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戈
勿忘我
文◎鹿戈

她看著那盆勿忘我,決定當勇敢的那一個。
出差一回來,唐琳就聽說了愣才一來沈放要辭職的消息。
她捧著一束新鮮的桔梗,了一會兒,在門外調勻呼吸進辦公室。沈放依舊像之前樣端坐在辦公桌前,見她進對她笑笑。
那笑,是最普通的同事之間的笑,可唐琳卻能從這普通里覺察出一絲屬于她的特別。她給花瓶換了水,把桔梗插進去,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唐琳從進公司開始就跟沈放同一個辦公室,其實就是雜物間改造成的,狹小得只擺得下一張桌子的地方,他們一人各占一邊,中間是一個陶瓷花瓶。
剛來時,花瓶是空的,唐琳抬起頭就對著沈放的臉。然后,她開始買花,每周一束,隔著花枝間隙,她看他的時候反而理直氣壯了。
沈放是公司的財務,她是輔助他工作的出納。
唐琳經常想,他們現在的沉默寡言,大概是因為初次見面的尷尬吧。那時,她頭一天來上班,正跟他請教一些問題,放在一邊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他們倆都下意識地看過去。
Hello Kitty的鎖屏上某女性APP的推送:大姨媽倒計時1天。
然后,唐琳抓起手機的那一瞬間,臉紅得像窗外的晚霞。
唐琳裝作不經意,但沈放卻放在了心上。
第二天,在她來上班之前,準備了一大杯溫開水,唐琳的“謝謝”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打算裝到底。畢竟女性的生理周期,對于一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來說多少有點兒私密。
后來,一到這天沈放就會備好溫開水,唐琳什么也不說,照單全收。他們雖然同在一間辦公室,但是沈放是那種不愛說話的人,唐琳也不能像個話嘮,所以在她幾次挑起話題他卻只是嗯嗯哦哦的之后,她也就不再說話了。
一開始還有些尷尬,從第三個月時自如起來,每次眼神掠過不同花瓣抵達他臉上時,她甚至會有莫名的悸動。她以為他們之間已經變得不同了,不同于其他同事。可現在,他竟然就要辭職了,甚至沒有提前告訴她一聲。
唐琳的心像是塞滿了一團棉花后,又被潑了一盆水,沉重又失落。
沈放辭職申請已經批準,在職時間只剩下十六天。
唐琳賭氣不提他辭職的事,暗自跟沈放較勁兒,不跟他一起出去吃飯,不一起下班乘電梯,到了那天他的溫開水也不喝了。
他有一個27歲男生的溫情,但也有一個財務的木訥,他不懂唐琳的這些反常。幾天后桔梗枯萎了,唐琳破天荒沒有再買花。
沈放吃完午飯回來,帶了一束粉色扶郎花。
唐琳也不起身幫忙換水,只手指狠狠敲鍵盤,發出刺耳的響聲,余光不時掃他一眼。沈放并不是帥氣的那一類,但是看著舒服,像高崗上的一棵樹,風吹一下就動動葉子,沒有風的時候像睡著了。
有一回沈放不在,她遇上問題不得不打電話去找他,這才得知他竟然在醫院剛做完手術。
唐琳買了一籃水果去看他。護士說是闌尾炎手術,他是一個人來的,住院兩天了也沒人來看過他。
據唐琳從同事那里打聽,沈放從小就在這座城市長大,父母姐妹都健在。如果沒有人來看他,一定是他誰也沒講。唐琳看著沉睡的沈放,打心里冒出一絲心疼,然后在醫院陪他直到出院。
這期間,沈放也只說了兩句謝謝,回到公司也沒對她多說幾句話。
從那個時候起,唐琳就知道她跟他不是一類人,只是恰巧被安排在一間容易充滿曖昧氣氛的小間辦公室。
唐琳是那種熱鬧型的,無拘無束的,她會穿平底鞋去酒吧,也會穿高跟鞋去買菜。起初,她好奇跟MISS黃打聽到她的小領導叫沈放時,她還以為他會人如其名,準備了一堆話題結果全都憋爛在了肚子里。
唐琳已經不指望沈放會提前告訴她了,只等下個月她來上班的時候,發現只剩她一個人,她再也不必買花來緩解眼神碰觸時的尷尬,再也不必跟其他同事抱怨他是個悶葫蘆。可想到這些,唐琳覺得有些鼻酸。
她突然有些后悔,上個月人事MISS黃告訴她外面大廳騰出了一個座位問她要不要搬去時,她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MISS黃打趣她是不是習慣了沈放,她臉倏地紅成煮熟的蝦球。
其實唐琳早就察覺了自己對沈放的愛慕之心,只是她又明白他們不是一類人,所以她不敢露出愛意的馬腳。
快下班時,沈放的鍵盤聲突然停下來,他探出頭透過扶郎花說:“小唐,30號晚上你有安排嗎?”
