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菲
苔菲(1872—1952),俄羅斯著名的僑民女作家,俄國白銀時代的“幽默王后”,原名娜杰日達·洛赫維茨卡婭,出身于貴族門第,家族藝術氛圍深厚。她的父親是一位律師兼演說家,幽默風趣之名遠揚。苔菲文中之“笑”大概承襲自他。家中五姐妹也都與文學有著不解的緣分。比如苔菲之姐米娜·洛赫維茨卡婭是20世紀初俄國文壇的著名詩人,兩次獲得普希金大獎。其他姐妹也都擅長戲劇和詩歌創作。少年時的苔菲大多數時間都沉浸在書香詩海之中,當她回憶起自己的青蔥歲月時,曾滿懷詩意地說:“春天讀屠格涅夫,夏天讀托爾斯泰,冬天讀狄更斯,秋天則是加姆森。”但無疑苔菲是家中文學才華最突出的一位,她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在1910年一年內再版3次,她的《幽默小說集》7年內再版了十余次。后來其影響跨越了國界,在巴黎、布拉格、柏林、紐約、華沙甚至上海、哈爾濱等地的俄語讀者中都享有極高的聲譽,以至于當時的市場上還出現了“苔菲牌”香水和糖果。
苔菲塑造的世界是匯集了貌似最講究風度的“紳士”、自認為最出類拔萃的“人精”、虛偽做作的文人、吹牛大王、溜須拍馬的記者、傲慢自負的官吏、賣俏女郎、傻瓜蛋、失意者等各式人物的“人間喜劇”。然而它卻不是一本令人恐懼的大部頭,只是一個個短篇連綴而成的世間百態微縮浮雕。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沙皇尼古拉二世,抑或是蘇聯共產黨的領導人列寧,都盛贊她的才華,是她忠實的讀者。
輕描淡寫的笑容
苔菲的幽默短篇小說中總是充斥著獨具一格的氣質,她的“笑”中蘊含著對所處時代的細密觀察和人生思考。作為女性作家,苔菲有著天然的優勢,尤其是在其創作早期,她以一顆女性敏感的心來感悟人生和世界,使其在對愛情、童真、少女的情懷等主題進行創作時更是游刃有余,動人心弦。評論家列爾涅爾甚至稱她是那個時代短篇小說家和幽默作家中的魁首。

但苔菲的生活卻是飽經滄桑的。對于其個體生命而言,她的婚姻生活是不幸的,離婚之后又喪失了撫養權,可以說夫妻緣和子女緣都是單薄的。而那又是一個酷烈的時代:兩次國內革命將她推向了流亡的僑民行列,自此一路漂泊,輾轉無定。她曾說:“我回想著我的奇怪旅程:從莫斯科出發一直向南,向南。全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其后她定居巴黎,終其一生未能再履故土。“二戰”時期德軍占領了巴黎,俄僑的生命和財產都受到極大威脅,再加上苔菲當時已是年老多病,以至于美國有傳言她已經逝世。但這一切都沒有打倒苔菲,她說:“活下去!充滿朝氣地活下去。對生活保持樂觀的同時還要寫作。”
常年背井離鄉,孤獨寂寞的生活,戰爭的威脅,這些都使得苔菲對于人生有了更多的感悟,對世情滄桑、人性莫測也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和認知。但即便如此,苔菲依然為人樂觀、真誠。因為樂觀,她筆下的苦痛并不是撕心裂肺、鮮血淋漓的,希望之光依然照耀人間;因為真誠,即使深愛祖國,她對于民族劣根性也并沒有躲躲閃閃,而是敢于刺破膿包,以便更好地去醫治創口。
