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知人論世”與“以意逆志”

【摘要】：“知人論世”和“以意逆志”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兩個重要概念，在其被提出之后的幾千年中，歷朝歷代都有名家對其進行不同的詮解，企圖獲得文本的真意。本文試圖從這兩個概念的提出、發展及各名家之間的評注差別來分析它們的意義及其相互關系。

【關鍵詞】：“知人論世”；“以意逆志”；孟子文論

孟子是戰國時代儒家代表人物，是一代儒家宗師，被后世稱為“亞圣”?！睹献印分嗅槍ψx詩提出來的“以意逆志”和針對尚友提出來“知人論世”經過不斷演化成為中國古典文學批評史上兩個重要文學批評思想，對后世影響深遠。

一、“知人論世”的提出與發展

“知人論世”這個命題是在《孟子﹒萬章下》提出的，然而它最初并非是一種文學品評的方法，而是孟子對其徒萬章闡發的一種尚友之道?！绊炂湓姡x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1]孟子認為，后代人要與前人交流的關鍵是“誦其詩”“讀其書”?！爸苏撌馈敝繕藶椤吧杏选?，而讀其詩書是其手段。孟子原本想的是提供一種交友修身之道，但是卻陰差陽錯地給世人提供了一種讀書品詩的方法，并且逐漸成為人們進行文學鑒賞和品評的最基本方法。它對漢代文人據實解經的風氣，對魏晉南北朝崇尚人物品評的風氣，對宋以來歷代名家年譜編纂的現象，特別是對清代重典章重考證的樸學影響頗深。它可以分為兩段來看，一為“知人”一為“論世”。其涉及到的其實就是作家和作家本人生活的時代環境，我們在了解一部作品一篇文章的時候，必須注意這兩點。關于這兩點后代有許多名家進行了不同的解釋。例如：東漢趙岐曾說：在三皇之世為上，在五帝之世為次，在三王之世為下，是為好上友之人也。[2]他的這種以人物所處的時代先后順序來論其高下的說法明顯受到了當時濃烈的儒家正統思想所影響，毋庸置疑地展示出了其片面性。南宋朱熹曾說：頌誦通，論其世，論其當世行事之跡也。言既觀其言，則不可以不知其為人之實，是以又考其行也。[3]朱熹把“世”理解為讀其人之書，頌其人之詩，觀察其人之事跡，將“世”理解為作者個人的生活事跡，這樣的“世”讀來雖然符合常理，但仔細思考其內容也稍顯狹窄。清代焦循曾說：按古人各生一時，其言各有所當，惟論其世，乃不執泥其言，亦不鄙棄其言。[4]他認為尚友之法不需要到遠古的書中去尋找，而是應該結合當世，既不迷信某種言論，也不鄙棄某種言論，只有這樣才能跨越時間的界限，神交古人。通俗言之，即是把作品放到那時的社會環境之中去考察。美國當代文藝學家M.H艾布拉姆斯在《鏡與燈——浪漫主義文論及批評傳統》一書中提出了文學四要素的觀點，他認為文學作為一種活動，總是由作品、作家、讀者、世界四個要素構成的。[5]孟子提出的“知人論世”和“以意逆志”的文學批評方法互為補充，與艾布拉姆斯的理論完美相合。這里的“世界”和孟子的“世”基本是同一含義?，F代文學理論家童慶炳老先生在其主編的《文學理論教程》中也指出：“‘世界’就是我們所指的社會生活?！盵6]

