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 焱
(1.南京大學 社會學院,江蘇 南京 210046;2.貴州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勞動力外流背景下西南山區家庭代際交換失衡與兒童的撫養問題
——以貴州省畢節市雙山新區YD村為例
聶 焱1,2
(1.南京大學 社會學院,江蘇 南京 210046;2.貴州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代際交換失衡是社會轉型背景下一個普遍的現象。一般來說,代際交換失衡的表現是家庭重心下移,導致贍養階段的資源供給出現困難,問題只出現在交換的后一階段。而在西南勞動力外流地區,受到城市化的吸引,其中一代人的需求被非自然地擴大,從而損害了其他兩代人甚至三代人的利益,代際交換的失衡是撫養與贍養的雙向失衡,兒童的撫養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
西南山區;代際交換;撫養
家庭代際交換是發生在家庭內部親子之間的交換關系,在我國近年來傳統社會快速向現代社會轉型的過程中,代際交換的失衡成了普遍現象,對于這一問題,國內外的學者做過許多深入的研究,產生了豐碩的研究成果。
國外針對勞動力外流背景下的代際交換的研究主要是在移民的背景下進行。Goode提出,現代化進程伴隨經濟發展,導致家庭規模減小,老人可獲得社會資源減少。同時,經濟發展帶來的勞動力流動削弱了家庭贍養老人的能力[1]。Dennis P. Hogan等人發現,代際交換受到家庭結構及每一代的需要及資源影響[2]。片山順則認為,定居和老人的地位高相關聯,移動和老人的地位低相關聯。K.O. Mason認為,人口遷移可能會通過削弱父母的權力和對年輕一代的控制力,提高婦女就業率,減少成年子女數量,造成代際分離和減少多代家庭從而侵蝕家庭養老。同時,遷移帶來的人均收入的提高可能有利于改善老年人的福利狀況,使他們通過個人財富的積累或收入轉移獲得更大的經濟上的獨立,并且還可能從富裕的孩子那里得到更多的經濟幫助。
在勞動力外流的背景下,國內學者對農村家庭代際交換研究的歧義較大。宋璐、李樹茁以安徽省巢湖市農村地區的老年人為研究對象,提出農村老年人家庭代際交換仍然符合合作群體模式,并且呈現出性別差異[3]。姚遠也持這種觀點。他認為,人口流動對農村家庭養老功能的影響是雙重的:一方面可能造成家庭照料資源的減少;另一方面又可能增強家庭的經濟支持力度,即勞動力外流只是改變了代際交換的方式,而不會改變代際交換的強度,代際交換依然維系著某種平衡[4]。賀雪峰的觀點則截然相反。他認為,農民流動的增加,使村莊的傳統倫理受到沖擊,“代際交換中,父母越來越處于弱勢,代際關系越來越滑向不平衡”[5]。
目前的研究林林總總,出現了大量有價值的成果,但還存在著需要進一步深入之處。一個重要的問題是,只重贍養研究,不重撫養研究。許多學者把代際交換失衡問題等同于贍養問題,基本上沒有從撫養的角度來研究代際交換失衡。其理論前提是,以撫養的支出作為基準,只要贍養的支出不低于撫養支出,代際交換就是平衡的。這種觀念沒有考慮到如下情況:低水平的撫養可能會弱化未來的贍養意愿和贍養能力,導致低水平的贍養,這也是代際交換失衡的一種表現。
還需要注意的一個問題是,目前對代際交換或代際關系的研究,普遍從供給的角度來研究,也就是從撫養成本與贍養成本的比較來進行研究。
