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時瀟含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時初照人？”在幽幽月光的清輝下，深林、疏鐘、殘荷、落紅、余火、犬吠聲都紛紛遠去，殘存于天地間的惟有亙古不變的物。

當那些古時的器物再一次與失約多年的月光相遇時，它們已走出了它們的歷史。但它們承載著花落水流紅、無語怨東風的閑愁萬種，述說著卻道天涼好個秋的一生長愁，獨品著春如舊、人空瘦的一懷愁緒。物是人非，紅燭淚殘，哪個人的心上不都是一剪清秋。

我所見的最凄美的器物要數一個紫檀點翠妝奩，它是木中的王侯、禽中的絕代。紫檀的厚重中點綴著幾抹盈盈的翠色，似是早春的江南、暗夜的茶峒，那樣的高貴、淡雅，如同斜陽中帶著水露的新芽，一池秋月中映出的碧天，襯著白雪的火苗，捉摸不定，閃著幽光。那準是一只吟嘯于天地，識盡江樓月、楊柳風、西湖雪、嵩山石的翠鳥，不然怎來得這歷經百年，依然靈動如初，如耳畔細語、雙頰清風的身影？

不過，我情愿，情愿它已在土中，爛得干干凈凈。一抔凈土掩住一生的錯愕，就那樣普通地死，平靜地活，以蘇軾“唯愿孩兒魯且愚”的大智長存世間。生著如村婦一般的模樣，如落葉一般的歌嗓，不反而可以好好地活，靜靜地死，而不是空叫后人為它痛斷肝腸？

想來那曾用這個妝奩理紅妝的女子，也應是它的知音。如此器物，只會存于宮中，而宮中女子不都是夏秋之交的團扇，隨時可棄之。她應是個美麗、也曾笑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的姑娘，也曾笑向檀郎唾紅絨的有情人。而最終，第一縷秋風宣告了她的消亡，瘦減了她的沉腰。棄于箱底的合歡扇，孤獨地品著沈約病、宋玉愁都不及之的憂傷，曾幻想的月下西廂竟這樣便化作了夢里南柯。而她，在最終的最終連她面前的妝奩都不比，她什么都沒有留下，她什么都留不下。

器物之所以這樣使人悲哀，便是自古以來以病態為美、以嬌弱為美的審美。如三寸金蓮、支離破碎的哥窯、靈動的紅翎哪個不是用血、用淚，用大把大把的青春曼妙時光，換來的？

過了千百年的時光，已是人事全消磨，只有蠟燭空自垂淚，直到天荒。

（深圳市紅嶺中學高二·12班）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