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裁剪師傅

徐培海

2016年2月1日，老王再也不回來了，他離開蘇州回老家過年。

我送他到蘇州火車站，一路上看到很多拖著大包小包往火車站趕路的人。我看了一眼后視鏡，車后座的老王正愣愣地望著窗外。

對于一個在蘇州生活了將近20年的人，這樣的離別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我很想挽留他，可我實在不忍心。他已經(jīng)在我廠里干了15年，如果我挽留，他肯定會留下，但他已經(jīng)59歲了，終究還是要離開蘇州的。蘇州不是他的老家，這里沒有他的兩個兒子，也沒有他的四個孫子。

我送他到了檢票口，只說了-一句：“老王，到家了給我電話”，然后趕緊轉身離開了。我不希望他看到我濕潤的雙眼，大過年的，應該讓老王高興一點。

這么多年，如果沒有老王，就沒有現(xiàn)在我這么大規(guī)模的服裝廠也不會有我現(xiàn)在開著的奔馳，我的兒子也不可能去蘇州最好的培訓學校學鋼琴。

那是2000年

我原本在蘇州一所重點高中教語文。2000年春節(jié)，我因為厭倦了學校的明爭暗斗憤然辭職。我家附近有一個工業(yè)園，里邊有不少服裝廠，看人家賺錢我以為很容易，于是用半輩子積蓄，加之借了一部分錢，開了一家小服裝廠打算專門給醫(yī)院做一些無紡布產(chǎn)品。

老王是我招到的第一個工人，也是整個2000年我招到的唯一的一個工人，因為我開的工資比周圍的服裝廠都要低，沒人愿意來，除了老王，他當時已經(jīng)在服裝廠干了好幾年裁剪師傅了。

后來我問他當時為什么愿意進我的廠，他說：“因為你當時什么都不懂，但是有一股沖勁兒，就像我當年剛到蘇州的樣子。”

剛開始很艱難，業(yè)務少得可憐，全靠親戚朋友介紹，我自己就到處跑業(yè)務，江浙滬一帶的醫(yī)院、診所，我不知道跑過多少次，有一次陪一個客戶喝了一斤多白酒，差點死掉。躺在醫(yī)院打了兩天點滴。我一個人在外邊跑的時候，老王一個人在廠里沒日沒夜地干活，服裝廠的事，他什么都會做，大小事情也都是他一個人做的，他自己實在做不了的，就喊來幾個老鄉(xiāng)來免費幫忙……我只要給他一個電話，老王就會把客戶要的準備妥當，保質(zhì)保量。

老王把廠里的事情完全當成了他自己的事情在做。現(xiàn)在想來，我這輩子能遇到老王這個人。肯定是上輩子做過不少好事才修來的福。

在老王的幫助下，工廠漸漸站穩(wěn)了腳跟，也有了穩(wěn)定的客戶。

我后來發(fā)現(xiàn)他對服裝裁剪很有一套，他的手藝是整個園區(qū)最好的，周圍很多服裝廠的裁剪師傅們會經(jīng)常跑來向老王討教，一些是他的老鄉(xiāng)，一些是他的徒弟。

但讓我印象最深的倒不是他的技術。2003年（那時候，廠里的工人已經(jīng)有30多個了）我有一批貨款收不回來，連續(xù)半年發(fā)不起工錢，工人走光了，老王是唯一留下的人。以他的經(jīng)驗和技術，園區(qū)里的服裝廠，他隨便進，掙的錢肯定比在我這里多。

文化人

老王是個文化人。他寫得一手好毛筆字，二胡拉得非常好，談吐文明，時不時蹦幾個文言詞，根本不像一個種地的人，后來才得知他年輕的時候做過村支書。

也許是因為有過“從政經(jīng)歷”，他喜歡看時政新聞，很關心國家大事。剛開始我還以為他只不過在打發(fā)時間。

2008年金融危機，園區(qū)好幾個服裝廠老板跑路了，但是我的廠運轉良好，這要歸功于老王。他很早就跟我說，你看人家“老干媽”，不上市，也不缺錢，為什么呢，因為她堅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我當時覺得他說的對，就用了“老干媽”的辦法，雖然有點慢，但是穩(wěn)扎穩(wěn)打，收到的都是現(xiàn)金而不是欠條。我再用手中的錢，適度擴大規(guī)模，因此，2008年的金融危機對我沖擊很小。

又有一次，他跟我說，你別看現(xiàn)在搞計劃生育，過幾年就會獎勵生育。（2015年年底，看到國家開始鼓勵生育二胎，我就很佩服他的先見之明了。）

前幾年，老王跟我說過好幾次：看人家德國，不管什么工廠，里邊都是自動化機器，工人主要用于管理機器，太依賴工人的廠子將來會被淘汰的。在他的建議下，我買了一臺上海和鷹的鋪布機“試水”，效果比預期的要好很多。后來，廠子的規(guī)模擴大，原來租的廠房太小了，我就在園區(qū)租了一個更大的廠房，但是工人越來越難招，流動性又大。老王就跟我說，我們國家老齡化問題很嚴重，年輕人不夠用，再過幾年，更難招人了，提早做準備才是長遠之計。于是我讓他跑到上海和鷹總部去考察他們的裁剪機.他回來說和鷹的裁剪機可以。

做了近二十年裁剪師傅的老王說可以，那就是可以了。和鷹的裁剪機安裝到廠里后運轉良好，加上原先買的鋪布機，配套使用，省了不少工人，效率也比原來提高了好幾倍。兩臺機器擺在廠房里，給我漲臉不少。

老王接著又讓我邀請不少客戶到廠里參觀，這招效果真不錯，一些客戶見我的廠裝備這么“精良”，全是和鷹的智能化設備，對我的信心大增，訂單量增長不少，也有人把我的產(chǎn)品介紹給其他客戶。

哎，要說老王，他還真不是一個普通的裁剪師傅。看到老王，我總能想起若干年前看過的一部電影中的臺詞：“堅強的人只能救贖自己，偉大的人才能拯救他人。”

再見，老王

正當我的服裝廠從“小作坊”完全步入“全自動”的時候，老王卻要“告老還鄉(xiāng)”了。我不知道是該替他高興，還是替我自己悲傷。這一刻本來是他幾年之前就已經(jīng)跟我說好的，我早也明白，老王必定會在未來的某個春節(jié)回老家，再也不回蘇州了，但是我沒有想到，或者根本就不愿意想到，這一天居然是2016年的春節(jié)，也就是2016年2月1日。我很希望離別的這一刻能夠晚一點、再晚一點到來。

我記得以前他總說，等你的廠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回四川養(yǎng)老了。

雖然，我的廠現(xiàn)在裝備精良，以前由老王那樣經(jīng)驗豐富的裁剪師傅親自操刀才能完成的事情，現(xiàn)在只需要按一下按鈕就可以完成了，可是老王在我心目中絕非僅僅是一個裁剪師傅……

我記得他曾經(jīng)多次跟我提起過回老家之后的生活，說的最多的就是送孫子們上學。他還跟我說過很多四川農(nóng)村的生活。可惜我沒去過四川。未來，我一定會去看看他說過的他們村口的小溪，半山腰的水井，還有常常跑到菜地里偷嘴的松鼠。

我不想老王離開，并不是因為他的手藝，他的手藝再好，也好不過全自動的裁剪機；也不僅僅因為他可靠。

老王對我來說，不是一個普通的裁剪師傅，而是一個很獨特的人，是一個在任何時候、在任何地方都能閃光發(fā)亮的人，能改變別人甚至拯救別人的人，至少，他已經(jīng)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