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莉娟,王 斌
(南開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天津 300350)
安東尼·克羅斯蘭的社會主義觀
——《社會主義的未來》求解
高莉娟,王 斌
(南開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天津 300350)
安東尼·克羅斯蘭是歐洲民主社會主義理論的開創者,他對社會主義的闡釋集中體現在《社會主義的未來》一書中。在該文本中,克羅斯蘭根據資本主義社會在二戰后出現的新變化,倡導修正傳統社會主義理論,又在對“社會主義”概念重新剖析的基礎上,抽象出自稱社會主義者的信念共識,最終提煉出具有民主社會主義理論特色的社會主義觀。在克羅斯蘭看來,現實的社會主義不等同于實現社會主義的手段,社會主義的根本問題是道德、理想、信念和價值,戰后社會主義的新目標最集中地體現在“平等”上。克羅斯蘭的社會主義觀是民主社會主義者社會主義觀的一個縮影,深刻影響了歐洲福利國家政治意識形態的形成和發展。站在科學社會主義的理論基石上來看,這位偉大的民主社會主義者從其社會主義觀的提出條件開始,就一直將“非科學”貫穿始終,鼓吹用價值社會主義代替科學社會主義,否定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原則,用二戰后資本主義世界出現的新變化掩蓋資本主義制度與生俱來的痼疾,漠視消滅私有制的重大意義。運用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立場、觀點和方法辯證地評價包括克羅斯蘭在內的民主社會主義者的社會主義觀,有針對性地對其進行辨析和科學評價,以便劃清與科學社會主義的界限,堅定不移地走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
克羅斯蘭;民主社會主義;社會主義觀;科學社會主義
安東尼·克羅斯蘭(Anthony Crosland)是二戰后英國工黨的重要理論家,也是當代歐洲民主社會主義理論的開創者之一,其關于社會主義的思想集中體現在《社會主義的未來》一書中。該著作以英國為主要研究對象,認為當今資本主義已不再是二戰前的資本主義,所以作為其對立面的社會主義也應該得到重新闡釋。研究民主社會主義者的社會主義觀,目的是要透過現象追尋隱藏在其背后的非科學性本質,以區別于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立場和根本原則,劃清二者的界限,堅定不移地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不斷開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與先進制度建設的新局面、新境界。
克羅斯蘭根據戰后資本主義在經濟體制、政治結構、內外部環境等各方面呈現出新變化的歷史現實,認為用傳統的社會主義理論已經無法解釋現有的資本主義狀況,因此,應該修正傳統教條,構造和闡釋新的社會主義理論,以適應戰后社會發展的新形勢。
(一)戰后資本主義社會出現新變化
克羅斯蘭認為,二戰前傳統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特征主要表現為:經濟生活方面的公民自治;資產階級既是財富的所有者同時又成為管理者,資本家極大地壟斷了經濟權力和社會權利;社會財富分配極不平等,由此引發的階級矛盾和對抗日益升級;市場經濟觀念下普遍崇尚個人主義和競爭,等等。20世紀50年代以后,英國傳統資本主義的特征已經發生根本性的變化,這些變化既有顯性的又有隱性的。顯性的變化是“社會總產出和工人階級的生活水平都已得到穩步提升,實際工資增幅與人均國民收入增幅大體相當;充分就業代替了蕭條,不穩定大大減少”等[1]6。隱性的變化是資本家階級手中的經濟權力已經發生重大轉移。
戰前資產階級完全掌握和支配著經濟權力,50年代以后,政府對經濟決定的影響程度已遠遠超過戰前,資產階級手中的權力開始向政府轉移。政府一改“守夜人”的角色,在社會各方面通過加大宏觀調控力度,有意識地調節收入分配和國際收支,甚至改變消費模式,從而影響各個生產者。這是資本家手中經濟權力的第一次轉移。現代企業在規模化效益的推動下進行生產,同時,日益復雜精細的分工使得經濟決策越來越呈現出專門化的特征,越來越多的從事科學和技術研發的高級知識分子晉升到管理層,生產資料與所有者日漸分離,資本家階級的權力相對于經理階層大為削弱,這是經濟權力的第二次轉移。由于充分就業導致的勞動力賣方市場使得企業內部權力從管理者向勞動者轉移,這是經濟權力的第三次轉移。
