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杰 編輯/孫艷芳
從政府與市場的關系看新自由主義
文/孫杰 編輯/孫艷芳
在資本自由流動與管制、政府規模與財政空間之間“尋找一個平衡”,也是Ostry等人的文章給出的最終建議。
長期以來,市場與政府的關系是經濟學研究中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從歷史案例看,既有英、美依靠市場為主的發展經驗,也有德、日強調政府引導的趕超實例。這已經暗示著單純而片面地強調任何一個方面都是不足取的,必須因時、因地地進行具體分析,因為并沒有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發展戰略。而新自由主義的主張恰恰體現了這樣一種片面的思維。
2016年6月,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主辦的《金融與發展》中刊登了一篇以其研究部副主任Ostry領銜的聯名文章,題為“新自由主義被過度兜售”(Neoliberalism: Oversold)。文中檢討了國際貨幣基金的政策主張,一時間輿論嘩然。這也難怪,因為長期以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以其在貸款條件中始終強力推行開放市場的主張而被認為是新自由主義的大本營。
一般認為,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出爐的“華盛頓共識”,是當下流行的新自由主義經濟理論的典型代表。雖然當時它僅僅是針對拉美國家的經濟調整與改革,但其核心觀點卻被視為適用于所有新興市場和轉軌國家,并因此得到廣泛應用,且擁躉者態度堅決,觀點極端。“華盛頓共識”開出的政策藥方簡單武斷,沒有商量余地,且要求越快越徹底越好,即使采取休克療法也在所不惜!在Ostry等人的文章中,將“華盛頓共識”的10個要點進一步濃縮為兩種理念,即通過解除管制和開放市場來強化競爭,以及通過私有化和限制政府舉債來降低政府的作用。
從理論上說,新自由主義的哲學基礎是個人主義,主張個人偏好和利益訴求應該得到尊重和保護。所以在經濟政策上,新自由主義主張自由化、私有化和市場化,呼吁政府的作用應該受到嚴格的限制。他們相信,只有自由競爭才能保證經濟效率,而體現個人自由的私人企業制度和自由市場,則是自由競爭的前提。新自由主義也因此被稱為市場原教旨主義(Market Fundamentalism),即相信市場可以自動提高經濟效率,而且經濟政策只應著眼效率,分配問題應該交給其他的政治過程加以解決。但是,不論是從理論邏輯上還是在各國實踐中,新自由主義都遇到了嚴峻的挑戰。
首先,“囚徒困境”表明,只要在現實世界中信息不是完全的,那么個人的最優選擇最終達到的納什均衡并不能保證個人最優的結果。其次,自由競爭只是一種理論研究的假設和起點,現實中常常會出現寡頭和壟斷,而國際經濟關系中的不平衡則更常見。發達國家常常在保護知識產權的借口下實行技術壟斷,在國際經濟關系中始終處于上游地位,而平等、開放和自由的國際經濟關系更有利于擴大發達國家的優勢地位。最后,不論是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還是2008年的全球經濟危機,都與危機前的自由化措施密不可分。而在亞洲金融危機后,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主導的市場開放又使得危機國的資產被國際資本低價收購。Ostry還對新自由主義所造成的資本流動和收入不平等問題進行了大量研究,結論同樣是不樂觀的。
事實上,不論是在上世紀80年代的拉美,90年代的俄羅斯、東亞和埃及,還是在本世紀全球金融危機后的希臘,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開出的新自由主義“藥方”很難說取得了預期的效果,但卻可以肯定地說其“療效”差強人意:經濟增長進入中等收入陷阱,國際收支惡化,通貨膨脹,金融動蕩,貧富懸殊,社會不公與社會危機,外資控股等等。各國的表現雖然各不相同,但唯一的共同之處卻是鮮有成功的案例。正如斯蒂格利茨所言,遵從“華盛頓共識”的國家危機連連。
