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乃忠
(西南政法大學 民商法學院,重慶 40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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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產范圍界定的誤區與修正
黎乃忠
(西南政法大學 民商法學院,重慶 400031)
摘要:古羅馬身份繼承制度下的遺產為財產權利與義務的統一體,現代主要大陸法系國家對此予以繼受。我國古代的立法亦遵循古羅馬法的理念,將遺產范圍界定為財產權利與義務。然而,新中國成立后的繼承制度借鑒了前蘇聯的立法,將遺產范圍僅界定為財產權利,但該界定是與限定繼承制度及英美法系的間接繼承制度呈現了一一對應關系,而與大陸法系的直接繼承理念下的無限繼承理論相沖突。對此的解決路徑有兩條:一是因直接繼承只有在大陸法系的無限繼承下才實際發生,故仍遵循大陸法系的直接繼承理論,即在無限繼承制度下,將遺產范圍修改為財產權利與義務之和;二是因限定繼承其實就是英美法系間接繼承理念下的產物,故借鑒英美法系的間接繼承理論,即在限定繼承制度下,將遺產范圍界定為財產權利,并參照企業清算制度設計遺產清算。
關鍵詞:遺產范圍;財產權利義務;直接繼承;間接繼承
我國《繼承法》頒布之前,學界幾無關于遺產應當是財產權利還是財產義務的討論,這說明當時對遺產范圍的界定還未引起理論上的足夠重視。然而,在我國《繼承法》頒布之后,學界對此的討論甚為激烈,但這種討論僅僅局限于將現實中新出現的各種財產權利納入可以繼承的遺產范圍。*參見郭明瑞、房紹坤:《繼承法》,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11-15頁;劉春茂主編:《中國民法學·財產繼承》,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93-107頁。隨著對遺產范圍研究的深入,學界也開始對我國《繼承法》將遺產范圍限定于財產權利進行反思,并主張遺產應當為財產權利與義務之和。然而,絕大多數論著將遺產范圍如此界定的依據是借鑒國外大陸法系國家法律的直接規定,卻對遺產緣何應當包括財產義務遺產不包括財產義務之后果缺乏基本的論證,從而使觀點缺乏說服力。雖然羅馬法以及新中國成立前的立法將遺產范圍界定為權利與義務的統一體,但在現代繼承理論下,遺產范圍界定的路徑有兩條而非僅有一條:一是因直接繼承只有在大陸法系的無限繼承下才實際發生,故仍遵循大陸法系的直接繼承理論,即在無限繼承制度下,宜將遺產范圍認定為財產權利與義務之和;二是因限定繼承其實就是英美法系間接繼承理念下的產物,故借鑒英美法系的間接繼承理論,即在限定繼承制度下,將遺產范圍界定為財產權利。在具體的制度構建上,間接繼承制度是以完善的遺產管理為前提和基礎,而此時的遺產管理與企業的清算并無二致,故間接繼承制度下的遺產管理應當參照相當合理與完善之企業清算制度設計遺產清算。
一、遺產范圍界定的緣起
當代大陸法系國家關于遺產范圍的界定其實均與羅馬法有關。具體而言,在羅馬法早期的家長奴隸制經濟之下,繼承的內容不僅包括財產繼承,還包括了身份繼承,且身份繼承是財產繼承的前提和基礎,繼承人只有在同意接受被繼承人特定身份的前提下才能將財產一并繼承。換言之,羅馬法的財產繼承不過是身份繼承的當然產物。在身份繼承中,繼承人不僅繼承了被繼承人因其身份所享有的諸如對其他家庭成員發號施令之身份性權利,也同時繼承了被繼承人因其身份所負有的諸如祭祀*參見費安玲:《羅馬繼承法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6-29頁。、維護家庭安定團結之身份性義務,特定身份的繼承取得可以看作是一種權利,更可以看作一種義務;*參見陳葦、宋豫主編:《中國大陸與港、澳、臺繼承法比較研究》,群眾出版社2007年版,第89頁。財產繼承亦為如此,遺產不僅表現為諸如房屋、家具等財產權利,而且其亦因被繼承人之債務應由遺產償還,遺產還表現為財產義務,即遺產就是財產權利與義務的統一體,這就從源頭上解釋了遺產中為何包括財產義務之原因。身份繼承與財產繼承均包括權利義務不僅符合權利義務相一致這一亙古的法律原則,而且即使遺產所包括的財產義務大于財產權利而必須由繼承人償還,也因身份繼承而非財產繼承為繼承的主要方面,以及身份繼承更多地體現為權利的屬性,繼承人也能坦然接受遺產之財產權利大于財產義務之情況,對繼承人來說,其權利義務總體也還是平衡的。
