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鎖鎖
放一把火燒出另一個春天
文◎沈鎖鎖

豪氣沖天的年紀里,我曾以為愛是一杯濃烈的酒,愛一個和自己不一樣的人,才算是一件很酷的事。后來才知道,白水清粥的日子才是真實的。
2008年,我在杭州上大學,心里裝著一個叫江敘良的男生。
那一年,杭州城的冬天特別冷。我表達愛的方式,是和江敘良每天約著一起跑步。愛一個人的時候,真是神奇啊。因為江敘良,起床竟然也能變成一件幸福的事。天寒地凍的早晨,我和江敘良跑累了,就停下來說說話。你能想象那樣的畫面嗎?面對面站著的兩個人,呵出來的霧氣融合在一起,如同晨空中飄著一朵棉花糖。霧氣相互重疊的那一刻,簡直就像一個妙不可言的吻,又甜蜜又溫柔。
認真回想起來,我是一眼跌進江敘良的世界的。
那時還是秋天,一群人在KTV里唱歌。時間過半的時候,角落里有個男生突然唱起了《水手》。聲音有些沙啞,卻像是從心底發出的吶喊,有種觸動靈魂的蠱惑力。這樣的背景里,我的腦海里出其不意地跳出一句英文,“I have a crush on him”。
真是喜歡“crush”這個詞啊,像極了一見鐘情。我想我大概是喜歡上了他,以至于后來唱的每一首歌都像是在講心事。
那一晚,江敘良沉默的樣子,讓我覺得好奇。你知道的,好奇容易發酵愛情。但就算后來我們混得很熟,我仍然猜不透他。我們之間好像離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遠。那種感覺怎么說呢,就像他站在河的另一邊,而我沒有船也沒有槳。
一直到江敘良生日那天,我鼓足勇氣在短信里給他寫:“愿你永不蹙眉,愿我能撫平你的憂傷。”后來手機被我握出了汗,卻一直沒任何動靜。甚至第二天早晨,我在操場上,也沒能等來江敘良。
他用這種方式,極盡委婉地拒絕了我。有時我挺羨慕那時的自己,感情充沛得好像永遠活在濕漉漉的空氣里。所以即便江敘良的人生規劃里沒有我,我仍然不遺余力地在心里為他蓋了一座城堡,燈火通明,只為等到他。
遺憾的是,我終究沒能等到他。
我想關于暗戀這件事,大抵就是我對江敘良說了四年的晚安,最后卻只能在某個清晨,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
認識李明俊的時候,我有點兒落魄。
怎能不落魄呢?江敘良在畢業前夕毫無征兆地有了女友。學校里流傳得最廣的版本是,江敘良在網上的中英文互助小組,認識了美籍華僑姑娘Amy,然后有了一段跨越太平洋的戀情。至于兩人到底是怎樣擦出火花,我們不得而知。
半年后,江敘良和他的Amy姑娘在美國登記結婚,他沒費什么勁兒就拿到綠卡。從此,江敘良這個名字,成了江湖上的一個傳說。特別失落的時候,我會不懷好意地想,也許江敘良并不愛她,只不過剛好這個姑娘能為他的人生添磚加瓦而已。
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么一天,江敘良的人生規劃里,出國列在第一項。他從來都是這種目標明確的人。飛美國的頭一天晚上,江敘良給我打電話,他說:“尹小美,你要幸福啊,我……”他想說什么,卻又欲言又止。我在電話這頭,無聲地哭了出來。
沒有江敘良的杭州城,只剩下無盡的落寞。
李明俊是我的同事。有時覺得,他很像以前的我,整天滿足得即便是喝口白開水也覺得日子很樂呵。中午休息的時候,李明俊常常捧兩杯咖啡帶我去天臺,跟我有一句沒一句的瞎掰。有一次,他目光篤定地看著遠方,說:“尹小美,你看天空這么藍,樹葉綠得明亮,這一整座的城市都在努力惹你開心,你有什么理由不快樂?”
