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侴佳琪[蘭州城市學院文學院, 蘭州 730070]
⊙曾鶴云[蘭州市第四十八中學, 蘭州 730030]
從唐五代筆記小說中的醫者形象看中醫在唐代的發展
⊙侴佳琪[蘭州城市學院文學院, 蘭州 730070]
⊙曾鶴云[蘭州市第四十八中學, 蘭州 730030]
唐五代筆記小說中描寫的醫者形象大約可分為三種——普通醫者、巫醫和隱醫,他們構成了筆記小說反映社會發展以及世態人情的重要內容。根據唐人筆記小說中對醫者形象的描述,可以管窺唐代中醫學的發展狀況。
唐五代筆記小說 醫者形象 唐代中醫
中醫發展至唐五代,對每一類疾病和每一癥候的病因、病理、臨床表現都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因而治療的針對性更強,也更為有效。《新唐書·方技傳》中有許胤宗用黃芪防風湯熏蒸法治愈皇太后之中風;李洞之用針灸助產使長孫皇后生下高宗;秦鳴鶴針刺百會、腦戶二穴治愈高宗頭風等記載,證明了彼時醫藥學術和疾病防治的研究比前代更加深入細致。有唐一代,涉及醫學的文學作品數量劇增,其中最值得關注的是唐五代筆記小說。作為不可或缺的一種職業,醫者也是筆記小說中出現的重要人物類型。根據筆記小說中對醫者形象的描述,可以管窺唐代中醫學的發展狀況。
《酉陽雜俎》中有《醫》一章描寫了兩個擅長診脈治病的醫生形象。“荊人道士王彥伯,天性善醫,尤別脈,斷人生死壽夭,百不差一。”郎中柳芳的兒子柳登病入膏肓,名醫張方福只“遙見登頂”,便斷言長有如此頂骨者不會早夭;又按脈五六息,推斷柳登“壽且逾八十”。后來,柳登年至九十而卒,證明了醫生的判斷。
《北夢瑣言》中記載有富商中夜暴亡,迨曉氣猶未絕。醫工梁新根據患者平日好食竹雞,推斷是由于竹雞吃半夏導致人的食物中毒,由此可知醫生除以脈象判斷患者病因外,有時還會使用推理的方法。
外科到隋唐五代時期得到很大發展,在國家的醫學管理體制中,已有外科的專門設置,專科醫家的成長比前代有所發展,外科醫療技術、手術水平以及理論探索等均有提高。

薛用弱在《集異記》中,敘述了狄仁杰用針進行的一例外科手術,十四五歲的患者鼻端生出大如拳石的疣贅,狄公準確下針,針氣所至,贅生物“應手而落。”

從以上三則中可以看到,唐代外科醫術已趨向成熟,無論是簡單的摘除贅肉,還是危險系數極高的開顱,醫生都能夠根據病情差異制定出不同的治療方案,并且游刃有余地解決問題。其中“飲酒數杯”和“乳香酒數升”還顯示出酒作為麻醉劑手術中的成功應用,只不過由于手術復雜程度的不同,所用的麻醉劑量也不同。
骨傷科在唐代已從外科中分離出來,成為獨立的一科。在骨傷科專著《理傷續斷方》中,藺道人記載了骨折脫位的多種整復方法、全身麻醉藥方和內服外用的治療方劑。其中,銅是治療骨傷最常用的內服藥劑。《朝野僉載》中有載“定州人崔務墜馬折足,醫令取銅末和酒服之,遂痊平。及亡后十余年改葬,視其脛骨折處,有銅末束之”。
此外,醫生利用患者心理進行診治也往往能取得療效。《北夢瑣言》其中一則講述一位少年得了怪病——眼中常見一小鏡子,醫工趙卿利用患者嗜膾的心理巧妙布局,不知不覺地對癥下藥,不使未成年患者產生任何抵觸情緒,輕松達到了治療目的。書中更有一條記載醫者治療心理原因引起的疾病——有婦女誤食一蟲后,驚疑成疾,醫生用藥使之吐瀉,密遣口風嚴的仆婦誑其見到吐出小蝦蟆,于是“此疾永除”。