只是囿于當時生產力發展水平極其低下,人們能夠創造的物質財富,除了維持自己和家庭成員的基本生活之外很少有剩余,繼承也主要集中在繼承被繼承人之特定身份,財產繼承并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特別是共和國末期以來,奴隸制大莊園經濟逐步取代了家長奴隸制經濟,社會的形式也從宗法社會向商業社會完成了過渡。這一時期羅馬通過戰爭積累的大量財富使遺產繼承制度受到前所未有重視,而特定身份繼承卻逐漸淡出了歷史的舞臺。*參見周枏:《羅馬法原論(下冊)》,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435-436頁。在身份繼承消失后,財產繼承成為了繼承之唯一內容的情況下,遺產為財產權利與義務統一體的理念是否發生了修正呢?這仍然需要從被繼承人債務的清償說起,雖然被繼承人已經死亡,但其所負債務還繼續存在,且因被繼承人死亡后其人格已經不復存在,清償債務的重要責任就落到了遺產之財產權利上,*即使在遺產之財產權利不足以清償財產義務時,繼承人對遺產義務負擔無限清償責任,也不影響對遺產包含財產權利與義務之界定。債務也就必須在其遺產之財產權利上得到反映。申言之,在身份繼承消失后,遺產包括財產權利與義務的事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如此,羅馬法的遺產既包括財產權利也同時包括財產義務的立法理念被不斷的傳承下來,形成將被繼承人的財產權利與義務一并轉移予繼承人的概括繼承原則,繼承人所繼承的遺產是財產權利與義務的總和。*參見[意]桑德羅·斯奇巴尼:《婚姻·家庭和遺產繼承》,費安玲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35-237頁;[英]巴里·尼古拉斯:《羅馬法概論(二版)》,黃風譯,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251-252頁。
羅馬法后期,為了避免單一的概括繼承對于繼承人負擔過重而不利于繼承人的情況,羅馬法設立了繼承人以所繼承的遺產之財產權利為限承擔遺產之財產義務的限定繼承制度。*參見周枏:《羅馬法原論(下冊)》,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472頁。雖然此時的身份繼承不是繼承的主要方面,但以綿延祭祀于不絕為主要目的的身份繼承并未完全消失,以避免祖先祭祀的中斷。由此,雖然很多時候身份繼承表現為諸如爵位、榮譽等權利(權力),但其也不可避免的表現為負擔祭祀等義務,即身份繼承是權利(權力)與義務的統一體。這種權利與義務統一體的理念也深刻影響著遺產范圍也應當為財產權利義務統一體的界定。也就是說,即使當時實行了限定繼承制度,其實也是在將被繼承人的遺產視為財產權利與義務的前提下,賦予了繼承人對遺產之財產義務僅以其所繼承的財產權利為限進行清償。顯然,無論繼承人對被繼承人生前的財產義務承擔何種責任均不影響羅馬法將遺產范圍限定為財產權利與義務的立法理念。
二、我國遺產范圍界定的生成邏輯
我國古代從夏周開始實行身份繼承*主要是爵位及家長權力的繼承。、祭祀繼承和財產繼承三位一體的繼承方式,父死子繼、父債子還把宗祧繼承和財產繼承合為一體,*參見程維榮:《中國繼承制度史》,中國出版集團東方出版中心2006年版,第35、37、48頁。繼承人自繼承開始后自然繼承了被繼承人的所有權利和義務。且繼承人為了維護先輩的名聲,對被繼承人的生前債務負無限清償責任。但在將財產繼承從身份繼承中分離出來之前,我國古代的統治者因維護統治的需要所實行的宗法制度的目的,在于將家族的財產留存于本家族之內而由家長統一掌管,家長實際上掌管的是所有家庭成員的共同財產或者說是同一家族的財產。既然我國古代的現實中存在由家長一人掌管家庭成員同居所形成的共同所有的家產,在家長死后,家產本應當面臨著區別出各個家庭成員所有的財產及家長個人所有的財產之情況,繼承關系的發生也本應在家長個人所有的財產上進行。但實際上,家長死后的家族一般并不分崩離析,而是由繼承人繼承家長之地位而成為新的家長,并繼續掌管家族之財產。*參見李卓:《中日家族制度比較研究》,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47、51、54頁。因被繼承人個人財產沒有從家族財產中分離出來,新家長所繼承的并不是死亡家長的個人財產,家產之上的債務也非死亡家長的個人之債,在繼承人成為新的家長之后的債務應當以其掌管的所有家族財產進行償還。即便這種家族財產掌管人的變化不能稱為真正意義上的繼承,但繼承人所“繼承”的整個家族之財產權利之上存在財產義務的理念得以確立,并影響到后來在個人財產上的真正繼承。