(二)傳統社會主義不能解釋新變化
社會主義作為資本主義的對立統一面而產生和發展,既然資本主義已經不是原來意義上的資本主義,社會主義所指代的自然應有所改變。“由于經濟權力的原有平衡已經發生變化,大多數戰前分析失去了其應有的合理性,過去那些備受推崇的行動指南現在也應該拋棄了。”[1]43包括基督教社會主義、費邊主義、工團主義等在內的英國社會主義傳統理論往往充滿分歧,相互矛盾,很難分辨出用來指導未來的正統思想。
克羅斯蘭認為,既然很難判定出哪種理論應為正統,所能做的就是“找出某些經常出現的富有影響且為多個思想流派所共同接受的思想內容,并追問這些思想是否適用于今日之英國”[1]51。結果是,對于傳統目標來說,“要么已經大體實現,要么在觀念上完全不合時宜”;對于傳統手段或政策來說,“要么已經完全使用,要么不再是達成目標的合適路徑,要么是在現代條件下行不通,要么是已經被更有效的方法所取代”[1]58。由此,在作者看來,傳統的社會主義理論已經不能解釋資本主義的新變化,只能放棄傳統,對理論進行重新闡述了。
(三)修正主義不應被視為異端邪說
克羅斯蘭認為,任何理論都是特定社會條件下對實踐活動的反映,外部因素處于經常的發展變化之中,因而,理論也隨實踐的變化而不斷更新。時至今日,傳統資本主義已經改變了原來的存在方式,所以關于社會主義的理論也需要重新表述。“在社會主義思想史上,最為‘傳統的’,就是對舊理論的堅決拋棄。”所以,“從歷史上看,修正主義是令人尊敬的,而且修正的越多,傳統教條越是顯得不合時宜,這一常識性觀點不應該被視為異端邪說”[1]60。
但事實是,修正主義在歷史上總是被人們憎惡,原因是“大量工人階級斗士以及一部分支持工人事業的中間階級,感到自己的社會地位和心理安全都有賴于繼續保持傳統無產階級的階級斗爭哲學”。“對工人階級激進分子而言,他們全身心投入社會主義運動,其社會地位和情感依托都建立在‘武裝斗爭是必要的’這一信念之上……”[1]60。在克羅斯蘭看來,這些人都固守陳規、執意保留傳統,思想和理論跟不上不斷變化的實際,反而憎惡“令人尊敬”的修正主義。
在全面分析戰后資本主義新變化的基礎上,克羅斯蘭著手于“社會主義”一詞的概念本身批判性地指出社會主義不等同于實現社會主義的手段,而應該體現社會本質特征的某些價值,在向社會主義不同理論流派進行追問的基礎上提煉出能代表社會主義的五種理想價值,形成具有民主社會主義特色的社會主義觀。
(一)社會主義不等同于實現社會主義的手段
弄清楚“社會主義”一詞的確切含義,并不十分容易。它不是一個“嚴密的描述性詞語”,所以自稱為“社會主義者”的人們通常賦予這個詞眾多而又不一致的含義。“到底選擇哪一種作為‘準確’定義,往往取決于個人主觀偏好”[1]63,這是造成“社會主義”一詞定義混亂的原因之一。在克羅斯蘭看來,就“社會主義”一詞的概念而言,馬克思將其定義為“生產資料、分配和交換的國有化”;蒲魯東將其定義為包括“推進社會進步的各種愿望”;而布雷德洛(Bradlaugh)認為社會主義意味著“國家應擁有全部社會財富、管理所有勞動并對所有產品進行強制性平均分配”,等等。社會主義者選擇的角度不同,定義便完全不同。
“人們不是用‘社會主義’這個詞來描述某種社會以及體現該社會本質特征的某些價值,而是用來描述那些作為(或者被認為是)達到某種社會或實現這些特征的手段的具體政策”,這是造成“社會主義”一詞定義混亂的最主要根源。作者認為馬克思把社會主義描述為生產資料的集體所有制,只是基于一種“假設”——所有制形式決定整個社會的性質,而這一“假設”并不被社會民主主義者所認同。《社會主義的未來》一書闡明,影響社會經濟關系的決定性因素是“復雜而大規模的工廠組織這一基本技術事實”[1]34。這里想要說明的是,在生產規模日益擴大和復雜化的趨勢下,勞動分工愈加精細,通過相對集中的方式而不是定期的工人大會來決定生產和分配是合乎常理的,在這種意義上,不管生產資料歸誰所有,工人與生產資料的分離、控制的異化現象都是不可避免的,因此作者認為“所有制不再是理解社會關系全貌的線索,根據平等、階級關系、政治制度來判定社會性質似乎更有意義”[1]39。
綜上可知,在克羅斯蘭看來,集體所有制并不是實現社會主義基本愿望的充分條件,與此相應地,將社會主義等同于生產資料的分配和交換的國有化顯然不符合事實的演進。國有化和計劃化只是實現最終社會主義目標的手段。手段與目標截然不同,手段可以適用于多種目標,“如果將社會主義定義為經濟集體主義或是對經濟生活的國家控制,那么納粹德國就是確定無疑的‘社會主義國家’了”[1]65。社會民主主義者認為,任何一種手段都不能勝任“社會主義”這個標簽,只有從價值原則上才能理解該詞的應有之義。