于學軍提出,撫養關系是投資行為,贍養關系是償還投資行為[6]。明確地表達了代際交換是投資及對投資的償還,顯然是從供給的角度來分析的。王躍生把家庭代際關系分為代際交換關系和撫養——贍養關系兩種,代際交換關系存在于撫養關系與贍養關系中間的過渡時期。并認為兩者的核心區別在于代際交換關系是成本上相等的,而撫養——贍養關系在成本上存在撫養——贍養花費的不對等。[7]實際上就是把家庭代際交換這種社會交換關系割裂為兩個部分:一個部分是赤裸裸的經濟交換關系,另一個部分則是受義務和責任約束的社會交換關系,還是從成本的角度來考察家庭代際交換。
不可否認,這些研究為理解代際交換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但由于代際交換是一種社會交換而不是經濟交換,代際交換的平衡本質上是一種心理矢量而不是物理矢量,通過撫養成本與贍養成本的比較,從供給的角度研究代際交換,就必然存在偏差。最明顯的問題是:
第一,撫養成本與贍養成本如何核算,撫養成本與贍養成本的等值等量該如何界定。
除了金錢,父母與子女相互的支持由許多繁雜的事務構成,這些事務以事件流的形式存在,不僅時間跨度長,而且大多數無法定量和定性。比如,父母購買的電視機,父母與子女都在消費,而消費量是不一樣的:有時候父母使用多一些,有時候則是子女使用多一些,如何確定電視機體現出來的撫養成本,就是一個很難解決的問題。20歲左右的青少年處于撫養和贍養相互轉化的節點,父母和這個年齡段的青少年子女相陪伴,雙方都付出了時間,應該算在撫養成本中還是算在贍養成本中,如果說兩者相互抵消,那是否可以就直接取消這樣的活動?
第二,就算父母提供的撫養成本與子女提供的贍養成本是對等的,供給量達到了平衡,交換的雙方會滿意嗎?可以增進交換雙方的幸福感嗎?社會會追求這種機械的平衡嗎?
最極端的例子,就是雙方的投入為零。在撫養成本與贍養成本都為零的情況下,經濟學角度的供給平衡是達到了,但存在的社會問題顯然沒有得到解決。
與這些研究不同,本文從不同階段的需求是否得到滿足的角度進行研究。也就是說,代際交換是否失衡的測定方法,以是否滿足各階段的個體的需要為標準,而不是以經濟學意義上的等值等量為標準。作為一種心理矢量的代際交換平衡,個體的需要是否得到滿足才是最佳的測量方法。
要測量個體的需求是否得到滿足,首先要回答的問題是:在不同的階段,也就是撫養階段和贍養階段,個體的需求是什么?
根據目前學界普遍的看法,撫養和贍養提供的支持內容包括經濟支持、日常照料、情感情感三個部分。也就是說,個體的需求結構主要包括兩塊:時間和物質。在贍養階段,物質資源是首要需求,因為時間資源的缺失可以用物質資源來補償。與贍養階段不同,在撫養階段,時間與物質不可相互替代,而時間是第一位的。關于撫養,大衛·諾克斯在研究婚姻家庭時引用了這樣幾句話:
撫養孩子的規則如下:花一半錢,花兩倍的時間。孩子們最需要的感覺是自己值得你花時間陪伴[8]。
父母愿意花時間來陪伴子女這一事實讓兒童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這種價值感將會是兒童成長的動力。與子女一起玩樂,傾聽子女的想法,見證子女每一個重要的時刻,用行為來教會子女正確的規則,依據子女的細微的變化來調整與他們的相處模式。這些需求都是孤立的物質要素滿足不了的,時間在撫養中是核心的、不可或缺的投入資源。那么,考察代際交換在撫養階段是否失衡,首先要了解的是:青少年在成長的過程中,獲得了父母足夠的時間投入了嗎?
