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半織意
他不是正好經過
文◎半織意

一份真愛,從不是正好就經過了你,而是它一直在與你相隨。
晚上10點,程茹茹做完面膜來到衛生間,突然大聲叫道:“蔡明天,蔡明天,花灑沒長眼睛,你也沒長?。俊逼匠V灰@么一叫,蔡明天就會樂呵呵地跑過來說:“親愛的,對不起啊,我只不過洗澡時哼歌來著,這一哼啊,熱水也就樂得到處飛了。”
但是今天,她的聲音落了好半天,蔡明天都沒有一點兒反應。
程茹茹從衛生間出來,看到蔡明天在書房里玩游戲還戴起了耳麥,桌邊有吃完了的熱干面以及還沒丟進廚房的盤子叉子。程茹茹倚著門,突然就覺得她的生活原來如此的臃腫難看,就像那只裹滿芝麻醬的盤子,以及衛生間里被洗澡水打濕的那個手紙卷。
她有些不明白,為什么她一再叮囑蔡明天說洗澡時不要把水濺灑到手紙籃里,他不僅不改,現在竟還擺出一副讓她必須要忍受這種生活的樣子來?
她有些沮喪,先睡去了。躺在床上,卻又睡不著,為個手紙卷去爭吵,理由再足,也似乎贏得不痛快,而且明天,他依然還會如此,她似乎是今天才明白,原來她一直期望生活里該有的東西,早就被蔡明天這個男人給惡俗掉了。
從前她可不是這樣的,她可以為一雙鞋一件衣服從城南竄到城北,她可以把許多心思花在屋子的裝飾上,她自己做靠枕做壁掛,她處處精致,處處小心,生怕因為他們粗心,某個惡俗的小細節就鉆進來影響了美麗的生活。
剛開始認識時蔡明天也還好,她要什么情調,他似乎也在跟著隨什么情調,在一些生活習慣上,只要是她要求的,他也都努力去配合??墒亲詮挠喯履甑捉Y婚后,他仿佛就覺得自己該做回原來的樣子了,于是他又放任了、粗糙了,這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回歸成那種大大咧咧、把生活氣息都濃到俗的男人了。
蔡明天還在書房里,程茹茹有些后悔起大學畢業就留在這個城市了,似乎每個毛孔里,都在想著從前的一切能蘇醒過來,光鮮燦爛地把自己從這種沒滋沒味的生活中救贖出來。
公司附近新開了一家西餐廳,同事說很不錯。那天程茹茹特地提前溜號,去做了頭發,然后打電話給蔡明天約在那里見。抱怨歸抱怨,她還是努力想讓他看到一些驚喜,然后改變。
等到了餐廳再給他打電話,他說他在開會。她坐了一小時,續了兩杯檸檬水,他還沒來???點時再打電話過去,他說:“不過去了,我正在同事家喝冰啤酒啃鴨脖子?!彼€說:“老婆你喜歡西餐你就吃吧,我吃不慣那東西,你吃完了我來接你。”
她都能想象得到這個喜歡大排檔路邊攤的男人,正在火辣辣地啃鴨脖的那幅拒絕改造的德性,她有些不顧場合地大聲對電話吼:“滾,我今兒不回去了,你這沒勁的家伙!”
周圍有不少眼光投過來,瞬間她心里復雜又難受,原來在跟蔡明天的生活中,她也粗糙了。
服務員把水果沙拉端來后,她看著不動,直覺得很委屈,連水果沙拉都要比她的生活精彩美麗,甚至連鋼叉都好過她,因為鋼叉再堅硬單調,起碼它穿插挑起的都是美好的食物,不像她,眼之所及,耳之所聞,就是蔡明天這俗人俗語。
她根本沒有味口,并沒再叫其他的,但是服務生卻給她放下一份奶茶,還是她喜歡的薰衣草味道。奶茶旁邊的心情卡片上寫著:茹茹,我正好經過。
隨著服務生手指的方向,她剛才冰涼的心,突然地就被奶茶上揚的香氣融化了。
她很驚喜在這樣一個倍感丟失自我的時間里,看到那個舊人。
五年前的夏天,程茹茹在工作上鬧了一點兒不愉快,辭職了。很想放松一下,便沒急著找工作,獨自去了海南。海南的海水和陽光,總是有一種讓人想無介質去親近的魅力。
那天下午她在西島潛水,剛開始并不害怕,但是潛到深處時,她突然對周圍那種寬闊的黑暗恐懼起來,雖然知道教練就在身邊,可她還是害怕,感覺她孤孤單單得沒一點兒依靠。
她的雙手不停在水里攔抓著。抓著攔著,她真的就抓到了一只手,然后便一直隨著它的牽引前行。
出水面后,她聽到一個聲音說:“你好,我是歐夏周?!蹦欠N成熟得帶著磁性的聲音里有一種被信任被依靠后的驚喜。
他也是不隨團的游客,并不是第一次來,對景點比較熟悉,于是就成了她的向導,這個細致又有情調的男人,教她怎樣吃海鮮會干凈又高雅,教她如何游泳才像小魚而不是大蝦。
她對他的依靠很快變成喜歡。雖然歐夏周在深圳,但他有間公司在武漢,從海南回來后,她想工作了,就進了他的公司。
公司里許多人都說,歐總現在來武漢的時間也多了,先前一個月飛一次武漢,現在他每個星期都來。
他是為了她飛來的,她就像一朵精致而又安靜的花,在武漢等著他。
但是后來,歐夏周的公司出了事,事業上的失敗讓他有些低迷,再后來他們的聯系越來越少,直到他突然就蒸發了。
