,越來越少,我們每天只能吃一餐了。而且,這一餐只有少許苞谷面,和上稀湯充饑。我們不得不沿路采摘大白花、小白花等野菜作為補充。每當夜晚宿營時,隨地就能找到一棵橫臥的千年枯木,我們一個班和衣躺在上面,還綽綽有余。生活雖然艱苦,但革命意志毫不動搖。夜晚,綿亙數里,處處篝火處處歌,像無數星星在原始森林里閃爍。當時我們常唱的是《工農革命歌》:
沖!沖!沖!
我們是革命的工農!
……
中國共產黨是革命先鋒,
領導我們武裝斗爭,
奪取政權,
打倒反動派,
消滅害人蟲,
……
熊熊的烈火,雄壯的歌聲,驅逐了野獸,也消除了疲勞。
第二天,嘹亮的軍號吹響,我們一下翻身起來,扛著機槍,踏著腐葉,繼續在陰暗潮濕的森林中穿行。我們在原始森林里行軍一個月左右,當我們走出森林時,個個臉色蒼白,眼窩下陷。
過了一山又一山,過了一關又一關,和大自然最艱苦的戰斗,莫過于過草地了。
橫亙川北的千里草地,是我國著名的沼澤地帶,極目遠眺,天蒼蒼,野茫茫,無邊的草海迎風起伏;低頭環顧,除了綠草,除了水塘,就是洼水地。俗話形容這里是:旱八站,水八站,不干不濕又八站。
當我們開始向草地挺進時,我們每人只有三斤豌豆。這是我們跨越草地,行軍一月的全部糧食,而這少量口糧還是紅四方面軍支援我們的。千里草地,沒有人煙,糧食無法補給。身背的干糧苞谷縱然摻大量野菜和豌豆一起吃,終究還是“死水不經瓢舀”,很快就空癟下來。開始,每步行十天有個牛場,準許每個連隊打一頭牦牛,每人分到一兩肉,補充糧食的不足。如果打不著,就要再行軍十天再打了。到后來,豌豆沒有了,牦牛沒有了,皮帶、槍帶也吃完了,首長的坐騎也宰給戰士吃了。我們只好勒緊褲帶空著肚子走路,饑餓折磨我們,死亡威脅我們。夜晚,我們班的戰士把槍支架起,用被單搭成“帳篷”躲避風雨。小小“帳篷”自然不能躺下,大家你倚我,我靠你,蹲在地下“睡覺”。天亮站起來,戰士們的膝蓋和屁股都浸透了水。好多戰士,天一亮再一摸他,身體冰涼,已在夢鄉中不知不覺犧牲了。我們機槍連由于人員的犧牲和病員的掉隊,不得不一再補充人員進行整編。這樣的整編,在草地進行了四五次,頻繁的更換和補充,使我至今無法回憶起當時所有戰友的名字。多少戰友被這可恨的草地所吞噬啊!
困難越大,毛主席所倡導的官兵一致、團結友愛、革命到底的精神,越發大放光彩。我還記得,有位年輕孱弱的戰士,堅決不跟少數革命意志不堅定的人開小差,嚴詞批駁,嚴正拒絕,被開小差逃跑的敗類一槍打傷了腳。王震政委知道后,叫衛生員替他治療,并且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愛護地披在他身上。這位戰士熱淚盈眶,向政委表示,一定革命到底,爬也要爬出草地,在黨的領導下抗日救國。他披著大衣,拄著棍子,和大家一起,一瘸一拐地走著。我們個個向他投以敬佩的目光,心中暗暗下了決心:只要有一口氣,也要跟著毛主席鬧革命。我們尋找野草,放在口里生嚼;我們翻找藏民拋棄的牛骨架,從中找出牛皮、牛頭,煮“牛肉湯”;我們篩牛屎,洗出少許青稞,摻著野菜吃……千方百計,戰勝饑餓,保存革命有生力量。最使我終生難忘的是有個紅軍戰友把珍藏的狗腿干巴分給我吃,要知道,當時一份食物就是一份生命呀!