與其他短篇巨匠相比,苔菲的短篇小說有著明顯的自身風格:不同于果戈里痛快淋漓地對俄國官僚階級的丑態和封建農奴制的弊端進行深刻批判的“帶淚的笑”;也不同于契訶夫的文短氣長,簡約犀利,清冷的笑;更不同于涉足宏闊社會領域,尤為關注國家民主、政治弊端,文筆老辣的馬克·吐溫豪邁又不失譏諷的笑;甚至與她的偶像——擅長使用凝練的語言,追求逼真自然,表現常態下一切的法國短篇小說之王莫泊桑相比,也有著微妙的差異。苔菲的幽默是在輕描淡寫之中,寥寥數筆之間,笑意盡顯。可是,笑過之后才是起點,當讀者感受到與自身相似的無奈與糾結,從而體會到這背后更深的意蘊時,才會恍然,這才是苔菲創作的真正動人之處。比如《懶惰》中苔菲將“懶”變成了人類社會進步的偉大推動力,反證法式的黑色幽默令人印象深刻;《安慰者》中米莎的同學號稱最擅長勸慰他人,卻將原本開朗的母親和姑姑“安慰”到了崩潰的邊緣;《斷頭臺》中描繪了一幅畫面:人們邊走邊聊,向行刑臺進發,其中還有人插隊,有人要求監督,就像排隊領取天堂入場券……由此可見,苔菲的“笑”就如其所言:“笑應該優雅而不低俗;深刻而不淺薄;笑應當尖銳而辛辣,應能觸及什么人,應在其情調和音色中滲透進一滴滴的鮮血。”

身不由己的命運
在讀者的眼中,小說就是虛構的人生,但是在小說家的世界里,虛構亦是一種真實,她所經歷的每一個孤獨的日日夜夜,她與小說中的人同歡喜同悲傷同生共死的每一天,都是真實存在的,她在創造他們的生,也在催促著他們的死。苔菲作為一個女性作家,極為擅長細微地體察生活,表現最真實的人物內心和本性,同時敏感地體味讀者的心理,極好地拿捏著分寸,對于人物創作的維度把握得爐火純青。她的短篇小說不僅是情境的喜劇,更是性格的喜劇。現實生活中發生在各色小人物身上的種種瑣事,仿佛就在身邊出現的對話,無不充滿生活氣息。《關于溫柔》描述了孩子、成人和動物之間的種種溫馨,像一片片色彩斑斕的馬卡龍,品讀之后讓人不免心甜意暖;《胸針》中廚娘一枚胸針引發“慘案”,一對夫妻因此分道揚鑣,令人哭笑不得;《安泰》中伊萬·彼得洛維奇面對妻子的瑣碎嘮叨表現出的可笑的大男子沙文主義,讓人捧腹之后不免深思;《五月的蟲》中流亡法國的俄僑科斯佳生活困頓,最終選擇自殺,讓人可嘆可悲。這種接地氣的創作飽含了“小人物”的喜怒哀樂。如此直面蕓蕓眾生使得苔菲的作品擁有了經久不衰的魅力。
此外,對于小人物的丑陋,苔菲并不是一味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給予嘲諷,而是坦然地告訴讀者她自己亦不能免俗。自嘲與嘲他在苔菲的文中都很常見,有時前者更甚。例如《回憶錄》中,苔菲將自己和周圍朋友稱為“社會的鮮奶油”,嘲諷自己的不諳世事以及對周遭復雜社會的種種不適。這樣的敘事特點和人物設計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代入感。隨著他們穿越時空,卻感悟超越時空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讀苔菲的小說,閱讀之初只覺平淡無奇,但細細回味之后卻覺意趣盎然。因為她的恬淡怡人、撫慰心靈,令人猶如品味了一杯清新淡然的綠茶。即使苔菲筆下的小人物充滿了為現實、為生活而不得已的種種無奈、難堪甚至悲哀,但這一切的背后始終有一抹笑意,這一縷會心之笑可以給人帶來希望,愈合心靈的創傷,蘊含著勃勃的新生。在《瓦尼亞·謝戈廖克》一文中就展示了一名垂死的傷員對于生之希望的頑強追求和對美好生活的無限憧憬。