鵓鴿

劉勝勇

二叔愛養鵓鴿。鵓鴿就是鴿子，我們老家那里都叫鵓鴿。

年景好，二叔成群成群地養。二叔家院子里全是鵓鴿，有黑的、有白的、有灰的，忽地落下一片，齊刷刷地站在瓦檐上。二叔雙手伸進鼓囊囊的衣兜里，抓出兩把高粱米，揚起胳膊單腳點著地，一擰身子轉了兩圈，高粱米下小雹子似的落在地上，鵓鴿撲扇著翅膀，繞著二叔旋兩圈，都落在了二叔身旁。

那一年，年景不好，糧食剛夠人吃的。二叔只養了兩只鵓鴿，兩只漂亮的灰黑色鵓鴿，黃嘴夾，白鼻子，紅爪子，繞著脖子生了一圈藍綠色羽毛，在太陽下，閃著藍綠色的光。二叔愛惜得不得了。二嬸嘴卻噘得好高，說：“你整天光知道喂鵓鴿，有點好吃的就想著鵓鴿，人都吃不飽。”二叔就“嘿嘿”地一笑。

那年我七歲。我是二叔的崇拜者，在伙伴們面前，我常吹二叔，三天兩頭去二叔家看鵓鴿。我間或從家里偷點高粱米，給二叔送去。二叔非常高興。可是我害怕二嬸那張黃臉皮，蠟黃。二嬸是從來不笑的，每天哭喪著臉，跟剛和誰干了一仗似的。因此，我不敢在二叔家呆太長時間。

二叔從不發火，臉上總帶著憨笑。那天吃過午飯，我又去二叔家。二叔正端著一大碗玉米面粘粥蹲在門口，邊吸溜吸溜地喝著，邊看著天。我就蹲在二叔身邊，也看著天。瓦藍瓦藍的天上飛著兩只鵓鴿，如同兩只精靈盤旋在寂寥的小村上空。

二叔笑了。二叔說：“小子，告訴你個好消息，鵓鴿生蛋了，兩只蛋。”我高興得一躍而起，要去看蛋。二叔說：“等等，蛋有什么好看的，等孵出小鵓鴿來叫你看個夠。”

我和二叔天天都盼著快點孵出小鵓鴿。這些日子里，雌鵓鴿就不太出籠了，雄鵓鴿忙里忙外的，有時站在屋檐下鴿籠的門口，“咕咕咕”地叫，好像是唱著喜歌。

終于有一天，二叔告訴我小鵓鴿出殼了。我說我看看。二叔小孩打賭似的，說三天后，保證叫你飽眼福。我就數著，一天，二天，三天。可是第三天上，雌鵓鴿卻突然失蹤了。

二叔急得兩眼血紅，在村子里來來回回地轉，挨家挨戶地問，可是沒有結果。一雙小鵓鴿“吱吱”地叫，雄鵓鴿孤獨地站在黃昏的屋檐上，也咕咕地叫著，好凄涼的樣子。二叔回家來把桌子拍得啪啪響，嘴上都起了燎泡。

二嬸卻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臉，說：“一只鵓鴿，值得生這么大氣嗎？”

“我日你個娘，你知道個屁。”從不發火的二叔這一發火，把二嬸嚇了一跳。

二叔說：“你平時罵我的能耐呢，你給我上房去罵，罵，罵去。”二嬸嚇得懵懂著爬上了屋頂。

二嬸沐著夕陽，站在屋脊上，一只手掐著腰，一只手比劃著罵，罵那個偷鵓鴿的人，罵到激動時，還不時地拍兩下屁股。

第二天，我看到了小鵓鴿，一雙生著小黃毛茬茬的小鵓鴿。一聽到動靜，就伸出長長的脖子，張著大大的嘴，“吱吱”地叫。

二叔耪著玉米地感到頭疼，就扛起鋤頭回家。二叔遠遠地就看到了自己家的煙囪升起了裊裊的炊煙。不對啊，沒到做飯的點啊？

二叔邊納悶邊推門，門沒開。門被插死了。二叔就敲門。二嬸在院子里喊誰呀。二叔說大白天的，你插門干嗎？二叔聽到院子里二嬸的腳步一陣慌亂。過了半天，二嬸才慌慌張張地開了門。二叔說大白天插門干嗎？二嬸支支吾吾。二叔說咋做這么早飯？我看到全村就是咱家一個煙囪冒煙。二嬸的臉由黃變白，由白變紅。二叔說著進了屋。二嬸跟在后面。二叔說咋這么香，啥好吃的？二叔一掀鍋，鍋里的熱氣一下子噴涌了出來。透過朦朧的熱氣，二叔看到鍋里有一大塊肉。

二叔的頭“嗡”一下子，回過頭來就給了二嬸一記耳光。二叔臉色漲得通紅，嘴唇在哆嗦。

二叔看到了院子里的簸箕里，有一些羽毛，在陽光下，閃著藍綠色的光。

我再去二叔家時，看到二叔家的屋檐下沒有了那一排鴿籠。

從此，二叔就不養鵓鴿了。

責任編輯：段玉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