1.調查點的介紹
YD村地處云貴高原腹地,行政上隸屬于畢節市響水鄉前進村。前進村下轄17個村民組,其中的3個村民組共同構成了YD這樣一個自然村。從地理位置上看,YD村四面環山,山就是YD村的邊界和屏障,喪葬、婚嫁等活動也被理智地限制在同一個空間里,YD村就因為山的阻隔成為了一個整體。滕尼斯認為,“社區”聯系是“自然的”“本質的”和“有機的”,表現為人與人之間強大的情感紐帶,互相認同,沉浸在共同的世界之中,具有明顯的“我們的”意識。[9]這些特征YD村都具有。所以,雖然在行政區劃上YD村被劃分為3個不同的村民小組,但在最深層次的意識層面,YD村仍然被其地域上的活動者知覺為一個整體,所以,在確定研究范圍時筆者也把YD村視為一個整體來進行研究。
YD村距離最近的鄉鎮2公里,距離縣城17公里,是一個典型的勞動力流出地。截至2012年2月底,在全村的736人中,正在外地務工的有264人,有外出務工經歷的人一共有334人,占了全部人口的34.80%。這些有外出務工經歷的村民大部分都是15歲以上60歲以下的青壯年,除了正在上學的學生以外,年輕人全部都有外出務工經歷,這一點正是當前許多勞動力外流地區的特征。此外,YD村既是一個雜姓村,也是一個多民族的村寨,家族、宗法勢力從來沒有在全村的層面上控制過村民,家庭代際交換隨著社會轉型而發生變化的幅度、程度更深,也更能反映社會變遷。
YD村的村民以農業為主,即使零星的幾戶村民從事其他副業,其主業仍然是農業,村民主要種植玉米和小麥。由于土地分散,坡地多,YD村沒有灌溉系統,一直靠天吃飯,其地理位置決定了市場化程度不高,生產方式以自給自足為主。YD村所具有的這些特征在中國西南山區具有普遍性,選擇其作為調查點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其結論具有推論到其他地區的價值。
2.研究方法介紹
家庭代際交換是處于某個階層或某個群體中的個體對家庭各種資源在家庭內部分配的一種集體的制度安排,從表面上看是一種宏觀的集體主義的社會事實。但事實上,家庭代際交換是這樣一個過程:經由每一單獨的個體,在文化的作用下,對自己持有的時間、財富等資源在家庭成員之間進行理性的分配。也就是說,家庭代際交換在微觀的層面被建構,同時也在微觀的層面表現出來,使用實地研究的方式會更加適合。此外,中國的文化信奉家丑不可外揚,家庭是需要掩飾的隱秘空間。對于與家庭相關的研究內容,以問卷為主要測量工具的統計調查收集到的數據可能會存在信度方面的問題。考慮到這些因素,只有實地研究才能很好地考察農村家庭代際交換失衡的表現及成因。
與實地研究相關的資料收集方法主要有兩種:一種是非結構式訪談法,另一種是觀察法。前者的優點是研究者可以直接與研究對象溝通,在耗費較少的精力和時間的情況下能夠獲得比較豐富的資料。缺點是一旦研究對象有意或無意隱瞞某些真相,調查者無法辨別真偽,資料的信度較低。此外,如果研究對象不具備溝通能力或溝通能力較弱時不能使用該方法。由于研究對象是調查點的全體村民,他們在年齡、文化程度、民族、生活閱歷等變量上存在較大的差異,內部構成復雜,用單一的訪談法可能對某些個體不適用,也不能保證資料的信度。觀察法則恰好能克服這些缺點。觀察法的優點是資料的信度比較高,與語言的作假相比,行為的作假無論是資源成本還是技術難度都高得多。觀察法的應用性也非常強,幾乎所有的研究對象——包括不具備溝通能力或溝通能力很弱的對象——都可以應用。但觀察法只能觀察到外顯的行為,很難觀察到隱秘的態度和觀點,并且會耗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而這些缺陷又可以通過訪談法予以彌補。因此,本文主要通過無結構訪問和觀察,從微觀的角度了解家庭代際交換的狀況。
