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出發都朝向世界

粲然

為什么要做“軍事策略課”和為什么要討論“英雄主義”、為什么要通過希臘神話課討論“人的由來”一樣——首先，是因為孩子想知道。

編者按：

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所神奇的幼兒園——著名的三五鋤幼兒園。

說它著名，是因為雖然地處廈門，卻吸引著全國各地的媽媽們跑去觀摩、學習、參加公開課、興趣班;

說它神奇，是因為如此巨大的號召力，竟然是來自一間小小的家庭式幼兒園——招生總量僅限25人以內。

但就是這間小小的家庭式教育工作坊，積極探索出一種自然體驗式的兒童成長模式，甚至還開發出一套獨立的系統課程，比如我們聽都沒聽過，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妖怪課、古神話英雄課、戲劇課、木工課、山林課、人偶劇演讀課、茶藝課……這些課程都是怎么設計開發出來的？

本文以“軍事策略課”為例，帶我們走近“三五鋤”的世界——

她有過若干年幼兒課程助教、主班老師經驗。面對我們的課程設計系統，卻顯得很無措。

談起軍事策略課，她說：“那我先設計一節軍事策略課看看吧。這節課的教學目的是什么呢？”

我說：“你還不知道什么是軍事策略課，為什么要做軍事策略課，對嗎？”

她像小倉鼠那樣點點頭。

“那就先看書吧！”我說。

然后，擱在桌子上一大堆書，堆到和她眼睛齊高的時候，她用張皇的小眼神看著我。

我心里長嘆了一聲，好幾個前來試用的幼兒課程設計助教都折戟在這一步。

跨學科的兒童人文通識教育，最難的一步，在于打破原來的學科認定。之前老師的第一要務，首先著重考慮的，是每一堂課我要教給孩子什么;而在人文通識課堂上，老師第一要務，是和孩子共同面對人人皆有的內心疑問。

老師必須站在與孩子平權的人本出發點上，收集各門類材料，思考問題。再轉化方式，帶領孩子重走一遍這樣的一條路。

這樣不做任何預設的打破，對許多老師而言非常難。做思考者、引領討論者、重要分享者，而不是全知全能的權威指導者，不僅是對原有教學方式的突破，而且是對“我執”的突破。

為什么要做“軍事策略課”和為什么要討論“英雄主義”、為什么要通過希臘神話課討論“人的由來”一樣——首先，是因為孩子想知道。

孩子想知道很多事：我從哪里來，我要去哪里，我怎么來的，人為什么會死，為什么我會有倒霉的時候，為什么有人比我厲害（有人比我弱小），壞人有多壞，為什么會有戰爭，為什么有人那么窮，有人那么富有，公正是什么意思……

這些問題，在日常生活中，當孩子睜大眼睛問出來時，很多時候，成人的態度是抵御、懈怠和躲避。

因為我們不知道;我們覺得回答起來太麻煩;我們覺得這些問題沒有確定的答案;我們害怕討論這些問題;我們對這個社會和這個人生抱有怨氣，所以不愿意回答這些問題……

然而，在人之初時，以春秋之筆法，上窮碧落下黃泉之求索態度，和孩子一起面對這些人本的、至關重要的問題，有如遠航之孤帆有了下著之錨，不再為不系之舟。我們的孩子也會在自己整個人生之中安定下來，有了定位和著落。

其次，是因為孩子有興趣。學齡前后的孩子，對力量的強弱，權力由誰掌控，對控制與突破控制的形式，有巨大的敏感與好奇。和他們討論歷史上的戰役，談論敵眾我寡勢易時移，是把他們對日常生活中所有疑問和行為引導向歷史、向世界，引導他們用全局性的眼光，去看待和思考當下之一瞬。這是非常重要的生活修習。

韓信幼時，模仿官吏過堂，審判了倉庫里偷吃糧食的老鼠，被族中老人視為“他日奇才”;