“沒有。”
“那我們一起吃個便飯吧。”
“好。”
對話戛然而止,沈放的鍵盤聲又溫柔的響起,她卻心煩意亂起來,賬單上那些數字都像學會了魔術,在她眼前晃來晃去看不清楚,好不容易才熬到下班。
沈放先走了,唐琳才深深地呼了口氣,她嗅了嗅,空氣里還有他衣服洗滌劑的香味。唐琳在公司待到最后一個離開,然后把那束扶郎花拿去了窗臺。
只剩三天了,但有兩天是周末,也就是說她跟沈放的時間只有下最后一天了。她不想再躲在那束花后看他了,她想正大光明的看他一天。
30號如期而至,唐琳破天荒來得比沈放早。
那束扶郎花已經枯萎,唐琳懷揣著小心思放了一束紫色勿忘我,沈放也注意到花瓶被移到了窗臺,但是并沒說什么。
中午的時候,沈放已經做完了交接的資料,唐琳聽MISS黃說新的財務大概會在1號上班,會坐在沈放的位置。
“小唐,你忙完了嗎?”沈放突然問她。
唐琳點點頭,又聽見他說:“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公司上班,跟你共事的六個月,很開心。”
唐琳心中一動,他竟然記得他們一起工作了六個月。接下來,沈放破天荒說了很多話,像告別一樣,弄得唐琳心里怪難受的。
傍晚他們一起下班,去提前訂好的餐廳吃飯。
是一家很高檔的餐廳,巨幅落地窗,淺紫色的窗簾被掛鉤勾起來,唐琳點了菜,要了一瓶紅酒。她想起四個月前,有一次宿醉后來上班,他詫異她竟然會喝酒,然后給她沖泡了一杯濃茶醒酒。
晚飯結束時,唐琳如愿以償地喝醉了,兩個人面對面開始顯得局促起來,她大概是想趁醉酒的時候跟他表個白,就算知道會被拒絕也沒關系,可是真的當他在她面前時,酒精也沒能拯救她。在沉默的沈放面前,唐琳最終失去了所有的勇氣。
沈放送她回公寓,兩人在樓下站了一會兒,她的酒已經醒了,沈放溫柔地說了聲再見。
唐琳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喝下去的酒都變成了眼淚,流得悄無聲息。
辦公室里來了一個新的財務,一個四十多歲的已婚男人,能夠跟漂亮年輕的女下屬單獨坐在一個辦公室,他臉上總掛著春風得意的笑。
唐琳把放在窗臺上的花瓶拿回桌上,把老男人的目光擋得嚴嚴實實。
老男人的頭頂已經儼然是荒涼的地中海,但是看唐琳的眼神,總是色迷迷的。唐琳不愛跟他說話,面對他的提問,能用點頭就絕對不開口。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沈放。那時候,她忽然想,之前沈放的沉默寡言是不是因為不喜歡她呢?
這樣想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塊傷心的海綿,往看不見的地方滴答著帶咸味兒的水。
花瓶里的勿忘我變成了干花,但依然好看,唐琳決定不再買花了。
老男人這樣問過她,他說:“小唐啊,這花都萎掉了,我拿去窗臺擺著吧。”
唐琳不說話,第二天等老男人來的時候,花又放回了桌上。那以后,老男人也不再說了。
唐琳生理期到了,也再沒有一大杯三十度的溫開水等她,有時候宿醉后來上班,老男人的兩只眼睛看著她松開的領口都會放光。
唐琳狠狠瞪他一眼,小腹的疼不算什么,但心里的想念卻蔓延到每個神經末梢。沈放走后,她才想起來,共事六個月她竟然沒有他的任何聯系方式。
秋天的時候,Miss黃看唐琳被老男人欺負的像一朵萎掉的薔薇花,騰出一個辦公桌讓她搬過去。
唐琳嗅了嗅這間辦公室,原來沈放的氣息已經完全被老男人身上的煙味和汗味覆蓋,于是抱著干掉的勿忘我去了新的位置。
新的辦公桌靠窗,勿忘我放在窗臺上,她透著勿忘我仿佛能看見沈放。
唐琳在星湖路的街上遇見沈放時,是十月了。
他穿著一件燈芯絨格子襯衫,手里提著一個公文包,他們在路旁的小咖啡館坐下,算是重逢的儀式。唐琳注意到他金絲框的眼鏡換成了木質框的,頭發被風吹亂,看起來不那么呆板,但還是惜字如金。
唐琳沒有了小辦公室的拘謹,反而自如起來,吐槽了一下新來的老男人,還說她搬去了外面敞亮的大廳。
唐琳問他怎么樣,他只說兩個字:“挺好。”
傍晚的時候,兩人起身相互說了句再見。唐琳看著他離開,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街燈亮起來,她才想起又忘了要他的電話。
春節期間,有一款女性APP突然火起來,Miss黃在辦公室里跟每個姑娘推薦,走到唐琳面前,她才想起來Miss黃說的那款APP,她很早前就在用了。
三月的某一天,Miss黃突然跑來唐琳的位置前,一臉震驚地告訴她,開發這個女性APP的人,竟然是沈放跟一個朋友做的,而且這就是沈放辭職的原因。唐琳這才想起來,自從上次那個APP推送尷尬事件后,她就取消了推送。唐琳匆忙點開那個粉色的APP,100多條未推送的消息瞬間爆出來,只是這些消息跟其他人的都不同,這是沈放為她特意編程的推送,每一條都別有用心。
沈放把那些不敢當面說的話,全都寫在推送里了。唐琳一條不落地看完后,感動到淚如雨下。
她看著那盆勿忘我,決定當勇敢的那一個。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