YD村的年輕夫妻基本上都在城市務工,考慮到城市的撫養成本非常高,有了孩子后他們大多把孩子送回老家給(外)祖父母撫養。由于擔心一旦孩子和媽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媽媽外出務工后會造成孩子的不適應,所以YD村很多年輕媽媽在生了孩子幾天就把孩子交給家里的老人撫養。XD就是這樣一個孩子,還沒有滿月,母親就去打工了,她一直和外公外婆生活。撫養支出最重要的是時間陪伴,父母沒有時間,外公外婆也同樣沒有時間。除了照顧她,外公外婆還要照顧她的表弟(她舅舅的孩子,也是家里的另一個留守兒童),又種了5畝地,養了一頭豬,實在忙不過來。如果外公外婆去種地,就把當時不會走路的她和表弟放在背篼里面,清早背到山上,下午回家再背回來,小小的他們不僅要忍受夏天的酷熱和冬天的寒冷,還要忍受饑餓,基本上所有YD村的留守兒童都有XD這樣的經歷。大一點后,孩子們聚在一起玩,玩什么、在哪里玩,是否吃飯等等問題大人們從不過問,養育模式都是放羊式的,只要孩子晚上回家就行,所以容易出現意外事故。XD現在已經7歲了,在距離外公外婆家2里路的鄉小學上一年級。從上幼兒園開始,村里的孩子都是自己上學自己放學回來,從沒有一戶人家接送,XD也不例外。有一次,XD和小伙伴們(也都是留守兒童)在放學路上吃了馬桑果(一種有毒的野果)被送進醫院,最后還好,都搶回了一條命。在村里,留守兒童出現這樣的意外事故還有好幾樁,除了誤食有毒食品、觸電,最多的就是下河游泳導致的事故。
在YD村,村民們也知道父母不在身邊會對兒童的成長造成影響,但由于經濟的壓力,他們不得已進城務工,把年幼的孩子留給父母照看。
2013年的冬天,快要過年了,NQY從廣東回到了YD村。作為3個孩子的父親,過年前趕回家的經歷有多少次他已經記不得了。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回來不只是為了過年,而且做了一個決定,來了就留在家里,不回廣東了。NQY的父母都60多歲,帶著NQY的3個小孩和NQY弟弟的一個小孩,種了5畝多地,還喂著雞、狗、豬等家禽家畜,NQY的父親又患有營養不良、高血壓、胃出血等疾病,實在是力不從心,就叫兒子兒媳不拘是誰回來一個幫忙。NQY的媳婦與婆婆合不來,不愿意回來,NQY的弟媳離家出走了,去了哪里誰也不知道,弟弟也不愿意回來,NQY就只好回來了。不過,半年以后,NQY又踏上了開往廣東的火車,家里的老人與孩子又恢復了留守身份。他的理由很簡單,在家里,一分錢的收入都沒有,孩子的書學費怎么辦,人親來往怎么辦。至于為什么不把孩子接到城里去,NQY算了一筆賬,城里情況很復雜,孩子帶在身邊,就必須有人照看,夫妻倆就少一個人打工,收入少了一半,掙的錢只夠花,還不如留在家里種地。如果把老人接到城里去幫忙照看孩子,住房就成了大問題,而且NQY的母親是文盲,沒有人陪著,在城里出不了門,沒有辦法買菜,也不敢帶孩子去遠一點的地方玩,反而要年輕人照看。如果送孩子進幼兒園,學費又負擔不起。沒有辦法,只得把孩子留在老家。