唐五代筆記小說中的第二類醫者形象是巫醫,他們除望聞問切外,還要使用道術或巫術驅趕使患者致病的鬼神,這類關乎靈異的診療故事在唐代涉醫筆記小說里也較為常見。由于唐代尚未實現真正的“醫巫分離”,醫與巫的關系便呈現平行發展的狀態。
唐五代筆記小說里的這些巫醫,有的醫術來自上天所賜,如《朝野僉載》中天尊為了讓人給自己修廟堂,令襄州楊元亮能醫病集資;洛州人趙玄景病死后復蘇,夢中得木可以治病。有的醫生用驅妖殺鬼的方法治病,《宣室志》中記載云朔大旱,病熱者千數。天使逐厲鬼后,病皆愈。早在隋唐以前,葛洪在《肘后備急方》中就提到溫病是“其年歲中有病氣兼挾鬼毒相注”而成,號曰癘氣,但挾鬼毒。

《宣室志》第十卷有更詳細有趣的情節:江陵少尹裴君的愛子得了重病,醫藥無及。裴君方求道術士,欲用禁咒的方式解除兒子的痛苦。應招而來的高生、王生、道士,都稱自己有驅魅術,譴責他者是害人的狐魅,一番相斗后具現狐魅原形。三個所謂的“醫生”都是狐貍所變,也是巫醫地位悄然變化的一個側面反映。
《稽神錄》中陳寨的故事就不那么有趣了。泉州晉江巫醫陳寨為蘇勐兒子醫狂病,本欲做法取心醫治,不料患者心臟意外被狗所食。陳寨便連夜出門殺驛吏取其心納于病者之腹,“蘇遂愈如故”。陳寨對蘇子所做的是心臟手術,其過程被夸張到血腥恐怖的程度;若說陳寨換心是為救人,卻犧牲了另一個無辜的人,沒有仁心的巫者陳寨,已離醫者相去甚遠了。這也許是隨著認識世界方式的改變,人們對巫醫逐漸嫌惡、疏遠的一個例證。
從上述巫醫的小說可以看到,咒禁治療方法的使用疾病范圍是有限的,主要集中在瘟疫、卒中、精神疾病等方面。這些疾病,或是死亡率高,或是難以治愈,或是病因不明,在遇到此類普通治療手段無法解決的問題時,古人就求助于超自然力的療法了。沈既濟《任氏傳》中記載:“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其母與緬憂之方甚,將征諸巫。”說明了中古時代大多數久病不愈的患者典型的行為軌跡——起初依靠醫療,無效后方轉向求助法術。巫術療法雖仍存在于唐代醫療活動,并有一定的社會影響,但其影響力已不如前朝。民間醫巫不分,主流醫學家們盡管在處理棘手疾病時偶爾使用非常手段,但更多情況下是排斥迷信的。唐前期著名醫者許仁則明確反對將瘧疾歸結為“瘧鬼”的思想,崔知悌也曾批評將骨蒸病歸結為鬼神作祟的迷信。他們從科學的角度解釋疾病的成因,用事實說話,主張積極采用藥物治療。“夫蒸者是附骨熱毒之氣,皆是死之端漸,庸醫及田野之夫不識熱蒸體形狀,妄注神祟以相疑惑,蒸盛總變為疳而致死者,不可勝記。”崔氏所言正是巫術對中醫發展最消極的影響——錯誤認知導致患者不能得到及時合理的治療——無論對醫生還是患者而言,這都是咒禁治療致命的缺陷。所以,從《外臺秘要》《千金方》等醫學著作中咒禁法的比例來看,咒禁符印療法在主流醫學家們心目中的地位逐漸下降。
其實,在醫學發展的最初,醫與巫原本是一體,賈誼曰“吾聞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醫之中”也可看作是對巫醫崇高地位和神圣職責的一種肯定。從世界各地的醫療發展史來看,人類在原始時期對付疾病的主要手段也都是巫術,早期的醫學知識就掌握在巫的手中,以念咒祝禱的方式進行治療的祝由咒禁在中國古代曾相當受重視,甚至發展到隋唐成為醫療活動中一個引人注目的現象。“太醫令掌醫療之法。丞為之貳。其屬有四,曰:醫師、針師、按摩師、禁咒師……咒禁博士掌教咒禁生,以咒禁祓除邪魅之為厲者。”巫與道在疾病觀念和醫療方法上有近似性,道與巫都傾向以中邪、觸犯禁忌、鬼神遣祟等解釋病因,也主張以祭祀符咒等方法療病;佛教對疾病的看法和療法也和巫覡有共同點,主張用咒、符、誦經等方式解病。而且,在社會醫療資源匱乏的情況下,部分民眾出于無奈選擇了由巫者來治療自己的疾病。于是,醫巫并存的情況長期存在于唐人的醫療活動中。
任何一個時代,醫學的發展一定不能回避醫德的高下。醫德和醫術是衡量一個醫生最重要的兩個因素。在唐五代筆記小說中,我們還可以看到一類急患者之所急,不以謀利為從醫目的的醫生——隱醫。
說到隱醫,熟讀唐詩的人首先會想到賈島的代表詩歌《尋隱者不遇》。在中醫學史上,唐代最有名的隱醫當屬孫思邈。
孫思邈在太白山與鐘南山隱居數十年,期間潛心鉆研唐以前歷代醫家的著作,對人體臟腑經脈及“本草對藥”等均進行了深入細致的研究。他還利用久居山林的自然條件,鉆研并整理記載了大量藥物識別、采集、炮制、貯存等方面的豐富經驗。在常年治療各種疾病的實踐中,他將所學的醫學理論與臨床實踐融會貫通,醫療技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
此外,唐代還有名醫甄權,于針灸術造詣尤深,兼通藥治,李世民曾親臨其家,訪以藥性及養生之道,授其朝散大夫,并賜壽杖衣物。則天時侍御醫韋訊曾為道士,精通醫術,古稀之年告老還鄉,施藥濟人,巡醫于民間。佛學大師鑒真通曉醫學,精通本草,把我國中藥知識技術帶到了日本,并傳授醫學。長安出家的藺道人隱居在江西時,將所寫的骨傷科專著《理傷續斷方》傳給瞽叟后又隱居他處,被人傳為仙者。
這些最終選擇了遠處江湖的醫者身懷高明的醫術,往往有著高尚的醫德。孫思邈的《大醫精誠》可以看作是千年前的醫生職業道德守則,盡管有些觀念帶有上天意志、陰陽報施的迷信色彩,但在封建時代用來督促醫生履行醫德規范,還是有一定的影響力。