她也嘗試過要去找到他,但是根本沒有任何結果。
兩年后,她遇到了蔡明天,剛開始她淡淡的,但是有一次,這個土生土長的武漢男子竟然在戶部巷為了她跟別人打架,第一次覺得了武漢男人的爽朗豪氣可以給她這個外地人一些安全,她想也許有種生活是在平淡的日子里越過越幸福吧,可是三年后她卻在對幸福的期望中對他越來越容忍不了。
從餐廳出來后,歐夏周把他的風衣披在她身上,邊散步邊聊,往事掀起,她覺得她只是做了一個遺憾的夢而已,遇到蔡明天時,她覺得對她來說有些遺憾的男主角是歐夏周,但現在她覺得真正讓她感覺對自己遺憾的男主角是蔡明天。
一切味道都是那么的熟悉,當年他們常去的那家咖啡館都還在,街燈下,他眼神的味道,他身上的煙草味道,令她落進深淵般地迷戀了,毫無顧及地想要找到從前。
他抱緊了她,她不再掙扎,把手交給他,放心地讓他帶著她去任何一個地方,去做任何一件事,就像那年,在西島黑暗而寬闊的海水里,她對他那雙手的信任和依賴,以及后來他們之間的愛欲交融一樣。程茹茹很幸福地恍然了,恍然地以為帶給她精致生活、帶給她愛情和幸福的那個男人從來沒有離開過。
蔡明天這時打電話來,說他跟同事喝多了,不回了。
她放下電話,剛剛被改變的心又恢復了原狀,她煩躁,但是卻還是有擔憂。她對歐夏周抱歉地笑了笑,又坐了一會兒才離開。
第二天早上醒來,她收到歐夏周的短信,說他急著去武昌那邊處理一點兒事情,他會打電話給她。
她吃完早點去上班,從沙發上拿起外套,這是昨天深夜她回來時,歐夏周怕她冷給她披上的,她想裝起來藏到衣柜里,下班回來了再給他送到賓館,然后兩人再說說話。
外套里卻有東西落下,撿起來一看,是一張深圳到武漢的機票,她心里的細軟又厚厚實實地攏來,明明知道他們昨天遇見只是偶然,但現在她就是認為,這是上天注定,他就是為了她而來的。
因為在她衣柜里最隱蔽的一個小暗抽屜里,還有許多深圳到武漢的舊機票,每一張都是他的一次到來,她都還好好地收藏著。今天這一張,它姍姍來遲,是因為握它的人無法忘記。
下班回來時,蔡明天已回了,好像要在衛生間裝什么東西,電鉆把白白的磁磚鉆得盡是紅紅的磚粉,她不由地緊皺眉頭。他卻高興地抬頭說:“親愛的,我買了個防水的卷紙盒,以后就是衛生間里下雨,卷紙都沒事兒?!?/p>
她沒說話,真是個俗男人,她早知道有什么防水的卷紙盒,但它放在衛生間里永遠都沒有那只精致的藤籃漂亮,這下倒好,鉆得到處是灰,還把好好的磁磚打下兩只丑陋的孔。
也許她真正在意的并不是這點兒小事,而是她突然明白,她根本就沒愛過他,因為不愛,所以大事小事都挑刺般地計較。
三月的武漢,竟然還有一絲寒意,而再過幾個月,它又會熱得像爐子??磥磉@個城市她真的住不下去了。歐夏周發來短信,想見她。
蔡明天還在衛生間里,她沒說話,拿了那件外套換了鞋帶上門出去。昨晚,她和歐夏周說了那么多的話,今晚她想要什么都不說,只是像過去的自己一樣膩著他,再也不放開。
她去時,歐夏周在洗澡。她靜靜地等著,可是當他洗完澡,她準備好拿那一把舊機票給他看時,他卻邊擦頭發邊說:“茹茹,叫你來是因為張輝也來武漢了,他約我們一起去吃飯。”
她有些愣住,歐夏周接著說:“你不記得他了嗎?以前我公司里的財務總監啊,他現在在北京,上午他還說你挺好的,他很喜歡你呢……”
她的手落在風衣袋里,那把舊機票沉沉的,怎么也掏不出來。
她借口要陪朋友去商場,匆匆地從賓館出來。
路邊一家小店正唱梁靜茹的《茉莉花》——你說我真好,比誰都好,有適合的人要幫我介紹,如果我真的那么好,你為什么不要,為什么不要?
原來,歐夏周與她這次相遇的主題,跟愛情再也無關,他真的只是路過。
她哭著一直來到長江大橋上,把那把機票一張張往江水里灑時,有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攔腰抱起,可能是因為她太輕,那雙手臂竟然一直把她抱得遠離了大橋才松手,還說,“我就知道你這兩天情緒不對勁兒?!?/p>
那是蔡明天的手,別看他高高大大,為她斗狠打過架,他卻是有恐高癥的,而且他有恐高癥,也一直固執地認為她也有,所以每當看到她站在高處,就會沖過來,攔腰抱起她,然后跑得遠遠的,直到他認為安全了才放開。
但這一次,她沒有讓他松開,她纏住他的脖子讓他背,在他的背上紅著眼睛說:“蔡明天,我還沒吃飯,今晚我想試試大排檔?!?/p>
他聽了好興奮,背著她就朝那個方向跑。她在背后,笑得流淚了。
她知道,他,絕不是正好經過。一份真愛,從不是正好就經過了你,而是它一直在與你相隨。
編輯/王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