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他

張王華

“鬼才”黃永玉在文化大革命爆發時任教于中央美術學院，不久后，這場風波就危及到他。

一日，中央美術學院掛出了一張頗有分量的大字報，內容是揭發黃永玉寫的那些“動物短句”。一只飛蛾說了一句：“人們！記住我的教訓，別把一盞小油燈當做太陽。”于是，黃永玉就莫名其妙被扣上“攻擊革命領袖”的罪名，關進了“牛棚”。

紅衛兵拿著皮帶鐵頭一下下地抽，黃永玉就一下下地數，站著一動不動，一共被打了兩百二十四下。見他不服軟，紅衛兵表態道：“你可以辯解，也可以找人為你說辭，就說這些字是很久以前寫好的，而不是抨擊今時今日。我們會酌情處理。”黃永玉卻扭過頭。

妻子張梅溪知道此事后，連忙去找他的朋友和學生，請求他們出面作證，讓黃永玉可以平反。但每個人都委婉拒絕了，連平時黃永玉最疼惜的學生也三緘其口，默不作聲。張梅溪淚水漣漣，別無他法。

“文革”結束后，撥亂反正，黃永玉迎來人生的春天。他擔任美協副主席，大力培養優秀的藝術人才，包括當初那個不肯為自己澄清的學生。黃永玉將自己的知識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他，并為他開辦畫展，介紹出國機會。

妻子有些埋怨：“當初他那樣對你，不介意嗎？”黃永玉十分堅定地答道：“我相信他。”

“當初我也是相信才去求他，現在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你還相信得下去？”妻子不解。

黃永玉放下手中的筆，十分認真地說：“我相信別人，并不是相信他們會在我們遭受劫難的時候慷慨相助，而是相信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不會落井下石。雖然他沒有出來作證，但至少調查的時候也沒有添油加醋。”

雪中送炭難能可貴，是因其稀有；當你困在井里，別人沒有落井下石，同樣需要心懷感激。

【原載2016年8月30日《生命時報·生命智慧》】

插圖 / 黃永玉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