其實,幾乎從“華盛頓共識”一誕生開始,對于新自由主義的質疑和反對就不絕于耳。Ostry的文章既不是第一篇,也不會是最后一篇。斯蒂格利茨就曾在《 后華盛頓共識的共識》(Post Washington Consensus Consensus)一文中不失客觀地明確指出,盡管它的政策建議在特定國家的特定時期曾是有意義的,但是華盛頓共識既不是成功增長的必要條件,也不是充分條件。作為國際金融機構和美國財政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早期所推薦的過度簡單化的政策建議,“華盛頓共識”對發展中國家經濟結構的認識存在嚴重失誤,且把目光局限在過于狹隘的目標以及為實現這些目標而采取的過于狹隘的工具上。作為知名學者,斯蒂格利茨的分析當然是有學理依據的。他指出,當技術不斷進步時,市場并不能自發地實現效率,而這恰恰是發展的關鍵問題。由于在這個過程中存在明顯的外部性問題,所以賦予政府發揮作用是必要的。事實上,東亞國家的政府都意識到并發揮了這個作用,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而“華盛頓共識”的制定者們對此卻一言不發。
斯蒂格利茨還公正而理智地指出,“毋庸置疑,政府常常弄巧成拙。政府企圖糾正市場失靈,但政府本身也有失靈”。在這個意義上,“華盛頓共識”是對政府失靈的一個響應。但問題在于,它對政府的失靈矯枉過正了:其政策建議通常都“一刀切”地假定所有政府都是一無是處的。這就導致否認如下政策研究的意義:在什么情況下以及什么樣的政府干預是合適的?而這個問題恰恰更值得“華盛頓共識”的制定者去研究。
奧爾森在他的名著《權力與繁榮》中認為,成功的經濟增長有兩個必要條件:一是要有對所有人都穩定的且界定清晰的財產權利和公正的契約執行權力,二是沒有掠奪行為。而科斯定理僅僅適用于集體規模很小,且交易成本為零的情況。因為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個人理性才可能通向集體理性。所以在奧爾森看來,成功的經濟增長就天然需要一個強化市場型的政府(Marketaugmenting Government)。這個政府應該有足夠的權力去創造和保護私有產權并強制執行合約,而且受到約束不去剝奪這些個人權力。也就是說,經濟增長應該是以市場經濟為基礎的,但至少也需要有一個強大的政府來保證市場秩序。
當然,不論是19世紀的德國還是20世紀的日本,在他們經濟增長的過程中,政府的作用可能遠遠不止于保證市場秩序,而是更深入更直接地介入到了經濟增長過程本身。在以自由市場經濟著稱的美國,政府一般很少發布帶有具體目標的經濟計劃,但在2008年全球經濟危機以后,卻出臺了“國家出口倡議”。其不僅由美國總統直接牽頭,更成立了由其直接管理的“出口促進內閣”,涉及美國幾乎所有的重要經濟部門和對外部門,包括美國國務院、商務部、農業部、貿易和開發署、進出口銀行、小企業管理局、海外私人投資公司等。“出口促進內閣”還確定了具體實施措施中的四個重點:以“再工業化”提升制造業的出口能力;幫助美國中小企業擴大對外出口,增強其國際競爭力;政府將通過金融和宣傳等措施,幫助美國企業鎖定、建立和贏得新興市場;擴大雙邊與多邊貿易談判,減少貿易壁壘。而在2014年該計劃到期時,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還專門進行了評估。可見,即使在典型的市場經濟中,政府的作用也不一定總是受到嚴格限制的。
當然,作為一種理論闡述,為了把道理講透,在表述上或可以是極端或片面的;但在實際的發展戰略中,則必須要講究平衡和取舍,要注意揚棄不同的觀點,要取百家之長,要對癥下藥,不能涇渭分明、極端而片面。在這方面,東方哲學和思維方式有著天然的優勢。改革開放以來,不論是“計劃為主,市場為輔”的表述,還是“讓市場在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同時要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的提法,都是我們根據具體情況進行權衡的結果,遠比簡單粗暴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更可能取得預期的效果。在資本自由流動與管制、政府規模與財政空間之間“尋找一個平衡”,也是Ostry等人的文章給出的最終建議。
因此,如果說對作為新自由主義代表的“華盛頓共識”有什么“后華盛頓共識的共識”的話,那就應該是“華盛頓共識”是不恰當的,因為它對市場原教旨主義過分信賴,也因為國際經濟組織創造了不公平的游戲規則,并把失敗的責任強加給那些依靠它們提供政策建議和資金援助的發展中國家。盡管發展中國家的政策也對自身的失敗有影響,但真正的挑戰則是需要進一步提高對制定經濟發展戰略和政策難度的認識。Ostry也好,斯蒂格利茨也罷,他們都只是指出了過去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問題所在。雖然這已經邁出了最艱難的一步,但更艱難的是,我們還要繼續尋找回答這些問題的具體答案。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
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