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風為裳
★家人家事★
通往母親心底的那條天路
文◎風為裳

她在被窩里哭過很多次,她知道進了監獄的人,都是犯了錯誤的壞人,但她恨不起來,因為,那個壞人,是她媽媽……
5歲時,她跟鄰家小朋友玩兒,最頑皮的小強問:“彩彩,你是不是像孫悟空一樣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不然你怎么沒有爸爸媽媽?”她伸手推了男孩兒一把,說:“你才是天篷元帥豬八戒呢!”
她跑回家,問正在撥青豆的姥姥:“我從哪兒來的?”姥姥扶了扶老花眼鏡,瞅了她一眼,低頭撥了兩個青豆說:“你呀,是你姥爺在咱家的花園里用鐵鍬挖出來的,晚上天黑,沒人時,你姥爺想挖銀子來著,結果一鍬就挖出你來了。”
她撇撇嘴,“凈騙人。”那晚上,她纏著姥爺問,姥爺指著電視上正在演的拉薩,布達拉宮,說:“你爸你媽就在那兒,在那修公路呢,那兒的天哪,可藍可藍了,就像……就像大海……”大海她沒見過,姥爺接著想比喻,“就像,就像你姥姥花園里的蘭草一樣藍。”她噘了嘴,蘭草一點兒都不好看。不過,這有什么關系,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她的爸爸媽媽在哪兒了。她跑出去,向伙伴們宣布:“我爸我媽在西藏呢,那的天可藍可藍了,像我姥姥種的蘭草。”小伙伴們自然不知道哪兒是西藏,但是覺得她真幸福,有那么遠那么遠的爸爸媽媽。小強說:“彩彩,那你也會去嗎?”
她想了一下,說:“當然啦!”
接下來的日子,她很留意電視,電視里出現西藏的畫面,她便會喊姥爺。姥爺搬了板凳,坐在電視前給她講那仿佛在天邊的故事。
姥姥進來,看見了,總會長長地嘆口氣。然后她就會收到媽媽的來信了,信里說的都是修路的事,媽媽說,等那條路修好了,她就可以去拉薩了。
她出去跟小伙伴們分享或者說是炫耀這個消息,但有個女孩兒瞪著眼睛說:“你姥和你姥爺騙你呢,你媽蹲大獄了。”話音剛落,跟彩彩最要好的小強走過去,狠狠地把那女孩兒推倒在地,說:“蘇彩彩的爸爸媽媽在西藏修路,我爸我媽親口告訴我的。”
她抬頭看了看小強,又看了看那女孩兒,眼淚就那樣落了下來。
10歲的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跟姥姥舟車勞頓地去一個叫依安的地方,她不問姥姥去干什么,只是怯怯地拉著姥姥的手,沉默地跟在姥姥身后。圍墻真高,門真小,她跟姥姥進去,那些警察叔叔的臉上一點兒笑容都沒有。很多女人穿著灰格子衣服,梳著一樣的頭發,其中有一個向她和姥姥走來,眼倏地亮了一下,又黯了下去,蒙上了一層水霧。姥姥推了她一下,說:“叫阿姨。”她怯聲聲地說了聲“阿姨好”。她坐在她們身邊東張西望,耳朵卻聽得清清楚楚。姥姥說:“彩彩上學了,當學習委員,學習上的事一點兒也不用操心,跟你小時候一樣,就是有點兒倔,不愛說話。”女人抹著眼睛,手接住她的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和臉蛋,她不習慣,往后閃了閃。
依安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她跟姥姥回到家,把手腳都凍了,感冒發燒,她聽到姥爺埋怨姥姥:“說不讓你帶她去,你偏帶,她還小……”她聽不清姥姥在說什么,卻想起高墻里女人那雙憂郁的眼,想起左右鄰居在她背后說的話:“彩彩越來越像她媽了。她媽若是不出那事,現在沒準都是明星了……”
她越來越不愛說話,呆在屋子里看書,或者發呆。姥爺依然會給她講那個叫西藏的地方,說她爸她媽如何如何,她便應承著姥爺,說“你看拉薩多美呀,簡直就像是天堂。”她還說:“你看我爸我媽多沒良心,也不說帶咱們去那看看,姥爺,等我長大了,掙了錢,一定帶你去西藏,咱們還要去布達拉宮。”姥爺笑著笑著,眼里就有了淚花。