(二)社會主義是所有自稱社會主義者的信念共識
在社會民主主義者看來,“社會主義”這個詞要想從混亂和種種曲解中解脫出來,正確的做法是,追問在所有或者幾乎所有自稱社會主義者的人那里,是否存在共識;如果他們的信念中存在共識的話,這個共同點又是什么。結果發現,理想和價值成為不同社會主義思想流派的紐帶和不同社會主義理論所共有的唯一不變的因素。
在《社會主義的未來》一書中,克羅斯蘭將這些理想和價值概括成以下五點:一是批判資本主義所帶來的物質和精神的雙重奴役;二是反對作為一種經濟制度的資本主義的無效率,尤其是反對其導致大規模失業的趨勢;三是擴大社會福利在貧困人口中的受益范圍;四是堅信平等和“無階級社會”,尤其是希望賦予工人“應有”權利和相應的工作地位;五是拒斥競爭和對抗,追求博愛與合作[1]65。克羅斯蘭認為,前兩個理想由于資本主義已經發生的緩慢質變*在《社會主義的未來》一書中,資本主義的緩慢變革包括總產出和工人階級生活水平穩步提升,實際工資增幅和人均國民收入增幅大體相當;充分就業代替蕭條,不穩定大大減少等。而正在迅速失去其存在的合理性,其余三個理想還沒有完全實現。
克羅斯蘭指出,福利理想“意味著認同集體責任和優先考慮救濟社會貧困或不幸”[1]73。現在資本主義社會仍存在普遍的社會貧困現象,這些現象主要是由自然災難、家庭經濟收入的突然波動、身體或智力殘疾、次級貧困*這里的次級貧困是指所得收入雖然能夠維持生存,但是由于道德、智力等的缺陷,以至于不能適度花費以維持生計。以及社會資本的不足造成的。救濟這種貧困應該是社會主義者優先考慮的對象,所以在國民生產分配中要優先考慮處于困境中的人,這也是社會黨人和保守黨人之間最主要的區別。在克羅斯蘭看來,合作理想在當今社會已經部分地實現,如果要達到全面實現,則要從個人動機和工作關系這兩個方面作出努力。個人動機要逐步通過培育社會精神達到“利我”向“利他”的轉變,最終形成共同協商、共同參與的社會合作氛圍。
(三)戰后社會主義的新目標最集中地體現在平等上
克羅斯蘭認為,當今國家在實現“社會平等”方面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他們主張人人平等,實現收入和地位的重新分配,努力削弱社會分化,盡可能地減小社會怨恨,確保人與人之間的公平。但是,具體到多大程度的平等才能充分體現社會主義的價值,并不是一個能說清楚的問題,克羅斯蘭在《社會主義的未來》一書中說清楚的是影響社會平等的重要因素。這些因素主要體現在:教育、消費、財富分配以及企業內權力分配等方面。
在教育上,主要表現在學校體制的不公平。公立中學在教育資源、就業前景等多方面的發展遠遠不如私立中學,而工人階級又無法承擔私立中學的費用,造成受教育機會的不平等。追求受教育平等,要建立一套高效率的“綜合式”教育體制,設法將私立學校整合到公立教育體系,提高公辦教育的標準。在消費上,社會民主主義者認為商品消費的平等對社會心態以及一般意義上的階級平等有明顯影響,公民的平均收入水平越高,人們對平等生活水平的主觀感受也越強烈,因此要普及高消費。在財富分配問題上,推行遺產稅、贈予稅等是為克服不平等的分配現狀而采取的最顯而易見的方法。在企業的權力和地位分配方面,實現合理分配,就要逐步縮小管理人員與勞工之間的社會差距,鼓勵工人參與工作事務協商,最大程度發揮工會在全國性行業中的影響。
實現社會平等和“無階級社會”一直是各種社會主義理論中最強有力的倫理訴求,也是社會民主主義者在戰后要集中實現的新目標。如今,包括社會平等在內的許多關于社會主義的理想和愿望在資本主義國家還沒有實現,大量社會對抗和階級怨恨依然存在,這些都為繼續推進社會變革奠定了現實基礎。
克羅斯蘭是歐洲民主社會主義理論的開創者之一,其思想不僅深刻地影響了英國工黨的發展,也深刻地影響了整個歐洲福利國家的主流意識形態,可以說,克羅斯蘭的社會主義觀是多數民主社會主義者社會主義觀的一個縮影。令人遺憾的是,這位偉大的民主社會主義者從其社會主義觀的提出條件開始,就一直將“非科學”貫穿始終。
(一)掩蓋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
克羅斯蘭提到二戰后英國傳統資本主義的特征發生了根本性變化,我們認為,戰后資本主義的確出現了新變化,比如生產資料所有制的變化、勞資關系和分配關系的變化、社會階層和階級結構的變化、經濟調節機制和經濟危機形態的變化,等等,但這些變化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工人階級的被統治地位,這些變化只是在資本主義制度框架內的變化,并不意味著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已經發生根本性變化。
