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萌萌[華南師范大學, 廣州 511400]

⊙張萌萌[華南師范大學, 廣州 511400]
對于詩歌中的意象,作為詩人兼評論家的唐湜非常重視,并對意象作過專門的評論。在他1948年所寫的《背劍者》一詩中,通過意象的選取,將現實的主題、現代方式的構思與中國傳統詩風融合起來。將異域色彩與中國情調并置,把古代藝術與現代科技互嵌,實現了時間與空間的混雜與交融;在視覺與聽覺、色彩與聲響、光與影的意象選擇上看似平淡無奇,實則瑰麗奇特,達到了各種意象的融合和“狂歡”,具有強大的視覺沖擊力。同時,在詩歌的最后,一個背劍的復仇者默然挺立的姿態又實現了唐湜非常重視的“意象的凝定”,具有極強的爆發力和“建筑的力量”。
唐湜 背劍者 意象 凝定 狂歡

一切的街,轉向黎明/一切的窗,開向白日∥聲音起來又起來/手臂舉起又舉起/當黑夜掩起耳朵/宣判別人,就在他背后/時間吹起了審判的喇叭∥舞蛇的臂給印上了/死的詛咒,蒙著恥辱的文身人/拖起了犁,淮南幽暗的黃昏/列車翻轉了身/哪里有笙管哭泣的吹奏?∥我站在這里,這里是我的/崗哨,霧的光暈里有一幅/永恒的圖畫,江水壯闊地/向南方流去,渡頭的猩紅的/陽光、樹影間,背劍的/復仇者兀然挺身,船槳/撥起了沉默的花朵


