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詠物詩看李商隱的悲情

解素靜

摘 要：李商隱是晚唐末世的抒情詩人，其詩被評為“深情綿邈”，他的詠物詩含蘊著內心的傷痛，從物象的選擇看，他鐘情柔弱、細小、纖柔的物象;從表達內容看，表達的是自己的人生慨嘆和身世情懷，融鑄的是他的悲劇意識;從藝術手法看，描寫的是物的神韻，而并不注重物的形態(tài)的精描細刻，正是這種個人情懷的注入使得他的詠物詩獨具個性。

關鍵詞：李商隱;詠物詩; 悲情

中圖分類號：G63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673-9132（2017）05-0201-02

DOI：10.16657/j.cnki.issn1673-9132.2017.05.127

晚唐末世詩人李商隱以一首首“深情綿邈”“包蘊密致”的詩作著稱于世。劉學鍇先生曾說：“他的詩中貫注著一種深刻的悲劇意識，一種身處衰世對人生，命運深沉的憂傷與哀感。”最能凸現(xiàn)這種悲情的便是他的詠物詩，在物象上，他選擇纖柔細小之物，通過特有的悲己憫物的心態(tài)來體察物象，著重抒發(fā)物之境遇的感嘆，旨在抒發(fā)自己獨特的人生感慨和身世情懷，在藝術手法上則取物之“神”，虛處著筆抒情。

一、李商隱的詠物詩鐘情于細小、弱小、纖柔的物象

從李商隱的詠物詩所選擇的一系列物象來看，他鐘情的是自然界和日常生活中的細小、弱小、纖柔之物，如蝶、蜂、蟬、櫻桃、野菊、微雨、李花等。即使是古詩中常被吟詠之物，在他筆下都有一種悲情，如“凌寒傲霜雪”的梅，在其詩中則有“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的怨情;“春風搖枝條”的柳在其詩中則有“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的哀情;“出污泥而不染”的荷在其詩中則有“此花此葉常相映，翠減紅衰愁殺人”的凄情。李商隱是以一種悲憫的心態(tài)來觀察物的，正如王國維所說的“以我觀物，物皆著我之色彩。”從性格的角度來看，李商隱是一個敏感多愁的詩人，他身處衰落的大唐末世，遭遇排斥的坎坷仕途，忍受輾轉的幕僚生活，自然會產(chǎn)生不同于他人的悲嘆和哀愁，再加上家世的累輩孤孑，使他有了一種悲劇的心態(tài)和意識。這些內心所蘊藏的痛楚一旦遇到與己相似之物，情感會就此生發(fā)，并與那些微小的不能掌握命運、無力抗天的物象惺惺相惜。

二、李商隱的詠物詩彌漫著悲傷的人生感慨和身世體驗

（一）詩中流露出悲傷的人生感慨

在悲情的物中吶喊、憂傷，其間寄寓的是相同的人生感慨，“皇都陸海應無數(shù)，忍剪凌云一寸心。（《初食筍呈座中》）。”“初生欲缺虛惆悵，未必圓時即有情。（《月》）”這是一種“先期零落”的人生感嘆，嫩筍、初月象征要開始人生命運，然而前途不可知，一個“忍”字和“豈”字道出了義山的無限悲哀，對自己的仕途和經(jīng)歷都充滿了先期的悲愁，流露出的是對人生的哀嘆。

（二）詩中抒發(fā)了悲哀的身世體驗

通過物的遭遇，看到的是李商隱獨特的身世遭遇，體味的是他的身世悲嘆。李商隱十六歲曾“以古文出諸公間”，受到令狐楚的欣賞，從其出席公宴，受其提攜，曾有得意之時，在崔戎之處，也受到知遇，中進士后也被賞識入秘書省。然而這只是一瞬間，這種前后的對比使他產(chǎn)生“先榮后悴”的體驗。“下苑他年未可追，西州今日忽相欺。水亭暮雨害猶在，羅薦春香暖不知。無蝶殷勤收落蕊，有人惆悵臥遙幃。章臺街里芳菲伴，且問宮腰損幾枝？《回中牡丹為雨所敗其一》”詩中所說的曾植于長安曲江苑囿的牡丹何其受寵，明媚鮮艷，而此時淪落于西州，風吹雨淋，連蝶也不來問津，寒意漸濃，牡丹更加孤寂落寞，而此刻長安，那些章臺柳卻承厚天恩，搖曳芳姿。劉學鍇指這首詩是“托物寓懷”，“實則是作者往年進士登第，曲江游賞，春風得意，今日淪落，寄身涇州，正和回中牡丹遭遇類似。”