克羅斯蘭認為戰后充分就業代替了蕭條,勞動力已經由買方市場轉向賣方市場,企業內部的權力也由管理者向勞動者轉移,這種觀點未免太過于樂觀。二戰后,英國重建需要一般的勞動力和技術工人,再加上當時出生率下降,勞工部大臣原估計會有50萬失業人口,結果到1946年9月底,失業人口僅有3.59萬人。在戰后經濟恢復階段,似乎失業問題并沒有那么難以解決,然而好景不長,1947年2月,全國的失業大軍已近百萬,雖然艾德禮工黨政府采取積極舉措緩和危機取得一定成果,但并沒有一勞永逸地解決英國的失業難題[2]。每次經濟危機爆發都伴隨一定程度的經濟下滑、居民失業,所以只要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依然存在,經濟危機依然周期性爆發,勞動者的失業問題就得不到根本性解決。
(二)否定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原則
克羅斯蘭等民主社會主義者否定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這一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原則。在他們那里,所有制形式并不是社會性質的決定因素,公有制只是實現社會主義的手段,并不是社會主義的必要特征。正是由于他們認為公有制和私有制不再是區分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主要因素,所以民主社會主義者并不關心消滅私有制,反而認為在以私有制為基礎的社會也能建立起社會主義。
克羅斯蘭等人還認為社會主義就是所有社會主義者的信念共識,他們鼓吹用價值社會主義代替科學社會主義,認為道德、信念和價值問題才是社會的根本問題,否定生產力發展是推動社會進步的根本動力。民主社會主義者并沒有最高綱領和長遠目標,在他們看來,社會主義是一個逐步實現的過程,只要他們所謂的社會主義因素在不斷增長就是他們的目標。當然,包括克羅斯蘭在內的民主社會主義者關心工人階級的生活狀況,關心社會公平正義,關注社會平等的理論與實踐還是具有進步意義的。
克羅斯蘭在《社會主義的未來》一書中詳細探討了資本主義的新變化,對實現社會主義的主要途徑和未來社會主義的主要特征進行了新的論述。總體而言,克羅斯蘭的社會主義觀是立足于唯心主義認識論展開的論證,他所提倡的價值社會主義漠視資產階級私有制社會中的階級斗爭,脫離了無產階級的社會實踐活動,更忽視了勞動者的主觀能動性和歷史選擇性,是從虛假的價值形態出發推演出的倫理思維中的社會主義。從克羅斯蘭對科學社會主義基本原則的否定來看,他的社會主義思想是民主社會主義理論形態最完整、最系統和最直接的代表,對此我們要保持清醒的理論判斷。因而,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理論體系和先進制度,不僅要毫不動搖、始終不渝地堅持經典馬克思主義作為指導思想,在此基礎上不斷推動理論創新與實踐發展,更重要的是,在擴大文化交流的過程中,要時刻警惕各種非馬克思主義甚至反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形態在意識形態領域的侵蝕,只有這樣,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實踐才能在馬克思主義科學社會主義基本原則的指引下開拓新的局面。
[1] [英]安東尼·克羅斯蘭.社會主義的未來[M].軒傳樹,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2] 陳曉律.英國福利制度的由來與發展[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181.
〔責任編輯:徐雪野〕
2017-02-13
高莉娟(1989- ),女,山西朔州人,博士研究生,從事科學社會主義理論與實踐研究。
D091.6
A
1000-8284(2017)04-0147-04
博士碩士論壇 高莉娟,王斌.安東尼·克羅斯蘭的社會主義觀——《社會主義的未來》求解[J].知與行,2017,(4):147-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