只要條件許可(有祖父母而且祖父母身體的健康狀況還能勝任照看孫輩),YD村的年輕父母們大多選擇讓孩子留在村里。對于孩子的祖父母來說,幫助子女照看孫輩也同樣是一個比較理性的選擇:一方面,農業勞動具有較大的自由裁量權,與工業勞動相比,農業勞動者具有更大的照看兒童的便利,也為子女減輕了負擔;另一方面,幫助照看孫輩是分享子女務工收入的主要路徑。在YD村,打工收入流入老年人家庭有兩條渠道:第一,未婚子女打工收入的上繳。這是一筆不穩定的收入,因為子女打工的同時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很快就會結婚,組建自己的新家,打工的收入就不再上繳了。而且當地文化認為,未婚子女沒有贍養義務,他們掙錢后多用于自己的開銷;第二,已婚子女支付的孫子女的生活費。這筆費用沒有明確規定,通常每個月300元左右。XD的父母每個月就寄給外婆500元錢,XD到了上學年齡后,她的父母想讓她到工作地的學校上學,她的外婆不愿意,為此還和女兒女婿吵了一架。一些村里人認為,XD的外婆是舍不得外孫女每個月的生活費。
不過,隨著孩子年齡的增長,(外)祖父母們普遍感到教育孩子的問題很棘手,就要求孩子的父母自己管教孩子。一些家庭選擇讓母親回來照看孩子,大多數的父母則選擇把孩子帶走。所以,孩子就從留守兒童轉變為隨遷兒童。
留守是剝奪的代名詞,兩者的聯系如此緊密,以至于造成這樣一種假象:只要兒童告別了留守的身份,所有的問題都得到了解決。留守兒童的苦難景象產生了暈輪效應,其他兒童的苦難被這“刺眼的光芒”完全掩飾了,隨遷兒童的困境因此被完全忽略和淡化。事實上,對勞動力外流地的兒童及其父母來說,隨遷與留守是一對兩難選擇,哪一種身份的承擔都非常艱難。
村里另一個孩子的經歷充分說明了隨遷兒童的困境。WZH兄妹3人,他的父母一直在外地務工,WZH寄養在外公外婆家,他的弟弟妹妹寄養在爺爺奶奶家,到了讀書年齡,WZH和弟弟進了YD村附近的學校,整天逃學、打架,老人管不了,只得讓他們的父母來接走他們。到了城里,上學就是一個大難題。因為沒有當地戶口,兄妹3人很難進入公立學校,只能上私立學校。當地的私立學校有兩種:一種教學質量好但費用高,另一種費用較低但教學質量較差。因為沒有能力支付高昂的學費,兄妹3人上了后一種學校。上學的問題解決了,新的問題又來了:由于語言、生活方式的差別,兩個男孩不適應學校的生活,一整天都泡在網吧,他們的媽媽JQ只好辭職,專職照看孩子,家庭收入少了很多。但JQ根本管不了處于叛逆期的兩個孩子,兩人打架動了刀具,JQ束手無策,鄰居也勸不開,他們的爸爸回來后,將兩人暴打一頓,消停了一段時間后兩人又故態復萌。
無論是留守兒童還是隨遷兒童,都存在不充分撫養的現象:客觀上,年輕父母忙于生計,沒有時間陪伴子女;(外)祖父母年齡大了,本身就需要照顧,還忙著種地和做其他農活,也沒有精力很好地照顧孫子女;主觀上,農村的傳統觀念習慣了過去對兒童放羊式的撫育方式,重視物質資源的投入,輕視時間資源的投入,認為只要給孩子吃飽穿暖就完成了撫育的責任。
YD村兒童的不充分撫養,主要呈現出兩個后果:一是安全沒有保障,二是情感上的忽視。監護人的失職導致各種意外事故的發生,后果是明顯的,前面也有提到過。情感上的忽視則會造成很多隱性后果,也最容易被忽略:
首先,情感上的忽視會導致兒童的退縮行為或過度成人化傾向。由于成年人對自己的需求不作回應,兒童會退回到低齡狀態,以吸引成年人的關注。如果兒童成功了,他們就會得到鼓勵,繼續表現得幼稚并形成固定的行為模式;如果失敗了,他們漸漸明白退縮沒有效用,就會選擇相反的路徑:提前長大,表現得更加成熟。涉及到勞動力外流背景下的農村兒童,往往是后一種情況。忙于生計的父母無暇顧及他們,無論他們表現得是幼稚還是成熟,都很難獲得父母的回應。留守兒童是這樣,隨遷兒童(不過是生活空間與父母更接近的另一種留守兒童)也是一樣,他們必須表現得更成熟,像一個大人一樣,才有可能保護自己。過度成人化,不是懂事,不是勇敢,而是被迫提前暴露在成年人的經驗之下。