夏天來時,姥姥收拾東西要出門,她知道姥姥又要去那個叫依安的地方,便拉住姥姥的衣襟嚷著也要去。姥姥問:“你去干嘛?”她說:“我去看那個阿姨,我知道,她特別喜歡我。”姥姥的眼睛濕了,嘆了口氣,給她準備出門的衣服。
阿姨換了短袖,人顯得很精神。拉著她的手問:“彩彩,喜歡阿姨嗎?”她點點頭。阿姨壓低聲音說:“能叫我一聲媽媽嗎?”姥姥低聲說:“秀陽!”她低了頭,半晌,用很小很小的蚊子聲叫了聲“媽媽”,阿姨又是笑又是哭,她抬起頭看了看姥姥的臉,姥姥也是淚流滿面。
回到家,姥姥問她:“為什么管阿姨叫媽媽?”她一邊給自己養的小竹子換水一邊說:“她本來就是我媽媽。”
是的,她早就知道那是她媽媽。姥爺收到的那些信都是從依安寄來的,那時,她認字不多,姥爺卻教會了她查字典,她查了字典,認得那兩個字是依安,跟西藏沒多大關系。后來,很多次,她放學回來,只言片語地聽到姥姥和姥爺的對話。他們說于秀陽,也就是她的媽媽在獄里情緒很不穩定,很想見她……
她在被窩里哭過很多次,她知道進了監獄的人,都是犯了錯誤的壞人,但她恨不起來,因為,那個壞人,是她媽媽……
15歲那年秋天,有一天她放學回家,看到那個叫于秀陽的女人正坐在家里的沙發上,客人一樣端著一杯水。她進來,換了拖鞋,站在一邊,猶豫了半天,叫了聲“阿姨”。姥姥、姥爺使勁向她使眼色,說:“彩彩,叫媽媽。”她轉身,躲進臥室里,把門關得嚴嚴的。那天的晚飯,她沒出來吃。
上學時,小強跟在她后面說:“你媽,她,殺過人。”她不知哪來的勇氣,瞇著眼睛揚了脖子說:“要你管?!”
那天她第一次逃了學,坐在網吧里打游戲,笨得厲害,一次次被踢了出來,氣得她使勁砸鼠標,有流里流氣的男生走過來,說:“妹妹,我幫你打唄!”她說:“好啊。”
于秀陽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她變得很放肆,電視里演西藏時,她會指著電視大聲跟姥爺說:“你看你看,我爸我媽就在那修路呢!這倆沒良心的,也不說給我捎點兒藏族的服裝啥的,那穿出去,多拉風。”姥姥低低喝斥了聲:“彩彩!”
她大口喝著粥,說:“怎么啦?”于秀陽放下筷子,走進廚房,她把碗放在一邊,喊:“阿姨,再給我盛一碗。”
姥姥、姥爺私下里對她說:“彩彩,你15歲了,應該懂點兒事了。”她擺出一副斗雞的架勢說:“我怎么了我?”她大聲地唱韓紅的《天路》,她情愿他們在遙遠的地方,哪怕只是個遠遠的念想也好。
舅舅跟舅媽鬧離婚,姥姥、姥爺去做救火隊員。走的那天晚上,姥爺把她叫到跟前,說:“彩彩,你媽她是個可憐的女人,不許你對她無理。”
她的嘴里嚼著泡泡糖,說:“我媽不是在西藏呢嗎?我想無理也夠不著啊!”
姥姥嘆了口氣,說:“不然我不去了。”于秀陽進來,說:“去吧。”
從前顧及著姥姥、姥爺,她還收斂些。現在家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了,她有些變本加厲,不疊被子、不洗衣服,甚至進門也不跟于秀陽說話,飯稍不順口,她就把碗摔到桌子上。她向于秀陽要錢,買資料、買化妝品、買時髦的衣服,于秀陽稍皺皺眉,她就說:“早知道別生我呀!”于秀陽便不再吭聲,掏錢給她。
那夜在網吧里激戰一夜,凌晨3點筋疲力盡回家,于秀陽泥塑一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見到她喝令她坐下。她說:“干什么呀,人家困死了!”于秀陽厲聲道:“困死也得聽我把話說完再睡。”
她堆在沙發上,瞇了眼睛。于秀陽坐在茶幾前的小板凳上,說:“彩彩,我知道我虧欠了你很多,我沒能給你個幸福完整的家庭,我讓你背負了很多的壓力,可是,我想告訴你,你這樣下去,或者會走我的老路。”
她皺了眉頭,心里說:笑話,我跟你有什么關系?
