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這一桌團圓飯

馬尚龍

最圓滿的親情，大約應該是一個大家庭幾代人的團圓飯，老老小小，每一個成員都發自肺腑地參加，十幾個人乃至二三十個人，用濟濟一堂來形容一點不為過。有時是在高級的酒店里，更多的還是在某個成員的家里，或許是尋常的節慶，或許是某一個成員特別的紀念——吃才是中國人聚攏親情最好的方式?？v情恣意，時而有淚光閃爍，時而玩笑開到天邊。如若是在家里，常常是眾人在酒桌碰杯，一定還有人在廚房掌勺，還有人充當大廚的下手。這一桌飯，沒有三四個小時是吃不下來的。于是，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便是這一次團圓飯的結束語，就像是春晚的“難忘今宵”一樣。

只是，很多人家的團圓飯漸漸地就沒有了年年歲歲，并不是因為家庭某個成員的離開，而是親情隨著年年歲歲的流逝而疏離。親情之間，有些話不再講出來，有些事卻做了出來。誰都覺得自己無辜，覺得自己委屈，覺得自己不計回報卻得不到好報。甚至，最美好的親情，勝于飯桌，也毀于飯桌，毀于有成員對這個飯桌的敷衍、偷懶、詆毀、貪欲……于是，為什么總是我買單？為什么總是我在廚房忙碌？從團圓飯及至親情所有的投入和回報、勞碌和享受、奉獻和弱力，不再是像琴鍵一樣錯落有致，而是像瀑布一樣落差分明。當親情之間反復琢磨“怎么辦”的時候，是親情在勉勵，要盡一切之所能，為另一個家庭成員去贏得健康、尊嚴、體面、身份……當親情每天追問“為什么”的時候，是親情在暗戰，是對另一個家庭成員的冷淡、質疑、蔑視、拒絕……發展到更加極端的，便是惡語相加，怒目相視，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來。想過沒有，一個人最大的仇人是誰？很有可能，就是這個人的親人。真可憐那些曾經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的約定，像是經受不住高空壓力的節日氣球，成了碎片還不知道飄零到了哪里。

親情最驕傲的是不計較，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和舟共濟，事實上，親情最沮喪的恰恰是計較，即使你不計較，別人也會計較，計較基本上就是不計較的必然。這個世界上確實會有高風亮節的人，由這些人薈萃的親情，當然是親情的美談，也是值得普通人去效仿，但是絕大多數的普通人風沒有那般高，節沒有那般亮，平素就是靠著計算過日子，他們并不貪圖額外的份，但是他們期待親情也是公平的往來，可以有無私的奉獻，卻不應有單邊的私欲。

普通人的親情若要天長地久，需要的或許正是計較，不是計較于斤斤，而是確立權責于每人——親情是最可以依賴的，但是親情也是需要維護的，維護是每一個人的責任，確立親情中的責任，是確保親情長久最有效的機制。上海東方都市廣播的“和諧一家門”節目，請我說一句對親情的展望，我說，親情是規則和依賴的并存。親情這一桌團圓飯，每一個人都有權享用，但是每一個人必須有則出力，不計較用力持平，而規定用心一致，這一桌飯才吃得長久。與其無規則的好卻好不下去，不如先立一個規矩，可以是有言在先的明規則，也可以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有他律，也有自律。有人說，計較過的親情不純粹，我要說，不計較的親情不長久。

即使是毫不計較的親情，也是有意境的計較，只是計較的態度有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