在生命的最后一夜,他以堅定的意志反復叨念:“我沒時間死。我要回家,就讓死神跟在我后面跑吧!我會甩開他的!我無論如何不會死的。”雖然他終究沒有逃過死神的鐮刀,但其強韌的意志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比如《寵物》講述的是孩子對玩具溫柔的守護。對于小主人公卡佳來說,毛茸茸的綿羊有一雙人一樣的眼睛,他將其當作自己的同伴。這個孤獨的小男孩兒用他獨有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善意和友好,展現出了一個冷寂卻又純粹的童年世界,告訴讀者世上還有如許童真值得珍惜。成人的世界固然冷漠、殘酷,但也不要忘記去尋找美好。《亞芙多哈》中的老太太由于不識字,始終無法弄清關于兒子的信件到底代表著生存還是死亡,雖然這是她人生的支柱,但她仍然堅強地活著,期盼著,為未來的人生努力著。激烈的愛總是想要征服、占有,苔菲書中淡淡的溫柔的愛則是無盡的奉獻、守護和照顧自己所愛的對象。
時光、幻夢、愛情及其他
除了貫穿于苔菲小說中的一脈清新溫柔,還有一些意象和主題是她所鐘愛并經常使用的。因為如此,才使得她的作品似一泓溫柔的泉水,雋永并蕩漾在每一位讀者的心田。其一是時光。時間是苔菲舞臺上一道最重要的幕布,春天和夏天是苔菲所偏愛的。每一個季節可能都是一種暗示,有時甚至是隱喻。如《春天》中曾有這樣的描寫:“夜是完全春天式的,有點悶,很平靜。在這樣的夜晚人們都忙著去什么地方,仿佛春天的喜悅就在某個地方等待著,只需要找到她。”“夜”是壓抑的、哀傷的,春天卻又讓人萌生希望,這是期盼新愛情來臨的象征。二是夢與幻想。這類意象的存在類似于宗教的救贖一般,它可以幫助人們自由徜徉在幻想的圣地,遠離現實中的悲傷,緩解心靈的痛楚。《小船》中的護士韋列季耶娃在戰地醫院繁忙的救護工作之后,微作小憩,看到了初升的太陽照耀下的涓涓細流,上面有美麗的小舟,船中坐著兩個可愛的孩子。然而這一切不過是虛幻,事實卻是滿地狼煙,白骨累累,一派火與血的悲歌,又哪來的綠水、輕舟和幼童?但是其中反復提到的小舟這個意象在此語境下也就具有了獨特的涵義:在充滿不幸的世界,還是有救贖的,但那卻只能在主人公的夢中或者幻想里才能體味到。最后是愛情。這是苔菲最擅長且熱衷的部分。愛是一種充滿著矛盾和張力的情感,在苔菲眼中它既包含快樂、溫柔、欣喜、愛慕等積極的方面,也包含著暴烈的摧毀一切的力量。正如她的《愛如死一般強盛》,講述一個迷戀威尼斯伯爵夫人的俄羅斯男人在求而不得后,又以其他花樣繁多的獵愛方式來彰顯他所獲得的愛情真諦,可那還是真正的愛情嗎?小說《春天》的女主人公深深懷念著自殺的勃比克,每每追憶曾經的花前月下,對比如今的形單影只都是黯然神傷。以上種種在苔菲的小說中是美好的也是令人心酸的,是激動人心的也是令人憂郁的,是值得同情的也是可悲可嘆的。但是無論如何,它們都是苔菲筆下永恒溫柔的變體與載體。

當今社會有太重的壓力、太多的無奈、太少的溫情,我們看到更多的是人性的丑惡、社會的悲哀。年深日久,我們的心越來越粗糲,再難鮮活,再難激動。仿佛便如出走離鄉、漸感前路蒼茫的旅人,隔著歲月的迷霧,始終望不見失落已久的故鄉。久而久之,精神一片荒蕪。這片清愁,不知究竟何時才能得以慰籍。或許苔菲的小說可以成為清涼之風,吹散障霧,帶我們重溫真正的人間喜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