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么令

次韻和賀方回[2]金陵懷古，鄱陽席上作

長江千里，煙淡水云闊。歌沉玉樹，古寺空有疏鐘發(fā)。六代興亡如夢，苒苒驚時月。兵戈凌滅。豪華銷盡，幾見銀蟾自圓缺。

潮落潮生波渺，江樹森如發(fā)。誰念遷客歸來，老大傷名節(jié)。縱使歲寒途遠，此志應難奪。高樓誰設。倚闌凝望，獨立漁翁滿江雪。

【注釋】

[1]李綱（1083—1140）字伯紀，謚忠定，邵武人。北宋末抗金名臣，力主抗金，《宋史》有傳。能詩文，寫有不少愛國篇章，其詠史之作，形象鮮明生動，風格沉雄勁健，著有《梁溪詞》。

[2]賀鑄（1052-1125）字方回，宋詞人。

【閱讀指津】 李綱是著名的抗戰(zhàn)派代表人物，曾在金兵圍攻汴京時，以尚書右丞任親征行營使“登城督戰(zhàn)，殺數(shù)千人，乃退”，而后卻遭到主和派的罷免，以謝金人。高宗即位，李綱一度起用為相，敵不敢南犯。后因高宗聽信投降派讒言，李綱又被罷免。李綱的一生宦海升沉，歷經(jīng)榮辱，飽經(jīng)憂患，然而他卻將一腔忠貞憤懣的愛國熱情傾注于詞中，也正因此，李綱的詞多以感慨身世、懷古傷今、即物明志為內(nèi)容，詞風雄深雅健、慷慨悲涼。這首詞寫于李綱南渡初期遭貶后，詞中借金陵懷古之題，抒發(fā)郁結(jié)于胸的忠憤不平之氣，同時寄寓了他抗金復國的高遠志向。

上闋詞人圖景式地描寫了六朝古都的歷史滄桑變遷，突顯出懷古之幽情。長江千里奔來，浩浩蕩蕩，江面寬闊，有“天塹”之稱。六朝帝王在這里據(jù)險而建都，成就帝王基業(yè)，然而歷代帝王在這里享盡聲色，窮奢極欲，不思進取，最終喪失國祚，但面前的長江之水猶如無情的歷史，它奔騰到海不復回，帶起了它所能帶走的一切，“六代繁華，暗逐逝波聲”。蘇軾曾說“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念奴嬌》），這都與本詞中意境異曲同工。“歌沉玉樹，古寺空有疏鐘發(fā)”南朝陳后主創(chuàng)制的《玉樹后庭花》，早已歌聲沉寂，再也聽不到了，聽到的只有那古寺稀疏的鐘聲，這幾杵疏鐘渲染了寂寞蒼涼的懷古氣氛，更是記下了這座古城歷史的足音，更引發(fā)人們“念天地之悠悠”（陳子昂《登幽州臺》）的思古情懷。“六代興亡如夢，苒苒驚時月”，接著從時間上慨嘆六朝興亡變化速度之快！韋莊的“六朝如夢鳥空啼”（《臺城》），都與之同意境。“兵戈凌滅。豪華銷盡，幾見銀蟾自圓缺”是從金陵的形跡上看六朝已經(jīng)消失的了無蹤跡了。王安石喟嘆“六朝舊事隨流水”（《桂枝香》）。改朝換代時進行的戰(zhàn)爭把六朝帝王的奢華淫侈一掃而光，但見天邊的月亮仍只管圓了缺，缺了圓。詞人借用日月山川的古今共存，看似有情，實則反襯出歷史與時間的無情，分外令人感慨，從而進一步地創(chuàng)設了濃郁的懷古傷情的氣氛。上闋的懷古不僅寄托著詞人的政治見解，詞人更是希望南宋統(tǒng)治者能以六朝興亡作為歷史的鏡子，不要重蹈六朝滅亡的覆轍。由此可見，詞人的忠貞之情，可昭日月！

下闕詞人借對個人的宦海深沉和榮辱得失的感嘆，抒寫抗金之高遠志向。“潮落”二句由上闋寫景懷古過渡到下闋的即景抒情。鄱陽湖水通長江，從湖水的漲落聯(lián)想到江潮的起伏，詞人面對闊大的湖景，思接千載，心潮起伏，想到自己屢遭貶斥，身為遷客，心有苦悶：有誰憐惜我“老大傷名節(jié)”呢？詞人感傷自己已生華發(fā)，屢遭貶謫，報國無門，英雄無用武之地，更為自己抗金之志未酬深為浩嘆。詞的后半部分情感即緣此生發(fā)，進一步表明了詞人堅貞不屈的立場。“縱使歲寒途遠，此志應難奪”，詞人高唱不論環(huán)境多么險惡、困難，但要像松柏那樣蒼翠挺拔，也不畏冰雪嚴寒，堅定地高舉抗金大旗收復北邊失地，同時更不怕投降派的打擊迫害，矢志不移與之斗爭到底！詞的最后三句，詞人化用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江雪》）詩句，借用漁翁形象自比，讓人們從一個漁翁傲然獨立江頭，不怕滿江風雪的藝術形象去領會詞人的那種獨立不移、堅韌不拔的斗爭精神。這種藝術化的結(jié)尾不僅將作者的磊落之氣、堅貞之節(jié)表露無遺，更使全詞具有了曠久的神思和悠遠的情味！

全詞借金陵懷古為題，表明自己的政治主張和不妥協(xié)的抗金立場。詞上闕的低沉、頓挫，與下闕的高昂、慷慨、豪邁意脈貫通，都力透抗金報國的豪氣以及詞人悲憤中奮起的志向，讀之令人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