此種同居共財形成的家產在家長死后整體性轉移掌管的情況在我國近代有所松動,*參見信春鷹、李湘如:《臺灣親屬和繼承法》,中國對外經濟貿易出版社1991年版,第3-4頁。雖然《大清民律草案》第四編“親屬”第二章“家制”仍然設置了家長制度,*其第1323條規定:“凡隸屬于一戶籍者為一家。父母在,欲別立戶籍者須經父母允許?!钡?327條規定:“家政統于家長?!眳⒁姉盍⑿曼c校:《大清民律草案·民國民律草案》,吉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70頁。即通過家長制度將一家之財產置于家長的掌管之下,但畢竟開始允許處于家長“統領”之下的家庭成員擁有個人財產,如《大清民律草案》第1330條規定:“家屬以自己之名義所得之財產,為其特有財產。”與此相類似的是《民國民律草案》第四編“親屬”的第二章仍然延續了《大清民律草案》中“家制”的規定,有所不同的是《民國民律草案》在第四編第二章第三節增設了“家產”制度,其第1083條規定:“以維持祖先祭祀、祠堂、墳墓或支給家屬之教育、婚嫁、撫養及其他與此相類諸費為目的,由家長、家屬個人或共同另提一定財產而設定家產,依總則之規定,設定家產作為家財團。”*楊立新點校:《大清民律草案·民國民律草案》,吉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45-348頁。結合該草案本章第二節“家長及家屬”第1081條的規定:“家屬以自己之名義所得之財產,為其特有財產”,可以看出,清末民初不再將所有家產統于家長的掌管之下,并進一步擴充了家庭成員個人特有財產的范圍,家長及家產的家族主義特性進一步弱化。國民政府時期的《民法典》雖然在第四章及第六章繼續規定了家長制度,但家長和家屬在法律上均有各自的權利能力,家長并無將所有家屬統一由自己管理的權限,且共同生活的家長和家屬并不要求必定具有共同財產之家產。*參見陳棋炎等著:《民法親屬新論》,三民書局1987年版,第445、482頁。結合1126條“家長管理家務,應注意于家屬全體之利益”,可以看出我國近代立法理念已經從家族主義向個人主義的轉變,這種轉變的直接后果為不再將整個家族財產而是個人財產作為遺產奠定了基礎,個人死亡后的遺產真正能從家產中分離出來為繼承人繼承。
受家族財產上的債務應當繼續由家族財產償還的影響,即使其后個人財產從家族財產中分離出來而為繼承人繼承,但個人死亡后的遺產包括財產權利與義務的理念在立法中得到反映,即《民國民律草案》1346條規定:“遺產繼承人,自繼承開始時有所繼承人財產上一切權利義務……”,在《民國民律草案》的基礎上,南京國民政府起草了親屬和繼承兩編,作為當時民法組成部分之第4編和第5編而于1931年實施,該法亦將遺產視為財產權利與義務的統一體。因至今在我國臺灣地區施行的民法親屬編和繼承編都是以此為基礎的立法修訂,南京國民政府時期之遺產范圍包括財產權利義務的規定,也能夠從我國學者對我國臺灣地區繼承制度的研究中得到證實,如信春鷹就認為,繼承的客體為遺產,其包括被繼承人死亡時財產上的一切權利義務。*參見信春鷹、李湘如:《臺灣親屬和繼承法》,中國對外經濟貿易出版社1991年版,第107頁。遺產包括權利義務的觀點也在其對繼承權的界定中得以體現,即繼承權為繼承人承受被繼承人財產上權利義務的一種權利,繼承權的實現就是遺產(包括權利義務)的轉移。這與史尚寬先生的觀點一脈相承。參見史尚寬:《繼承法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50頁。綜上,自個人財產從家族財產分離后而在我國真正開始的個人遺產繼承制度中,被繼承人的遺產就應當包括財產權利與義務。*遺產繼承并非單一的財產權利的繼承,應當是被繼承人的財產權利與義務同時轉移給繼承人,羅馬法中的遺產就是一種概括性權利,不僅包括可以給繼承人帶來利益的遺產(財產權利),也包括有害的遺產(財產義務)。參見費安玲:《羅馬繼承法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0頁。