第二節的前兩句出現兩個意象“聲音”“手臂”,采用了復沓的表現方法:“起來又起來”“舉起又舉起”。很明顯,發出聲音、舉起手臂的是反抗的人民,但是這里并沒有勾勒出完整的反抗者的形象,而是抓取了反抗和游行隊伍最鮮明、最突出的兩個特征:怒吼的聲音、不斷舉起的手臂,以這兩個反抗的姿態來代指整個反抗隊伍,更具有視覺和聽覺上的沖擊力。“黑夜”具有籠罩一切、遮蔽一切的魔鬼的力量,但在黑夜背后,還有一個更高的自然法則:時間。不管是人類還是黑夜,都只是時間進程中的一部分,一切黑暗的、違背歷史進程的力量終將受到正義的審判,這里述說一個永恒的真理。如果說前兩句的“聲音”和“手臂”描寫的是一個人間的具體畫面,那么后面的“黑夜”與“時間”則將這場戰斗由人間上升至宇宙自然,表現現代人的哲思。這種意象的組合雖然跳躍性大,但是時空宏闊,由有限至無限,由具體到抽象,具有強烈的情感張力。
第三節一開頭就將我們帶入具有熱帶風情的異域國度里?!拔枭叩谋邸笔且粋€非常奇詭的帶有異域色彩的意象,“印上了/死的詛咒”,詛咒原本是口中發出的聲音,這里將抽象的轉瞬即逝的聲音轉化為舞蛇人手臂上永恒的死的印記,情感的力度令人震顫。與“舞蛇的臂”相對應的是“蒙著恥辱的文身人”?!拔纳砣恕边@個意象容易使人聯想到中國古代受黥刑、在臉上刺字的罪犯?!巴掀鹆死纭?,“犁”作為一種鋒利的農具,是文身人用來反抗社會的最原始也最尖利的工具?!懊芍鴲u辱的文身人”“犁”這兩個意象的組合勾勒了一幅中國古代農民起義的畫面,這兩個組合的意象也使我們穿越時空的隧道,從舞蛇的異域的國度回到中國古代征戰殺伐的宏大場面中?!盎茨嫌陌档狞S昏/列車翻轉了身/哪里有笙管哭泣的吹奏”,在這里,筆鋒一轉,跳躍至給人溫婉雅致之感的江淮地區,“淮南幽暗的黃昏”“笙管”作為典雅的、具有中國傳統意蘊的意象與“翻轉了身”的“列車”這個非常具有現代感的意象相嵌套,一靜一動、一古一今、一柔一剛,這種不同風格的意象的雜糅在這里不僅不會使人覺得突兀,反而使得畫面更具有張力。從第二節的意象使用整體來看,“舞蛇的臂”“蒙著恥辱的文身人”“淮南幽暗的黃昏”“哭泣的笙管”以及“翻轉了身”的“列車”這些意象之間雖然跳躍性較大,但它們的交融實現了異域色彩、中國風情、古典意蘊、現代科技的雜糅,仿佛是一場溝通國際、跨越時空的意象的大狂歡,這種剛柔、動靜之間的張力使得情感的沖擊力更加劇烈:現在的淮南已經不再是古代急管哀弦、笙管哭泣的柔弱哀婉的淮南,而是火車翻轉、風云突變的淮南!
“真正的詩,應該由浮動的音樂走向凝定的建筑,由光芒煥發的浪漫主義走向堅定凝重的古典主義……一個沉摯的詩人,他的凝定的姿態必會有無數思想與生命的觸手伸向前前后后,他必會是廣大的社會思想史的蛛網里的一點,捕捉著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氣流?!倍谶@首詩歌的最后一節,意象的使用逐漸從浮動的狂歡的音樂走向凝定的建筑,為我們塑造了一個默然挺立的背劍的復仇者的塑像。這一節出現了兩個人物形象:“我”和“背劍者”,“我”是一個哨兵的形象,在崗哨上保持著站立的姿態;“我”同時也是背劍者的見證者,是“我”見證了“霧的光暈里”這一幅“永恒的圖畫”。這幅圖畫的大背景是滔滔的南流的江水,象征著波瀾壯闊的革命形勢?!靶杉t的陽光、樹影間”,“猩紅”作為“陽光”“樹影”的修飾詞,色彩瑰麗、炫目,極富視覺沖擊力,“我”所看到的“猩紅的陽光、樹影”不是客觀物象的真實顏色,更多的是“我”內心情感的投射;是當“我”看到這復仇者挺立船頭這一幕,熱血奔騰、激情澎湃的情感的反映物。這也正是藍棣之所說的:“他們(九葉詩派)的特點在于:面向現實而有所‘突入’,擁抱現實而非‘新聞主義’的敘述,觸及時代的課題而強調重視詩人的個性和主觀;他們強調通過詩人的心態來寫現實,通過體驗和感覺來寫現實。他們從現實世界獲得激動,但現實世界的色相,在他們的詩里是熔化了的,像一片巖漿?!倍@“猩紅的陽光、樹影”正是詩人主觀直覺的產物,將內心巖漿一般迸發的情感熔鑄于客觀外景之上。最后一句是全詩的詩眼,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意象的深沉與凝定”。這里的“復仇者”是以“劍客”的形象出現的,劍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是一種地位較高的武器,被稱為“百兵之君”,中國歷史上也出現很多有名的劍客,魯迅的小說《鑄劍》中的眉間尺也是一位背劍的復仇者的形象。背劍的復仇者更會給人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慷慨悲壯之感,“兀然挺身”更是一種決絕的、堅定的姿態;“沉默的花朵”,此時的沉默力拔千鈞。這里不需要浮華的激情澎湃的演說,需要的只是深沉的情感的含凝,而這無盡的沉默是最好的表達方式;這沉默不是軟弱,而是火山爆發前一刻的凝定,這沉默終究會化為爆發?!柏H煌ι怼贝^的背劍者,在這“猩紅的陽光、樹影”映照下,在滔滔奔流的壯闊的江水間化為了一幅充滿力與美的永恒的凝定圖畫。詩歌最后出現的這一個凝定的復仇者的意象正是對前面狂歡的流動的意象的升華,具有極強的爆發力和建筑的力量。

注釋



④ 以衡:《春風,又綠了九片葉子》,《詩探索》1982年第1期。

⑦ 藍棣之:《現代詩的情感與形式》,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05頁。



[4]以衡.春風,又綠了九片葉子[J].詩探索,1982(1).
[5]藍棣之.現代詩的情感與形式[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
作 者:張萌萌,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研究生。
編 輯:張晴 E-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