三、李商隱的詠物詩善于從虛處著筆，以悲情體物寫物

李商隱的詠物詩在描寫上不取物象的形態(tài)精描細刻，而著重于神態(tài)的描寫，從虛處著筆繪神。“并應傷皎潔，頻近雪中來”的蝶，“過水穿簾觸處明，藏人帶樹遠含清”的月，“含煙惹霧每依依，萬緒千條拂落暉”的柳，都著重于物的神態(tài)。劉學鍇說：“杜甫的借物托寓之作和唐代其他詩人的一些優(yōu)秀的詠物詩，往往形神兼?zhèn)洌x山的托物寓懷與上述之類都不相同，他不是不寫物的特征，而是撇開其外在形貌特征，從虛處著筆，直接傳出內在的精神氣韻。”這神韻正是物與自我發(fā)生契合的引線，使感情隱于物中表達出來，渾融一體，悲物悲己。

藝術手法上他多以營境為主，并不點明物的名字。“苦竹園南椒塢邊，微香冉冉淚涓涓。已悲節(jié)物同寒眼雁，忍委芳心與暮蟬。”《野菊》“小苑華池爛漫通，后門前檻思無窮。宓妃細腰才勝露，趙后身輕欲倚風。”《蜂》這些詩并未提到物的名字，而是直接寫它們的境遇。他把心中起起伏伏的情感投射在物上，以物的境遇貼合己之心境，使現(xiàn)實與自然界相融，心物合一。“自明無月夜，強笑欲風天”的李花是“自己才而不見賞”的悲遇;“援少風多力，墻高月有痕”的杏花是自己“朝中有權勢者不為我助，而政敵排陷打擊迭至;往日知交，發(fā)跡后與我疏遠隔膜矣”的遭遇;“殷鮮一相雜，啼笑兩難分”的槿花是自己“不幸卷入朋黨糾紛，動輒得咎，啼笑皆非”的遭遇。

總的來看，這些詩的核心仍是他心中的悲情，也正是這種悲情才使他以似曾相識的心態(tài)體物、寫物，且使物極富神韻。

三、結論

從題材的選擇、內容和藝術表現(xiàn)上，圍繞李商隱詠物詩的始終是他因身世，人生遭遇而流露出的悲情。傳統(tǒng)的詠物詩是托物寓志，李商隱的詠物詩則是寓情，描寫個人體會，表達個人身世慨嘆，人生感慨。他筆下的梅不是“傲霜雪”的梅，而是所遇非時的個人寫照;他筆下的菊不是“性高潔”的菊，而是寄寓遭遇的寫照。這些物被李商隱心靈化、身世化，與杜甫、屈原所不同的是沒有將物與社會現(xiàn)實直接聯(lián)系，而是自我心靈的寫照。劉學鍇說“從李白、杜甫的面對現(xiàn)實，以表達社會感受為主，到李商隱的面對自我，以表達身世之感人生感慨為主，正反映出唐王朝由恢宏開闊到衰頹逼仄的歷史趨勢，也反映出封建知識分子的心態(tài)由盛世時的開放外向到衰世時的內向收斂的變化過程。”正是這種大時代背景的影響，和他悲慘的身世遭遇，使他對這個世界發(fā)出“不驚春物少，只覺夕陽多”的末世情懷。這種茫然、低落、無奈的悲情使得他的詠物詩發(fā)生了向內轉、心靈化、個人化的趨勢，染上了濃烈的悲劇色彩，富有藝術的獨創(chuàng)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