隱醫何以在唐代如此之多?首先,選擇隱居應和醫者的工作性質相關。以“藥王”孫思邈為例,他在用藥方面非常考究,為后世留下不少寶貴經驗。一個合格的醫生不僅要精通醫理,還必須深知藥性,不僅要了解藥物的性味功效,還要掌握采集炮制方法。要得到地道好藥,便不能“因市得藥,隨便市上雇人搗合”。所以,隱居深山老林,動植物及礦物等可供入藥的資源豐富,對于醫者來說,是備得好藥的最便捷的方式。其次,從唐代歷史上這些名醫的生平經歷可以看出,佛道的發展對醫學和醫學家產生了重要影響。佛經中若干醫學思想和醫療經驗,道家的養生學說等曾為唐代醫家廣泛吸取,佛家的因果報應和道家的長生不老等唯心思想也影響了中醫學的理論。秦漢以來,求長生飛仙者前仆后繼,唐王朝曾把道教奉為國教,于是出現了不少煉丹家和煉丹著述,其中許多有關制藥和化學的知識及技術已相當成熟,煉丹中所得到的化學藥物在唐代醫藥學上得到廣泛應用,掌握著豐富的理論與臨床經驗的醫者有時也兼備方士或佛子的身份,他們隱居民間多是由于淡泊功名,在山林更能夠享受清修的寧靜。
綜觀唐五代筆記小說中出現的醫者形象,可以看到中醫理論與臨床經驗在唐代已發展到一個較高的水平,醫與巫這樣曾同源并稱的兩種關系密切的職業開始在人們的觀念中逐漸有了高下之分,這種變化非常微妙——和四診、針灸、手術等事件講錄相比,小說中以禁咒治病的故事顯得不那么讓人信服。從禁咒被單列一科來看,其實有巫覡被排除于常規醫療之外的感覺,它與針灸、湯藥形成互補,共同存在于唐人的醫療活動中。佛道對醫學的影響更多涉及醫者的世界觀與生活方式,“診”時還偶爾用到佛道方式,“療”時已很少用經懺符咒手段了。“隱醫”的形成是否和這種轉變有關,不敢妄下論斷,只能做一推測,以期拋磚引玉。
注釋
[1]于賡哲.唐代疾病醫療史初探[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
[2]上海古籍出版社.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3](唐)藺道人著,胡曉峰整理.仙授理傷續斷秘方[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6.
[4]楊輔倉.中醫趣談[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

編 輯:康慧 E-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