三、我國遺產范圍界定的立法選擇
新中國成立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我國沒有包括遺產范圍界定在內的遺產繼承法律規范。盡管1958年我國《繼承法(草稿)》存在有關遺產繼承制度的雛形,但也沒有規定遺產的范圍,1979年最高人民法院的《關于貫徹執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與此相同。當時公民個人死亡之后的遺產債務清償主要是依據父債子還之習慣進行,*參見陳葦主編:《當代中國民眾繼承習慣調查實證研究》,群眾出版社2008年版,第25-27、98頁。父債子還其實是延續了家族債務應當由家族財產償還的理念,在此理念之下的遺產亦應為財產權利與義務的統一體。直到1985年,我國《繼承法》第3條規定:“遺產是公民死亡時遺留的個人合法財產,包括:(一)公民的收入;(二)公民的房屋、儲蓄和生活用品……?!敝链?,在我國大陸地區的立法實踐中,終于有了明確的遺產范圍之界定,但從該條對遺產概念的界定以及具體所羅列的可以成為遺產的類型中可以看出,財產義務并不包括在遺產之內。
大概是受《繼承法》對遺產范圍界定的影響,我國理論上通說也認為遺產中應當僅包括財產權利而非財產義務,大多數著作對完善我國遺產范圍的立法建議也主要是將現實中新出現的各種財產權利納入可以繼承的遺產范圍之內。*參見李雙元、溫世揚:《比較民法學》,武漢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998-999頁;郭明瑞、房紹坤、關濤:《繼承法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1-15頁;楊立新、朱呈義:《繼承法專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53-57頁;王蜀黔:《中俄繼承法比較研究》,貴州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頁。然而,這種建議僅僅擴大了遺產之財產權利的范圍而已,并沒有對遺產中是否應當包括財產義務進行檢視。不過,與此同時,也有學者認為遺產是被繼承人的一定財產權利和財產義務的統一體,具有總體性。遺產之范圍不僅包括被繼承人擁有的一定財產權利,而且還包括被繼承人負有的一定財產義務。*參見史尚寬:《繼承法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48頁;劉素萍:《繼承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156頁;夏吟蘭:《婚姻家庭與繼承法學原理》,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23頁。遺產債務就是應當由遺產償還的債務,該用語本身就表明遺產中包括了義務在內??梢哉f,我國已經有學者開始反思僅將遺產界定為財產權利立法規定的合理性。這種反思也是有理論依據的,因為我國遵從了大陸法系之直接繼承的傳統理論,遺產在繼承開始后就轉歸繼承人所有,加之作為債務主體的被繼承人已經死亡,繼承人對已經歸其所有的遺產之財產權利當然應當負責償還遺產之財產義務,遺產就應當是權利與義務之和。如果遺產中不包括財產義務,則繼承人對已經歸其所有的遺產之財產權利就無需負責償還遺產之財產義務,且因遺產之財產權利在繼承開始后就歸繼承人所有,繼承人對自己所有的財產就不存在所謂的侵吞、隱匿等,由此設計的債務清償及對繼承人的懲罰制度就缺少法理依據。然而,實踐中繼承人侵犯遺產以損害遺產債權人利益的事件屢見不鮮,究其原因為我國《繼承法》借鑒了大陸法系的直接繼承原則,卻又將遺產局限在財產權利之間接繼承的立法理念,因而在基本原則定位與具體制度設計之間似存在諸多不協調之處,*齊樹潔、林興登:《論繼承法對債權人利益的保護》,載《廈門大學學報》1998年第3期;肖立梅:《從比較法角度解析和構建遺產的物權變動過程——兼評〈繼承法〉及〈物權法〉第29條》,載《法學論壇》2015年第5期。導致法律規范與實踐的嚴重背離。