一出草地,只見峽谷平川里,滿山遍野都是即將成熟的小麥和蠶豆,迎風搖曳,誘惑著我們。這對于三月不知糧味、饑腸轆轆的紅軍戰士,的確是垂涎三尺。為了解決戰士的吃糧問題,軍團首長連忙派出政治部人員,尋找農田主人,不料,找不著主人家,只好根據種植面積估產估價,插上牌子,寫上說明,并把錢放在牌子旁邊。這時戰士們被饑餓驅使,饑不擇食,采上一把,火里一燒,兩手一搓,扔進口里,眉開眼笑吃了起來。我們紅軍隊伍嚴格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才和反動軍隊劃清了界限。我正是通過紅軍模范執行紀律,才認識革命、走上革命道路的。當時,我們由于長期饑餓,長期野菜充饑,個個臉上的毛有二寸多長,真是嘴尖毛長,一點不假。但是,即使餓得皮包骨頭,我們都堅持遵守革命紀律,從不侵犯群眾利益。
我們占兩當,攻風城,轉身又朝著天水方向北進。當進入回民聚居的火燒溝地區時,為了突破國民黨反動派的阻擊和封鎖,我們日夜兼程不停地急行軍,我眼澀體累,邊走邊打瞌睡,絆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絆倒了,渾身是泥。這時候,我們的子彈奇缺,一支槍僅有三顆。軍團首長命令,敵人不逼近不準開槍。我們走在平川里,峽谷兩旁山上的反動軍隊,影影綽綽,依稀看得見。他們被我們英勇善戰的威望所嚇倒,膽怯心虛,不敢下川,只敢在山上,一排一排地,大搖大擺地端起步槍,朝我們胡亂射擊。我們疏散成單行,迎著呼嘯的子彈,拼命往前奔跑。回頭望著敵人,我們紅軍戰士氣得攥緊拳頭。他們看見日寇膽小如鼠、潰不成軍,打起內戰來又心狠如狼、手段毒辣,怎不叫人義憤填膺呢!
一天,兩架涂著青天白日徽記的國民黨飛機兇神惡煞地飛來,旋轉著兜圈子,然后瘋狂地俯沖掃射,亂扔炸彈,頓時塵土飛揚、硝煙彌漫。我幾乎被炸彈炸死,當我爬起來,看到距我不遠的好幾個紅軍戰士,已是血肉模糊。他們戰勝了雪山和草地,還沒有和日寇交戰,竟死在反動派手里!我們滿腔怒火,對該死的 “刮民黨” (國民黨)反動軍隊恨之入骨。
軍團供給部的幾十匹馱軍需的馱馬被敵機的狂轟濫炸驚得從山坡上急沖下溝。不巧,溝里的坑坑洼洼,它們被深深陷進爛泥坑里,動彈不得。敵人眼睛紅了,鬼哭狼嚎地沖下山溝,你爭我奪地搶劫物資。我們機槍連在山區羊腸小道上急馳奔走,擺脫追擊,一口氣走出幾十里,稍微緩步,只聽見后面有箱子的撞擊聲,見鬼!難道敵人還賽得過我們的鐵腳板?回頭一看,原來有一匹騾子,緊緊地尾隨在我們后面。我們把它牽到團部交給首長,后來才發現里面馱的全部是黃金,這些金子后來幫我們部隊解決了許多困難。王震政委大大贊揚了這匹騾子,說其他騾子不見趕馬人,撒腿就跑了,唯獨它不是這樣,主動跟著我們革命,并做出巨大貢獻,這樣的“革命騾子”老了不能宰它,死了要給它安葬。
