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退出了歷史,新的一代以新的方式崛起,將前一代人拍在沙灘上。曾開創了新時代電影的第五代導演,其謝幕竟如此之快,之決絕。反觀他們的年輕時代,那些輝煌的過往,依然被人們銘記。可惜,電影是年輕的藝術,他們不光人老了,心也老了。
雞同鴨講的兩代人
1987年,37歲的張藝謀導演了第一部作品《紅高粱》,至今此電影依然是中國電影史的一座豐碑;2012年,40歲的徐錚導演了第一部作品《人在囧途之泰囧》,此電影亦成為中國電影票房大轉折的一座豐碑。
在中國電影史上,1988年是一個特定的年份。2月23日,張藝謀的《紅高粱》為中國電影贏得了有史以來最高的國際榮譽——柏林電影節金熊獎。西方人對中國電影第一次刮目相看,在慶祝酒會上,拍《末代皇帝》拿奧斯卡獎的貝納爾多·貝托魯奇竟向張藝謀請教問題。
24年后的2012年,電影史上又一個分水嶺悄然到來。以《泰囧》為界,有人說,“在《泰囧》前,內地只有張藝謀、馮小剛等個別導演有絕對的票房保證。演員方面的票房號召力9成都在香港演員上,內地除了葛優等少數演員外,大多數演員到了香港電影里面只能演個男三男四。”而之后,一切改變讓人應接不暇。
而今,電影世界已無張藝謀,一個從未導演過電影的徐崢就將張藝謀和他的時代甩在爪哇國。
相比過去十年,如今的國產片票房已經達到十億甚至十五億量級,且票房第一梯隊的成員更新完畢,第五代導演及其作品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更類型化、更年輕化、甚至互聯網化的電影作品,而新導演和港臺導演顯然在目前的市場上更受歡迎。
80年代的陳凱歌曾說,“我對自己今后的創作一點也不惶惑,我要堅定地走自己的路,繼續拍我想拍的電影,我相信這樣做對人民是有益的”,“有一天,人們會說:‘陳凱歌,我們感謝你。”
徐崢表示,目前青年導演的作品如此火爆,正是因為獲得了觀眾的認同感,“我從來不區分大片、小片。對于我來說,能打動心靈的就是大片。”同時,類型片欠缺也成就了新導演,“中國現在的電影市場缺少職業導演,更缺少類型片導演。其實很多類型都是我們沒有嘗試過的,所以一旦出現便能引起很大反響。”
電影所要承載的歷史和文化,到了當下,已不再是賣點。什么是賣點?就是故事,一切文化都要依附于故事,故事的好看與否構成了票房的重要因素。正是因為陳凱歌們不會講故事了,徐崢們才有了一席之地。
他們與第五代沉迷于土地、人民和歷史,后又在商業大片中迷失不同;也跟第六代要么偏執黑暗寫實、要么堅定商業路線,但內核總有揮之不去的“叛逆和反思”不一樣。這撥導演沒有代的標簽,作為一撥新勢力,他們強調類型、關注市場、借鑒好萊塢,同時在電影中拓展自我表達。他們明白:生存是第一要務,首先不能讓老板賠錢,其次可以輸出一點兒價值觀和正面力量。
誰能帶領中國電影以絕對自信的方式走向世界?
1980年4月5日,一群人在北海聚會,他們豪情滿懷地宣稱:“相約,發揚刻苦學藝的咬牙精神,為我們民族的電影事業做出貢獻,志在攀登世界電影高峰。莫道海角遠,但肯揚鞭到有時。”
他們是第四代導演,被文革耽誤的他們沒有氣餒,刻苦地努力投入拍攝。這一批人中以吳貽弓、吳天明、張曖忻、黃建中等為代表,新的時代到來,他們帶著時代的緊迫感投入到電影創作中來。
然而,相對于幾乎處于同一時期的第五代導演在思想和靈魂上新的探索,他們依舊顯得尷尬。第五代導演的作品從一開始就帶有很鮮明的革新色彩,對與歷史的深刻反思,在形象塑造和鏡象話語的表達上都達到了新的高度。因此他們的影片能夠為西方的電影工作者認可和推崇,并且給予了足夠的寬容和鼓勵。所以張藝謀、陳凱歌、李少紅的作品能夠頻頻斬獲國際A類獎項,在國際上的地位要遠遠高過第四代導演。
一幫接受了大學教育的年輕人,將經歷了文革的一批電影人拍在了沙灘上。
當然,第四代導演的謝幕經歷了很長時間。2016年上映的《百鳥朝鳳》,延續了第四代導演一貫的現實主義風格,卻早已被歸入“小眾電影”行列。宣發方負責人方勵現身某直播平臺用下跪、磕頭的極端方式,再加上導演吳天明早已于兩年前去世,作為其謝幕之作,這部電影具備了濃郁的悲情色彩。最終,電影票房鎖定在8690萬元——這已是第四代導演在當今社會所能達到的巔峰。
這時候,電影江湖早已換了人間,作為“徒子”的第五代也已岌岌可危,江湖已是“徒孫”或更年輕的人的天下。
如果說第四代和第五代導演之間還有種惺惺相惜的情感,那么,繞過了許多年之后,第五代導演和當下商業化時代更接地氣的一批導演之間,似乎并沒有多少藝術的相似性。就連開啟了大片時代的張藝謀,在新的大片時代面前,早已是水土不服,完全不懂當下年輕人的喜好。
隨著中國經濟大資本時代來臨,本土化顯示出了超強的實力。迎接這個紅利的,本以為是最大牌的“大師”們,卻沒想到他們只能喝湯,而新的一群人注定會成為時代的領航者。比如一部勾起80后一代人集體回憶的《夏洛特煩惱》,它影響了這一代人,成為他們映照現實、反觀人生歷程的重要參考。此時,世人已不再需要張藝謀那種蹩腳的文化表達,靠出賣丑陋也已不再是中國文藝走向世界的方式。
吳天明和他的電影的命運讓人嘆息,張藝謀們的命運也是時代必然,真正民族化的表達的出口在哪里?前人沒有找到,新的一代人也在尋找的路上。新生代導演的成功帶有或多或少的偶然因素,在新的領域上,終歸是要有人潛下心來,細思本土化與世界性之間的界限,帶領中國電影以絕對自信的方式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