那是她十五年來第一次聽說于秀陽的故事。于秀陽曾經很風光,當過雜志模特,參加過選美比賽,成績都還不錯。然后認識了她爸。那男人還有個家,不肯跟于秀陽結婚,也不肯讓她離開。彩彩的姥姥、姥爺死活不同意他們倆在一起,卻是越阻攔于秀陽就越叛逆,直到生下彩彩,那男人一句“不知是誰的野種”想打發于秀陽,那時于秀陽正跟那男人坐在出租車上,包里裝把水果刀本來想嚇唬那男人的,卻不想聽了那男人的話,鬼使神差掏了出來,一刀捅了下去……
她漸漸坐直了身子,看著眼前淚水漣漣的女人,聽著她繼續說:“我被判了無期,那時你才兩歲,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你居然叫了我媽媽,你知道那是支撐著我走出大牢的全部動力,我爭取一切機會減刑,我就是想跟你過過日子……”她說,“再難,再苦,我都會補償給你幸福,我是你媽媽……”
她沒掉眼淚。那么多年,她摔倒了,姥姥姥爺都讓她自己爬起來,小伙伴們欺負她,她都是自己沖上去解決,她的心一點點變得堅硬了。她說:“你是挺可憐的,但是跟我沒什么關系。”
第二天,她背上書包去上學了。在路上,遇到小強,她說:“喂,能借你的筆記給我看看嗎?”
網吧里流里流氣的男生來學校找她,她不跟他們走,他們就拉扯她。她急了,掄起書包打上去,一場混戰下來,她被抓進了派出所。于秀陽很快趕過來,那個長得跟沒長開的蘿卜一樣的小民警說:“喲,行啊,你家家傳,都很勇敢嘛。”只這一句話,她便像好斗的公雞一樣站了起來,嚷:“你說什么呢?!”所長出來解圍,她說:“他必須向我媽道歉!”于秀陽在她背后拉她的衣襟,她說:“媽,你怕什么,你現在是合法公民,誰也不能侮辱你!”小民警道了歉,從派出所出來,于秀陽跟在她后面,抹了一把眼淚,說:“彩彩,以后可別再跟那些人混了。”
她梗了脖子,說:“要你管!”
于秀陽伸手給了她一巴掌,“這么多年我沒管你沒教你,從今天起,咱們全補上……”
她哭著站在派出所門前喊:“你虧欠我的那些幸福呢?你能補回來嗎?”
陽光下,她和她,都感到無比寒冷。
那天,她早上起來,沒有熱乎乎的飯菜等著她。她本想拎著書包出門,想了一下,推開了于秀陽住的那間房,她不愿意跟她一起住,于秀陽便收拾了姥家的一個儲物間住在里面,以前,她從沒進去過。
六七平方米的小屋子里,放著張小床,床上是她換下來的薄被子,于秀陽蜷在被子里,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滾燙,她喊了兩聲,于秀陽睜開眼,使勁笑了笑說:“給我倒點兒水,我兜里有錢,你拿去街口吃點兒餛飩!”她的淚刷地就下來了,她說:“誰讓你這么可憐兮兮的,你上面有老媽,下面有女兒,誰讓你當受氣包了?人家那么久沒見過你,還不允許人家恨恨你嗎?”她哭著趴在于秀陽身上,母親身上的燙燙得她的心里熱熱的。那段青春叛逆的日子終于遠去了。
冬天里第一場雪來時,她的畫在市里獲了個大獎,居然有500元錢獎金。周日,她站在廚房門口“喂”了一聲,于秀陽轉過頭來,她說:“跟我去趟商場!”口氣是命令式的。
那是她第一次跟于秀陽逛街,進了商場,于秀陽有些懵,她便拉了她的手,一件件羽絨服幫她試。于秀陽剛開口說:“彩彩……”她就打斷說:“別那么多事,讓你穿你就穿。”母親在一家家政公司干活,送米送油,頂風冒雪的,沒件羽絨服怎么行?
她看中了那件大紅的羽絨服,于秀陽說:“我這么大歲數……”她說:“不穿是不是?那出去別說你是我媽!”于秀陽趕緊把羽絨服穿上,說:“你說行就行。”
從商場出來,過路口時,車多得像過江之鯽,她緊緊地攥住于秀陽的手,車流人海中,她輕輕對她說:“你知道嗎?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希望能牽著媽媽的手過馬路,那樣,車再多,人再多,我都不會害怕了……”
身邊的車川流不息,行人來來往往,就那樣,她和她任憑淚水肆意流淌,從今天起,那條通往母女心靈之間的天路終于峻工了……
編輯/王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