綜合以上對“知人論世”的理解，我們認為“世”既包括作者的行跡，也包括作者所處時代的經濟政治和文化背景。只有這樣人們才能較為正確理解作者的一些行為和作品的本來含義。例如北宋的梅堯臣和唐代的杜甫都沒有考上進士，但一個慚愧萬分一個若無其事，為什么會出現這么大的差別呢？原因就在于唐宋兩朝對于是否是進士出身有著不同的看法。唐代讀書人的進身之路眾多，不把是否是通過科舉入士放在心上，而宋代的入士之途基本就這一條路，縱然通過其他路子能入士，那也必須在頭銜上加一個“右”字，譬如“右迪功郎”之類，成為終身的恥辱。因而，不知道唐宋兩代的時代風氣，就不可能理解為什么同樣是沒中進士杜甫和梅堯臣的表現會有如此差別。只有了解他們的時代才能更好地了解他們的行為和他們在那樣的行為下寫出的作品。又如，兩晉時期的潘岳，他的詩賦當世聞名，但其人品卻與之不配。其《閑居賦》表示要決意于榮辱之事，而實際上卻汲汲于名利，乃至當賈謐車架路過他身旁時，他竟望塵而拜，其本人與其作品中之人物形象天差地別。后人金代元好問曾譏諷到：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閑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如果光看潘岳的《閑居賦》還真以為他是一個不慕功名之人。然而在“知人論世”觀照下，其人品之低劣暴露無遺?！爸苏撌馈笔且话选罢昭R”，是仙是妖一照便知，其對文論之影響至今不衰。

二、“以意逆志”的提出與發展

孟子文論中還有一個和“知人論世”同樣重要的文論概念——“以意逆志”。后世的學者關于“以意逆志”中的“意”和“志”的解釋歷來紛爭不斷。“以意逆志”這個命題記載在《孟子.萬章上》中。咸丘蒙疑惑為何《詩》云：“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倍匆褳樘熳樱瑸楹晤s非其臣下？孟子為其解釋說《詩經》中的原句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币馑际恰捌仗熘?，皆是王土，四海之內，皆是王臣。大夫失職，行事不公；以我為賢，卻派遣不停。”《詩》的重點是要說后半句。咸丘蒙將詩的前半句拿出來單獨理解，犯了望文生義、以文害辭、以辭害志的錯誤，因此孟子提出了“以意逆志”的鑒賞方法。

在“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敝?，“文”和“辭”比較明確的，沒有爭議。但是關于“志”與“意”，后世學者爭議頗大。主要有以下幾種觀點：

第一種：“以意逆志”中的“意”與“志”同義，是作者思想的不同表現形式，即是以作者之“意”逆作者之“志”。吳淇在其著作《六朝選詩定論緣起》中說：“詩有內有外。顯于外者曰文曰辭，蘊于內者曰志曰意。”他認為文章之“意”來自于文章之“志”?！耙狻笔亲髡咄ㄟ^文辭、結構、篇章等來“逆”作者深層之志的手段，這兩個概念是一致的，只是用了不同的表述而已。吳琪的這種方法強調的是以詩論詩，就詩論詩，強調這個“意”字為作者本來之“意”，而不是解詩者牽強附會之“意”。今人劉化兵也有相識的觀點：“同一作品，十人讀甚至能可以產生十種理解。以這種主觀隨意性極大的讀者之意去逆作品之志，是不大可能“是為得之”的?！盵7]劉化兵先生的這種觀點也認為“意”為作者本人之“意”，他從多元讀者的視角分析了為什么不可能是以己之“意”去逆作者之“志”。這類觀點認為除了作者，讀者無法知其作者之本意。其觀點有其合理性，同時也容易將人引入不可知論當中。

第二種：“以意逆志”的“意”即是讀者之意，“志”即是作者之“志”，“以意逆志”即是以讀者之“意”去求取作者之“志”，這一種觀點影響比第一種觀點影響大，接受的人多。

南宋朱熹解釋說：“言說詩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意一句之義，不可以一句而害設辭之志，當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很明顯，朱熹認為“意”是讀者內心之“意”，是讀者在閱讀之前所產生期待視野；“志”是隱藏在文本之后的作者志向，讀者通過自己的切身體會去推測作者的本意。這種觀點由于朱熹支持及其本身合理性的原因，影響很大。有些人批判這種方法會造成文本的多義性，會產生“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的現象。但現代文藝學認為，一旦完成作品，那么作家就已經退出了文本，讀者要進行解讀，面對的僅是文本而已，要理解文本的本意，必須從文本出發，發揮自己主觀能動性，“以意逆志”的方法，是符合文學的接受過程的。