我國大陸地區除《繼承法》將遺產范圍界定為被繼承人的財產權利(所有權)外,司法解釋也將遺產界定為被繼承人的財產權利。最為明顯的就是1987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繼承開始后繼承人未表示放棄繼承遺產又未分割的可按析產案件處理的批復》和1988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77條的規定,盡管前者已經將被繼承人的個人財產從家庭共有財產中別除出來作為遺產,而非我國古代將家庭成員的全部財產作為遺產由另一人掌管名曰繼承,但對于被繼承人的個人財產從家庭共有財產中別除出來后的遺產仍為全部有繼承權的繼承人共同所有,即“訴爭的房屋應屬各繼承人共同共有,他們之間為此發生之訴訟,可按析產案件處理,并參照財產來源、管理使用及實際需要等情況,進行具體分割。”此處的“共同所有”及“分割”當然是針對遺產之財產權利而言,遺產就不包括財產義務。后者第177條的規定與之類似。
四、我國遺產范圍界定的立法修正
遺產范圍究竟應當僅包括財產權利,還是既包括財產權利又包括財產義務?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一定要聯系繼承方式的選擇,即到底實行大陸法系的直接繼承制度,抑或英美法系的間接繼承制度。在大陸法系的直接繼承制度下,被繼承人死亡后的遺產直接歸繼承人所有。但這種所有并不是無條件的,因為被繼承人死亡之后的遺產債務并不會無故消失,在遺產歸繼承人所有的同時,也應當清償遺產上的一切債務。換言之,沒有無權利的義務,也沒有無義務的權利,權利與義務的同時存在性決定了繼承人所繼承的遺產之財產權利中,必然包含了財產義務,該繼承方式必然是遺產之財產權利與義務的一并轉移,遺產就表現為財產權利義務的統一體。我國立法實踐中將遺產范圍僅界定為財產權利,又因所繼受的直接繼承理念,繼承人對已經歸其所有的財產權利的處分就根本無需考慮是否應當清償相關債務,繼承人對遺產的隱匿等也不是對遺產的侵犯。如此,法律所設計的所謂繼承人侵害遺產而損害遺產債權人權益的懲罰措施在法理上是說不通的。進言之,在將遺產界定為財產權利的情況下,又結合直接繼承理論,繼承人等于只享有相關的財產權利而無相應的財產義務。*參見付翠英:《破產法比較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34頁;董翠香:《土地使用權繼承實務三論》,載《法學論壇》2010年第4期。因而,可以考慮遺產范圍界定與繼承理論沖突的解決路徑,即仍遵循大陸法系的直接繼承理論,但應將遺產范圍修改為財產權利與義務之和。
這種修改理念也與清末民初的立法傳統一致,在我國從封建制立法向近現代立法的轉型過程中,雖然清政府制定的《大清民律草案》的遺產繼承制度帶有極端封建保守主義色彩,但畢竟明確了將遺產義務包括在遺產范圍之內,此在后來的《民國民律草案》《民國及民法典》中得以延續。但至1949年廢除國民黨的六法全書后出現了轉折,新中國大陸的繼承法律制度不再以德日等國家的繼承法律制度為藍本,而是借鑒了同為社會主義國家的蘇聯的繼承制度。因1964年通過的《蘇俄民法典》第七編繼承權是將遺產作為財產權利為基礎進行制度設計的,最典型就是第533條“家具和日用品的繼承”及第552條“遺產轉歸國家所有”之規定,*參見龍翼飛:《比較繼承法》,吉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17、124頁。我國遂在其后的立法上對此也予以繼受,直接將遺產視為財產權利予以規定。但與此同時,我國又借鑒了大陸法系的直接繼承理論,在被繼承人死亡后的遺產直接歸繼承人所有。其所造成的結果就是繼承人在進行遺產債務的清償是在用自己的財產為之,以繼承人的財產承擔遺產債務本身就與法律如此規定的初衷相悖,也倒退回了古羅馬的概括繼承時期。既然遵循大陸法系的直接繼承理論,就應當對遺產的范圍進行重新界定,即遺產中不僅包括財產權利,也同時包括財產義務,這也就理順了遺產范圍與繼承制度的邏輯關系。