其次,出現青少年亞越軌行為或越軌行為。特別是隨遷兒童,由于以二等公民的身份生活在城市,他們習得的成人世界的規范更多是反社會規范,吸煙、喝酒、打群架,同樣難以融入城市的主流世界,成為亞越軌行為或越軌行為的主要實施者。據村民反映,YD村的隨遷兒童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有打架斗毆、小偷小摸的行為。
特拉維斯·赫西在探討青少年犯罪的原因時發現,犯罪行為的分布呈現區域性特征,某些區域成為青少年犯罪的易感區域而另一些區域不是,明顯存在著一些公開鼓勵犯罪行為的社會區域,這些區域被他稱為解組地區。他認為,解組地區存在著匿名性,成年人沒有權威,缺乏可以和父母交流有關信息的親戚和鄰居。這些因素在決定這個地區的整個少年犯罪方面,無疑是十分重要的。[10]
YD村隨遷子女生活的社區,就是一個明顯解組的社區。他們的父母大多都在城鄉結合部租房居住,這些區域由于移民的進入改變了社會結構,從而導致社區的功能性失調。社會結構過于松散,不能形成牢固的家族關系和鄰里關系,個體原子化程度嚴重,基本上不存在對生活社區的社會認同。加上成年人工作忙碌,鄰里之間基本上沒有互動和來往,也就沒有與鄰里及其他親屬交流子女行為及管教的機會,青少年失去監管,又更可能滋生亞越軌及犯罪行為。
總之,這些孩子在家里沒有人接納,父母忙于生計無暇顧及他們,祖輩則因為年齡或其他原因喪失了監管能力;在學校,這些孩子卻因為成績不好遭受老師的冷眼和同學的排斥,同樣得不到接納,只能和相似家庭背景的其他孩子拉幫結伙來尋求慰藉。他們對現狀不滿又找不到解決的路徑,最后一頭扎進網絡游戲尋求逃避,并試圖通過犯罪行為來改變他們自己的劣等處境。
不充分撫養還有一個嚴重的后果,就是對親子關系的損害。由于與父母交流溝通比較少,無論是留守兒童還是隨遷兒童與父母感情都不深。WZH的妹妹NY出生幾個月就被母親JQ送回老家給爺爺奶奶撫養,一到家JQ就走了,據他的奶奶說:NY剛到老家時,由于不熟悉,想媽媽,整整哭了一個晚上。NY隨爺爺奶奶生活一年多后,爸爸媽媽回來過年,NY完全不認識他們。6年后,孩子們隨父母到城里生活,JQ明顯感到孩子們對自己不親,有什么話也不給自己講,她很迷茫,也不知道該怎么教育孩子們。
由于父母的缺席,時間的投入不夠,兒童的撫養是不充分的,撫養需求沒有得到很好的滿足,導致現在的兒童預期的贍養意愿和預期的贍養能力弱化。這就必然使得下一階段的贍養受到影響,代際交換出現失衡。代際交換由于主體的權利義務不同,分為兩個階段:年幼子女與青壯年父母的交換行為,青壯年子女與老年父母的交換行為。在第一個階段,年幼子女無償獲得青壯年父母投入的資源,自身還沒有能力回報,表面上看無法考察代際交換是平衡還是失衡。事實上,青壯年父母投入的資源結構、數量、投入的方式等等要素決定了未來可能的代際交換模式,從而也決定了代際交換是否平衡,所以,撫養階段的表現也非常重要。
在第二階段,代際交換表現為青壯年子女單方面對老年父母早期的投入進行回報,青壯年子女承擔義務,老年父母享受權利,代際交換是否平衡,取決于青壯年子女的行為而不再是老年父母的行為,對代際交換平衡與否的考察也主要從青壯年子女的角度。在這一階段,代際交換的平衡機制有如下幾種:
一是數量對等原則:你(父母)給我(子女)多少,我就應該給你多少。