我們連續急行軍。沖破敵人層層封鎖,個個饑渴難耐,但是,卻找不到水喝。過了此溝盼那溝,溝溝石頭壘壘,干涸缺水。回民聚居的村子都坐落在半山腰,類似暗堡,外面很難發現,即使發現了,要嚴格遵守民族政策,尊重民族風俗習慣,我們也不能和他們爭水。這里,群眾可以隨便請你吃饃,就是請不起你喝水。有時,一碗窖水同生命的價值相等。我們沒有水,飯也煮不成,只能烤洋芋充饑。這是口糧,也是能吸收的唯一的水分。連續幾天缺水,大家肚子里像火燒,喉嚨干得冒煙,舔著干裂出血的嘴唇,膩滋滋,干呼呼,說不出的難受。就在我們都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前面傳來好消息,賀龍軍團長依靠群眾,神通廣大,竟然找到了一口井!但每人只準舀一口缸水,不準多吃,違者軍法從事。我們快步跑到井邊,只見警衛森嚴,由四名戰士持槍守衛,十多個回族群眾輪流值班,從幾十丈深的井里,搖轱轆打水上來。我舀上一口缸就走,邊走邊仰起脖子“咕嚕嚕”一口氣喝完。這甜水!涼冰冰,水清清,好比神話中的瓊漿玉液,沁人心脾,喝下去,精神爽,就是太稀少!
跨越了多少山山水水,戰勝了多少艱難險阻,犧牲了多少英雄好漢!1936年10月22日,在邊區人民喧天的鑼鼓聲中,我們終于到了魂牽夢繞的抗日根據地——陜甘寧邊區。(未完待續)
老紅軍彭江簡介
彭江(1912—1985),云南楚雄州姚安縣人。貧苦農民出身,8歲就外出幫工,放牛,年稍長,又跟人學習木工,學到一手好技藝。1936年6月5日(農歷四月十六日),由肖克、王震率領的中國工農紅軍紅六軍團長征路過姚安,在此休整3天,聽到紅軍的動員宣傳,征得父親同意后,帶上3斤豌豆作口糧,參加了紅軍。
彭江入伍后,編入紅六軍團十七師四十九團機槍連當機槍手。部隊離開姚安,經過大姚,攻克賓川,沿途所向披靡,很快與紅二軍團會合,于石鼓乘木筏渡過金沙江,進入四川境內,爬雪山,過草地,彭江與戰友們一道,克服了難以想象的困難,越過千山萬水,勝利到達陜北延安。
長征之后,彭江被編入八路軍一二○師三五九旅七十七偵察隊當班長,隨部隊轉戰于五臺山、太行山、黃河邊,在戰斗中多次負傷。1940年,三五九旅由前線調回延安,擔任陜甘寧邊區警衛任務,駐扎在南泥灣。當時蔣介石對陜甘寧邊區實行經濟封鎖。為粉碎敵人的陰謀,毛澤東主席號召邊區軍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三五九旅一面戰斗,一面在南泥灣開展大生產運動。彭江擔任木工班長,以己之長,帶領戰士在“枯木荒草遍山野”的南泥灣伐木解板,建起座座營房,在建造大禮堂的施工中,彭江不幸從腳手架上摔下,跌傷了腰部。1946年5月,黨中央發出“精兵簡政”的號召,彭江因負傷有殘疾,便積極響應,轉業到延安地區農村當木匠。
1949年12月,家鄉姚安縣解放。身居千里之外的彭江,惦記家鄉的建設和發展,來信慶賀故鄉喜獲新生。1954年3月,他回到闊別18年的姚安,先從事農業生產,后到縣木器社當工人,隨后當主任,再后又到文化館做一般工作。不論在任何崗位,做什么工作,彭江都保持著老紅軍本色,兢兢業業,忘我工作。他從不擺老紅軍的資格和架子,生活上一貫艱苦樸素,平易近人,常以紅軍長征、艱苦奮斗、八年抗戰、南泥灣自力更生精神律己戒人,深得群眾信任。
1985年7月8日,因病逝世,終年73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