然而,即使在大陸法系的直接繼承制度下,被繼承人死亡之后的遺產是否立即發生主體上的變化不無疑問,因為我們通常所認為的被繼承人死亡之后的遺產發生主體上的變化僅僅是在無限繼承中。這也就意味著,直接繼承的發生其實是與無限繼承呈現了一一對應關系。但現代大陸法系國家在無限繼承制度之外,一般還設計了限定繼承制度。限定繼承意指繼承人以所繼承的遺產為限承擔遺產債務的清償責任,雖然“以所繼承的遺產為限”表明限定繼承制度仍然是在直接繼承理念的指導之下設計的,但事實上限定繼承卻與直接繼承的理念大相徑庭,因為在現實中限定繼承制度下的遺產并不會在繼承開始后立即歸繼承人所有,而是在清償所有債務之后的剩余遺產方歸其所有。否則,就會發生繼承人以已經歸自己所有的財產承擔遺產債務的清償責任,使限定繼承名不副實。既然限定繼承制度下的遺產并不是在被繼承人死亡之后現實的歸繼承人所有,結合限定繼承制度又必然與完善的遺產管理制度相伴而生,可以說,限定繼承制度并不是在直接繼承制度下設計的,而是借鑒了英美法系的間接繼承制度理念,*隨著法律制度的相互借鑒與融合,大陸法系也在借鑒英美法系的相關制度,直接繼承理論也并非不可動搖,典型的就是限定繼承制度的產生明顯是借鑒英美法系的間接繼承制度的產物。限定繼承其實就與間接繼承呈現一一對應的關系。而同時在限定繼承制度下,繼承人不會以自己的個人財產承擔遺產債務的清償責任,而是僅需在清償所有債務之后的剩余遺產進行繼承即可,遺產就表現為財產權利。況且,英美法系的間接繼承制度本身就是將遺產視為財產權利的結果。
既然在限定繼承制度下的遺產視為財產權利時已經借鑒了英美法系的間接繼承制度,接下來就應當考慮具體的制度設計。因公司承擔責任的基礎就是其所擁有的財產,在公司消滅之前的營業期間,其對外所負擔的債務是以其全部財產作為責任財產,而隨著公司的消滅,該責任財產必須先償還全部債務,剩余之財產就表現為財產權利而由股東“繼承”。這與間接繼承制度下,被繼承人死亡后的遺產首先用于償還全部債務,剩余之遺產就表現為財產權利而由繼承人繼承完全一致,*繼承法雖然屬于親屬法,但繼承的客體是財產,繼承法上財產的權利義務亦應遵循財產法的法則部分。參見史尚寬:《繼承法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4-15頁。間接繼承制度下的遺產管理制度就可以參照清算企業的財產管理制度而構建。因遺產管理在內容上包括了清理遺產事務、清查遺產、清償遺產債務及遺產分割等,而企業的清算在內容上也包括清查財產、清理業務、清償債務及分配剩余財產等,既然已經借鑒清算企業的財產管理制度,遺產的管理就應當以企業的清算為藍本構建遺產清算制度。*參見譚啟平、馮樂坤:《遺產處理制度的反思與重構》,載《法學家》2013年第4期。企業的清算包括了解散清算和破產清算,解散清算一般是在財產足以清償所有債務時設計的清算程序,而破產清算是在財產不足以清償所有債務時設計的清算程序,遺產的清算也應當針對遺產是否能夠清償所有債務,以設計出遺產能夠清償所有債務的清算程序和遺產不能清償所有債務的清算程序,且在遺產能夠清償所有債務的清算程序中發現遺產資不抵債的,應當立即開始遺產破產。*德國、日本等國家相應的遺產資不抵債制度即為如此設計。參見《德國破產法》第十章破產程序的特殊類型第一節,即第315條至第331條之規定,《日本破產法》第十章“關于繼承財產的破產等的特則”,即第222條至第237條之規定。以上這些制度均是在間接繼承制度(也是大陸法系的限定繼承制度)下進行的構建,但對于繼承人仍然具有侵害遺產的行為應當如何設計呢?因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濫用公司的實際控制權,造成其財產與公司財產混同的,公司法律制度設計了“刺破公司面紗”予以應對,令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對因此形成的債務負擔無限清償責任而非以出資額為限對公司的債務負擔清償責任,以此實現對債權人利益的保護。現實中,即使在間接繼承制度下,繼承人在一定時期內掌管遺產的情況屢見不鮮,在繼承人利用其對遺產的控制實施不當行為,而使其個人財產與遺產之財產權利混同的處理也就可以借鑒公司治理的理念,設計出相應的“刺破遺產面紗”的制度,令繼承人對因此形成的債務負擔無限清償責任而非以所繼承的遺產為限負擔清償責任。
[責任編輯:滿洪杰]
