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索菲亞與布加勒斯特之間跳舞（組詩）

楊河山

飛機上

在飛機上這個印有紅色鳳凰的白房子里，

我們將忽略很多事，就像有人進入了某個房

間，

他將失去記憶。此刻，我在夜空中飛，

飛向歐洲，遙遠的保加利亞，（那里有許多紅

玫瑰但此刻看不見）

并且將飛往羅馬尼亞，他們從前的總統

曾被處決。是的，我仍在這個白色房子里飛，

它有時平穩有時輕微顛簸，令人想象，

在新西伯利亞，葉卡捷琳堡以及蘇爾古特一

帶，

有看不見的風，在城市、山川以及廣闊的平原

上吹拂。

歷史有時候會發生動蕩，現實的世界

也經常如此。此刻，我坐在46L的位置上，

感受房子以及風的輕微顛簸，

心中始終想的卻是被人們忽略的一切。

窗外一片黑暗，經過的所有風景被忽略，

它們或許丑陋但或許十分美麗。而我仍然向

前飛，

在無邊的黑暗中，以海拔10973米的高度，

每小時976公里的速度飛，黎明之前，

我將抵達我的目的地，被忽略的地方將被繼

續忽略，

而那些陌生的親歷的地方，未來將變得

十分親切。

偏 愛

相比于這里蕭瑟的沒有陽光的天氣，

陰郁的樓群，無謂的較長的交談，以及有點夸

張的熱情，

我更加偏愛那些僻靜的鋪著碎石頭的馬路，

走在上面，腳底會感到十分堅硬；

偏愛紅色有軌電車，這讓我感覺親切，

它們的明亮的車燈照射得很遠，

并且發出“咣當咣當”有節奏的聲音；

偏愛古老的有雕塑的建筑，它們訴說著歷史，

讓我想起蘇聯；（當然我并不會喜歡蘇聯）

甚至我會偏愛墻上花花綠綠的涂鴉，

年輕人總是喜歡以奇怪的方式，

抒發他們對音樂、品牌以及明星的追逐，

（但我更加奇怪為什么沒有人管管）

當然我將偏愛亞麻色頭發的索菲亞女郎，

站在街頭抽煙并露出微笑，她們抽得很熟練，

并且有點酷。這沒有陽光的保加利亞首都索

菲亞，

當我乘車進入這個城市，沿著古老的

石頭街道，往前走，我仍然無法抑制我的情感。

因為這才是我心中的保加利亞，

即使它有些陰郁，蕭瑟，并且有點落后而破敗。

當然我將更加偏愛這里盛產的紅玫瑰，

雖然我看不見它們，或許因天氣而凋謝，

但我仍然喜歡，因為這樣的花朵總會讓人幻

想，

并為這個冷峻的城市增添了一種浪漫的情調。

紅玫瑰

因為盛產紅酒與紅玫瑰卻看不見

紅玫瑰，我幾乎愛上了這個城市。某個夜晚，

我與一些人打開一瓶紅酒，我搖蕩一下

精湛的高腳杯，讓這紅色液體盤旋，

然后聞了聞，某種濃郁的香味，

接著我們品嘗一下，咂咂嘴，感受由此帶來的

愉悅。我至今仍沒有看見過紅玫瑰，

卻從未停止想象：它們已枯萎，

或并未枯萎而是全部集中在某個未知的區域。

如果你手擎一朵這樣的花，給一位不認識的

抽煙女郎，

為了她的一個微笑，或許這樣的感覺

只有索菲亞才能真正體會。因為盛產紅酒

與鮮艷而高貴的紅玫瑰，我幾乎喜歡上了這

個地方，

一切如同虛幻，但即使是虛幻，

也讓人感覺到這里真有點不可思議。

獨立紀念日

在成功拍攝了一面不斷搖晃的旗幟，

士兵列隊高喊“烏拉，烏拉”，

以及查雷維茨山上的國王城堡燈光秀

之后，夜色中，我拍攝下眾多

保加利亞人的臉，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的

臉，

充滿期待、希望與歡樂的表情。

肅穆的祈禱中，人們單腿跪地，閉上眼睛，

似乎在緬懷或沉思……我試圖描摹出

這一天保加利亞人的精神世界，

而當焰火騰空，照亮了墻頭那只大石獅子，

我聽見人群中有小孩兒在哭。夜空中星星很

多，

此刻，每一顆都注視著大特爾諾沃①，

因為這里的焰火的星星特別璀璨，

并不斷落下，很快就熄滅了，

它們甚至比滿天的星星還要多。

①大特爾諾沃，保加利亞三大古都之一，位于保加利亞中北部，歷史上曾是保加利亞首都。

山上的教堂

時間的遺跡，走在去往查雷維茨山

近千年的教堂的路上，我時刻感受

到生命的殘酷。滿山坡的石頭仍然

如當年的姿態擺放，并且漆黑堅硬；

石頭城樓，門廊，圍墻，食品庫，

面包房，酒窖和大水池還是從前的；

蜿蜒流過的揚特拉河也是從前的那

條，只是有新的黑色河水源源不斷

從什么地方涌出；山頂的升天教堂

也是從前的教堂（或許幾經修葺）；

而這里的人，當年那些披著長袍生

有胡須的神父，早已死去，他們的

胡須變成了草樹，他們曾從這滿是

石頭的山坡上走過。

黑 海

有時候，野性的荒涼的海

更能體現大海的本質，它內心的孤獨，厭倦，

痛苦或悲傷，或因為這一切帶來的快樂。

相比之下我更加向往無人叨擾的海，

它反復無常的激情并不為了

試圖解釋，僅僅屬于自己對自己的宣泄。

而外表繁華喧囂的海，只會帶來

更深的苦難。

在索菲亞與布加勒斯特

之間跳舞

當我乘坐一輛大巴車，從多瑙河

一座有著巨大鋼梁的通火車的大橋上經過，

始終想著一個問題：為什么這條音樂中

有著圓舞曲般旋律的藍色河流，

此刻會呈現出灰白色，會是某種象征嗎？

或者有其深遠的內涵？我將由此進入羅馬尼

亞，

這讓我想象，所有因音樂起舞的人，

活著的，與死去的，其實都在

與這條河流共舞，與河里的倒影，

那由人影與樹影組成的天空團隊共舞，

在索菲亞與布加勒斯特之間。

它們本就是音樂或者舞蹈的一部分，

而我，正是因為音樂認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