我被他那副認真的表情,逗樂了。
后來,李明俊竟然抄了林清玄的話來安慰我,“如果失戀,等不到冰雪盡溶的時候,就放一把火把雪屋都燒了,燒成另一個春天。”我沒法告訴他的是,在江敘良那里,我連失戀的資格都沒有。
一年之后,我和李明俊在一起了。
李明俊是個很溫暖的人。難得的是,他還愿意將溫暖分給我。乘坐自動扶梯時,我走在前面,他會一手扶著扶梯,一手將我圈在懷中。似乎這樣的理由,就已經足夠承擔一份愛情。更何況那時,我們都飄在這座城市,對生活有相同的偏好和向往。和他在一起,我覺得心情愉悅,不別扭,像是找回最初的自己。
之后的兩三年,我和李明俊的戀愛談得很歡暢。我們是一路人,比起江敘良,我和李明俊的骨子里都有那么一點兒隨遇而安。所以我們的戀情,稱得上勢均力敵。
可那個冬天的傍晚,我讓李明俊失望了。
那天和平常一樣,我倆在廚房里準備晚餐。他神情專注地切著胡蘿卜,我在給鍋里的紅燒肉加一勺糖。一刻鐘之后,兩人坐下來,搶著吃鹽水蝦。
最后一只蝦,李明俊夾到了我碗里。
對面的他開心地朝我笑著,我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起來。其實漫長人生里,這樣輕快柔軟的時刻能有多少呢?兩個成年人面對彼此的時候,還能保持小孩兒的天真,我想這大概就是愛了吧。
我一邊細數著這樣的溫柔,一邊剝手里的蝦。手機在這時有微信進來,李明俊順手幫我點開。江敘良的聲音,像是隔了幾個時空一樣,從遙遠的太平洋彼岸傳了過來。
江敘良說:“小美,謝謝你之前寄的芝麻酥。”停頓了一秒,他又說,“有時覺得挺想你。”
我手里的蝦掉進了碗里。
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看到李明俊像個受了傷的小獸。他什么都沒問,臉色卻陰沉得厲害。我知道不是李明俊小氣,而是我觸碰了他的底線。天知道為什么這么多年過去,在聽到江敘良的丁點兒消息時,我還是忍不住去關注。就像上個月,只不過是江敘良在班級群里說,他想吃小城的芝麻酥,我就偷偷滿足了他的愿望。
李明俊對我很失望,這很正常。
其實在一起的這些年,我和李明俊很少發生口角。用他的話來說,每次被你氣得想撞豆腐時,只要看到你的臉,心就軟了下來。
但這次,李明俊沉默的樣子,讓我有些心慌。
后來我才知道,江敘良在一周前回了國。他離婚的消息,我是最后一個知道的。接到電話的那天,杭州下著雨,他說:“尹小美,出來坐坐唄。”
我想起表妹曾經問我,要怎樣才能忘掉一個人?我當時給的答案是:“克制。”是啊,無非就是努力地克制。克制一種回憶,一種氣味,一個場景。當你不需要努力也能應付自如的時候,說明真的就已經忘記。
去見江敘良的路上,我的內心是忐忑的。但當我真正見到他的時候,卻暗自松了口氣。站在他面前的我,終于可以應付自如:說得體的話,也得體地拿捏兩人之間的距離。
大學門口那家我們以前常去的火鍋店。熱氣騰騰的火鍋,讓人恍然覺得涮在鍋里的都是過往的青春和歲月。對面的江敘良訴說著婚姻的不幸,后來他突然說:“小美,你還愿意和我在一起嗎?”
我在這句話里,瞬間愣住。
下一秒,江敘良開始談論他在這座城市的遠景規劃。他說到房子車子,說到未來的工作,唯獨沒有說到我。換句話來說,他只是急于找個人來安放失意的感情,我并不在他的未來規劃里。
我想起《花水木》里,生田斗真對新垣結衣說,一開始,你的未來里就沒有我。江敘良也一樣。大概就是在那個瞬間吧,我和江敘良之間這些年未完待續的劇情,在我心里,劃上了一個句號。
這些年,與其說我愛江敘良,不如說我迷戀的是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性。所以真正忘記一個人并非克制,而是有一天當你知道自己為什么喜歡他的時候,才能真正地忘了他。
火鍋吃到后半場,我在煙霧繚繞的霧氣里,給李明俊發了條道歉的短信。一分鐘后,他回我:“尹小美,讓你先低頭怎么這么難啊?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好吧好吧,我原諒你了。”
我在他的這句話里,笑出了聲。
和江敘良在學校門口道別時,他欲言又止地離開。但我知道,我和江敘良的故事,到此真的就翻篇了。
李明俊在校門口找到我,并沒有追問我為什么會在這里。我坐進他的車,廣播里是老狼的《昨天今天》:是誰遇見誰/是誰愛上誰/我們早已說不清/是誰離開誰/是誰想著誰/你曾經給我安慰……看著身邊這個雙手握著方向盤的男人,我突然很想抱抱他。
抱抱他,然后告訴他,其實我挺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時光。雖然這樣的日子,摸起來有點粗糙,卻有著堅韌而柔軟的質地。豪氣沖天的年紀里,我曾以為愛是一杯濃烈的酒,愛一個和自己不一樣的人,才算是一件很酷的事。后來才知道,白水清粥的日子才是真實的。
我和李明俊是一類人。河對岸的江敘良對我來說,是個想要抵達的彼岸。彼岸風景無限好,但真正能相守的,還是同類。
等紅燈的路口,我下意識地往李明俊的身邊靠了靠,卻被他攬入懷中。我聽到這個男人輕輕地在我耳邊唱:“我懷念的是爭吵以后,還是想要愛你的沖動……”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