收稿日期:2015-11-25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農村土地融資擔保法律問題研究》(13CFX076)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黎乃忠(1980-),男,河南周口人,西南政法大學民商法學院博士研究生,甘肅政法學院甘肅經濟法制研究中心研究員,江蘇省連云港市中級人民法院法官,研究方向:民商法學。
中圖分類號:DF55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9-8003(2016)01-0079-06
Subject:Misunderstanding and Correction on Defining the Scope of the Heritage
Author & unit:LI Naizhong
(Southwest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Chongqing 400031,China)
Abstract:Heritage include the rights and obligations with the system of identity inheritance in ancient Rome.The modern major civil law system countries followed the ancient Roman in which heritage include the rights and obligations, so is the legislation of ancient China. After the 1949, the legislation draw legislative idea of the former Soviet Union to define the scope of the heritage as the rights,but the definition is matched by the limited succession system of the civil law system and indirectly inheritance of the common law system,and conflicts with the infinite succession theory of the direct inheritance concept of the civil law countries. There are two solutions:Firstly,because of the direct inheritance actually happened under the infinite succession of the civil law, the direct inheritance theory of the civil law should be followed,namely in the infinite succession,modifying the heritage range as the sum of the rights and obligations.Secondly,because of the limited succession being the production under the indirect inheritance concept of the common law system,the indirect inheritance should be learned from the common law system,namely in the limited succession system,defining the heritage as property rights,and designing the heritage liququidation system according to the liququidation system of enterprise.
Key words:scope of heritage;property right and obligation;direct inheritance;indirect inherit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