“以意逆志”的這兩種主流觀點，在“志”上都認為是詩人之“志”，在“意”上的分歧在于是“已意”還是“本意”，它們都有一定道理，但卻都有些偏執?！耙砸饽嬷尽钡慕K極目的在于知道文本之后作者的本心，而不是在“意”字上面爭個你死我活。以“己意”還是以“本意”解詩時必須要分情況而定，有些詩之主旨明顯能看出作者本意的，人們還要爭論就不免顯得有些迂腐。例如，杜甫《春望》，全詩以望字領起，通過破敗的山河、“花”、“鳥”、“家書”、自身的情況等，表達自己詩人憂國、傷時、念家、悲己的感情。作者之“志”一目了然，完全沒有必要再從讀者之“意”去逆去作者之“志”。有一些文辭涵義比較虛無縹緲的作品，一眼無法看穿作者之志的，則需要通過“己意”來“逆”取作者之“志”。例如，李商隱的《錦瑟》，這首詩自寫成之日起，千余年來人們一直揣度不斷，即是因為無法確定作者本來之“志”，那這樣就只能通過讀者之“意”去逆接作者本“志”了。有的人認為這是一首愛情詩，有的人認為這是一首悼念亡妻之詩，有人認為這是詩人自感自傷之詩，還有認為這是作者傷世之詩，林林總總，不一而足。通過讀者之意，分析出多種結果。很多人會說這不是作者的本意。那么為什么不能通過作者之“意”去“逆”作者之“志”呢？因為前面就已經言明文辭縹緲虛無，讀來讓人費解，連字面意思都無法弄清時還堅持要以作者之“意”的話，那便真是無聊得可愛了。

“以意逆志”中關于“意”的分歧，我們在進行實踐操作的時候大可不必太過刻板，視情況視文本而定才能讓我們的學術視野更開闊。

三、“以意逆志”與“知人論世”兩相宜

“以意逆志”與“知人論世”是孟子的兩個重要文論概念，是后世文學評論的基本方法。當人們在進行文學評論的時候通常都是將這兩個方法一起使用，那么它們之間有何內在聯系呢？

近人王國維曾將“以意逆志”與“知人論世”這兩個概念結合起來討論過，他說：“善哉，孟子是言詩也，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顧意逆在我，志在古人，果何修而能使我之所意，不失古人之志乎？此其術，孟子亦 言之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珊?？是以論其世也?！枪视善涫酪灾淙?，由其人以逆其志，則古詩雖有不能解者寡矣?！盵8]王國維先生將“知人論世”作為“以意逆志”的基礎，把以“以意逆志”作為“知人論世”的目的，在其相互作用中，獲得文本的真意。人們通過“知人論世”的方法重建作者時代背景和作者人情品性，然后再通過“以意逆志”歸納出作者之本“志”。如果只看重“知人論世”，事事都像實證主義者那樣，那么很可能忽略作品的文學性；如果光看重“以意逆志”，凡事都以己“意”為獨斷，那么就很可能會造成臆測作者之“志”。作為讀詩解詩的方法，不論人們怎么理解都會有一定的缺憾，只有我們在實際操作中取長補短、綜合起來才會真正的達到詩之真意。

四、總結

中華文明積厚流光，古典文論也璀璨光輝。孟子提出的這兩個概念給后世人們解詩帶來了極大幫助，但同樣也因為其概念本身引起了不少爭議。在面對這些爭議時，現代學者應以更加開闊的眼光來看問題，不能在一些字眼兒上面走極端、鉆牛角尖才能實現“知人論世”與“以意逆志”兩相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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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劉化兵.以意逆志辨析[J].聊城師范學院學報，2000.

[8]張釆田.玉溪生年譜會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作者簡介：郭中明（1993.10—），男，重慶榮昌人，學歷：碩士研究生在讀，單位：西藏大學，研究方向：先秦文學。李軍，單位：西藏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