凱撒幼時，訓練武士行軍布陣，而被獲知必為“軍事大將”;

幼兒在日常生活中產生疑問與興趣，成人應該用全局化的、縱深歷史性的多元態度帶領他們。

而每一次引領，就是孩子做系統化、全局化邏輯思考的重要學習。

最后，來介紹一下教材吧。

在緩慢成形的軍事策略課上，我為孩子們準備了三本特別重要的“打架書”。這三本書，是引導他們從另一方面思考戰爭、思考人與社會之關系，思考敵我關系，思考社群決定與自我選擇，思考戰爭、反戰與和平之間關系的重要書籍。

這三本智慧極其高明的繪本是——

《打架的藝術》

操場上、教室里、運動場……不管在哪里，只是一個不對勁的眼神或小動作，竟然就打起來了！哎呀，孩子們為什么老是動手動腳呢？

其實，遠古時代就已經有打架啦！人們總是因為意見不合而打架，而且通常什么都還來不及說就打起來了，根本不可能弄清楚原因。

不對等的打架：大塊頭對小個子;

不公平的打架：三個對一個;

這兩種打法都太差勁了！

切記，大家喜歡的打架是：個頭相當、體重相等、人數相同。一場公平的打架好處多多，可以活動手臂的關節、伸展腿上的肌肉、充飽肺部氧氣……痛痛快快打一場架，相當于做了一次全身鍛煉！

來，我們現在開始思考──

打架都怎么起頭的？通常持續多久？女生會不會打架？

打架到底可以贏到什么？

大人常常忘了自己小時候也曾調皮過，其實哪個孩子沒打過架呢？作者用了不同的角度，好玩又不說教，引發孩子的深度思考，在大人面前說出真心話，而不只是說出大人想聽的答案！

大衛·卡利和塞爾日·布洛克為孩子們創作了這本關于打架的杰作。打架不是戰爭，戰爭也不是打架。這本從社會學角度和孩子討論打架的書告訴我們，打架自有其文化、習俗、交戰者甚至規則。打架是一種擺出的姿態，是讓人談笑風生的消遣。

《敵人》

戰爭開始了，兩個敵對的士兵躲在各自的壕溝里，不時朝對方射擊，想象對方是沒有人性的野獸……當潛入對方壕溝，士兵發現洞穴里的一切都似曾相識，有家人的照片和一本關于敵人的手冊，這一切都將改變他對敵人的認識。

這是一本極其罕見的，以人本視覺，從一個士兵的感受出發看待戰爭和敵人的書。我和很多孩子對這本書進行過討論，在我遇到的孩子里，看到最后一頁時，百分之五十認為最后士兵互相投出的是“和解信”，而另一些孩子則認為那是互相投出的“手榴彈”。

信不信，這本卓越的、極簡的開放式文本，對兒童的影響，不亞于成人的反戰小說《第二十二條軍規》與《五號屠宰場》。

《戰役》

《戰役》說的是在一片美麗的土地上，人們建造了兩座城堡，城堡中的國王相處得非常融洽，兩國的孩子也總是在一起快樂地玩耍。直到有一天，兩位國王一起散步時，鳥糞掉到了他們的鼻子上，國王認為此事攸關國家顏面，因此決定發動戰爭！

這是一個關于兩座城堡和兩位國王之間的故事，大人的戰爭似乎總是充滿各種無意義的計謀，要阻止他們看似難上加難。天真的孩子，在戰爭中又能發揮什么力量呢？作者巧妙地結合荒謬與悲劇，將希望寄托于孩子對世界的智慧上。

在這三本反戰的人本繪本中，哲學意味被發揮到極致。孩子通過故事，發現和討論了勝負強弱，討論了個人和社群的關系，討論了戰爭與和平，討論了權勢和反權勢。不僅男孩喜歡，用另一種方式理解力量差異和社會關系問題的女孩同樣也推薦閱讀。

現在，你知道我們為什么要開設“軍事策略課”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