數量對等原則就是從交換的數量是否相同的角度來考察家庭代際交換關系,是目前用得最多的分析工具。由于家庭代際交換不是經濟交換,這種研究視角注定不可能涵蓋全部的代際交換現象,也無法解釋代際交換中的某些利他行為,即回報量遠遠大于投入量的情況下許多個體繼續增加回報量,以損害自己利益的方式促使代際交換遠離平衡點。此外,按照這種原則,就算追求到了平衡點,仍然還存在嚴重的家庭矛盾與家庭危機。
二是需求對等原則:你(父母)根據我(子女)的需求來提供資源,我也應該根據你的需求來提供資源。
需求對等原則不追求交換數量的相同,看似使用了不公正的評判標準,但由于滿足了雙方的需求,是最理想的一種代際交換平衡機制。根據需求對等原則,只要親子之間提供了對方需求的資源,就可以達到平衡,不管投入、回報的數量如何,只要達到了這一種平衡,家庭矛盾與家庭危機就可以大幅度減少,是最理想的代際交換平衡原則。
三是比較對等原則:你給我的比你給他的少,我給你的就應該比他給你的少。
比較對等原則引入了第三人,適用于多子女家庭。根據這種原則,對于代際交換是否平衡的考察既與交換的數量無關,也與對象的需求無關,而存在于與第三人的比較中。無論在第一階段父母給該子女投入了多少,只要父母對其他子女的投入越多,該子女就認為應相應地減少贍養責任。
家庭贍養糾紛之所以出現,就來源于雙方使用的代際交換平衡機制不一樣。一般來說,最普遍的家庭贍養糾紛中,父母往往應用數量對等原則,而子女應用的則是比較對等原則。父母認為自己為了撫養子女付出了許多,沒有獲得子女相應的回報,而子女卻認為父母厚此薄彼,對其他兄弟更好,因此應該讓其他兄弟承擔更多的贍養責任。
在三種平衡機制中,需求對等原則是最合適的原則,因為減輕了家庭成員的壓力和家庭矛盾。但對具體的個體來說,采用哪一種代際交換平衡機制客觀上取決于兩個維度的交互作用:一個是子女的經濟條件,二是子女的數量。在子女經濟條件比較好的情況下,子女更關注父母的需求,也更在意別人對自己的評價,無論兄弟姐妹數量的多少,都傾向于應用需求對等原則。如果子女的經濟條件比較差,則需要考察子女數量,多子女家庭的子女傾向于采用比較對等原則,只有一個子女的家庭中,子女則傾向于應用數量對等原則。
子女的經濟條件及子女的數量對代際交換的交互影響如表1所示:

表1 子女的經濟條件與數量對代際交換的交互影響
對于外出務工人員來說,他們一般都有多個子女,而撫養的不充分導致親子關系與子女未來的經濟條件都比較差,子女未來的贍養行為更趨向于采用比較對等原則,更容易出現相互推諉、搭便車、機會主義等現象。總的來說,留守/隨遷兒童問題及留守老人問題說明,勞動力外流地區代際交換的失衡表現為現階段撫養需求和贍養需求的不滿足,這樣的代際交換失衡具有復制性:當現在的外出務工人員步入老年,其贍養需求同樣得不到充分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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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鐘昭會)
2016-09-28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西部農村勞動力外流背景下家庭代際交換失衡的補償機制研究”(12YJC840027)。
聶焱(1975—),女,白族,貴州大方人,南京大學博士研究生,貴州大學副教授。研究方向:社會保障。
C913.1
A
1000-5099(2016)06-0113-06
10.15958/j.cnki.gdxbshb.2016.06.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