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人

李金海

老趙并不老，才三十來歲，可他人長得矮壯，皮黑，面相憨厚，故人稱老趙。比他年輕的人喊他老趙，比他年長的人也喊他老趙，他一概欣然接受。老趙是司機，開車穩當，脾氣又好，因此，在單位頗得人緣。

單位一把手錢局長要換司機，管事的人就找到了老趙。那人說話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就安排老趙給錢局長開車，說就是老趙你了，你要是干不了別人誰也夠戧。老趙噴了幾下鼻息，點點頭，應下了。遇到問題時，老趙有噴鼻息的習慣。

誰都知道，給錢局長當司機是個苦差。因為錢局長很少有個笑模樣，總是板著面孔，半蹙著眉頭，似乎所有的人都欠了他什么。這已經讓人感到很壓抑了。而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他動輒愛訓人，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句句卻像小榔頭砸過來。經常伴在他身邊的司機，沒有點忍功是吃不消的。

很快，老趙就有所領教了。他感到了憋屈和壓抑，每次給局長出車，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后來，他逐漸明白了，局長這樣沒有緣由的訓人，也是在發泄，一局之長，事情千頭萬緒，壓力也是蠻大的。因此，老趙就把自己定位成局長的一個出氣筒。可是，久而久之，老趙就變得很敏感，心情郁悶又煩躁。他還不能撂挑子，他倒是盼望局長能把他換掉，但這只是他的一廂情愿而已。他還必須忍受下去。

一天，老趙上網瀏覽，發現有出售橡皮人的公司，而這橡皮人就是專供人發泄惡劣情緒的工具。老趙皺起了眉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他真想對著那橡皮人來一頓猛烈地拳打腳踢。猶豫了幾天后，老趙還是匯出了購買橡皮人的款子。

幾天后，貨物到了。老趙悄悄把橡皮人藏在自己的小屋里。情緒需要排解時，他就把橡皮人拎出來，施以拳腳。開始幾次，給橡皮人一頓痛擊后，老趙還真有酣暢淋漓的感覺，壞情緒也隨之得以釋放。次數多了，也就漸漸變得麻木了，到后來，就像有了癮頭一樣，隔三差五就必須把橡皮人提出來教訓一番才罷休。可是，老趙的壞情緒的發作，卻變得越來越頻繁起來了，只是他掩藏得比較深，別人不易發覺，在錢局長面前，他還是一個逆來順受的好司機。

這天，老趙又給局長出車。局長坐在后座上正閉目養神。路面不寬敞，而前邊一輛小車又走得很慢，老趙閃了幾次車燈，前面的車不予理睬，甚至速度更慢了下來。老趙幾次超車，前面的車別著勁，就是不讓超。錢局長好像并不知道前面有車擋道，像在夢中似地冷冷說道，哼，比馬車還慢。

老趙心中正悶著一把火，這時騰地燃起來了。瞅個空當，他一把方向超過了前面的車，之后，他戛然把車停下來，讓車半橫在了馬路上。錢局長問他要干什么，他也不瞅睬，怒沖沖地下了車。老趙粗重地噴著鼻息，三步兩步走至后面的小車，一把拉開車門，把那司機拽了出來。那司機有三十歲左右的樣子，戴一副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這個時候，老趙平時拿著橡皮人練拳腳的功夫就派上了用場。不由分說，他的拳頭左右開弓，雨點般向“眼鏡”瀉去。

發生這件事的第二天，老趙就不用給錢局長開車了。這樣情緒不穩又容易失控的司機，錢局長不可能再留用了。而這樣的結果也正是老趙求之不得的。

可是，老趙高興得過早了。在他不知不覺間，一件壞事情開始像洪水一樣蔓延。第二天，他打人的視頻就在網絡上廣泛傳播開來了，并被冠以“中國最牛的司機”。幾乎一夜之間，老趙成了網絡上的人物。這讓老趙始料未及，他還沒弄明白怎么回事，討伐他的帖子就鋪天蓋地向他涌來。一時間，老趙和他的打人事件迅速成了街談巷議的話題。很快，老趙遭到了人肉搜索。

事情已經完全失控了。讓老趙感到難以理解的是，他購買橡皮人用以發泄壞情緒這件事，竟也全須全尾地被挖掘了出來。事出有因，人們在繼續挖掘，緊接著，焦點忽然間轉移了，轉到了錢局長的頭上。就這樣，一個做錢權交易、貪污腐化和生活墮落的官員，赤裸裸地展示在人們的面前了。錢局長竟然是這樣的人，這不免也讓老趙大吃一驚。至此，事情再次有了轉折，人們開始對老趙報以同情，甚至大加贊揚，稱他是忍辱負重的典范，而且，是他，一手揭開了藏污納垢的蓋子，讓不法之徒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事已至此，老趙感慨萬端，他苦笑一下，暗自思忖，這一切多么讓人不可理喻，現在，自己不正是一個供網絡大眾宣泄情緒的一個橡皮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