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戈爾丁《蠅王》中的權力欲望探析

⊙李詩琪［江南大學人文學院， 江蘇 無錫 214122］

院校平臺·江南大學

威廉·戈爾丁《蠅王》中的權力欲望探析

⊙李詩琪［江南大學人文學院， 江蘇 無錫 214122］

20世紀英國作家戈爾丁的《蠅王》，描寫了人類因自身權力欲望的無限膨脹而陷入相互傾軋、殘殺的可悲境地。海螺、狩獵作為小說中最具權力意味的兩大象征，分別是小說主人公拉爾夫、杰克獲取權力的主要途徑。本文著重分析權力欲望的表現和實現方式，解讀海螺之爭與狩獵行為，探求導致小島文明崩潰的原因。

戈爾丁 《蠅王》 權力欲望

一、海螺之爭：權力欲望的表現

（一）海螺：權力的象征 《蠅王》中的意象大多具有特定的象征意味。海螺是最早出現的意象，它是文明、民主的代表，更是權力的象征。海螺本是普通的自然物，但小說賦予它某種特殊的力量。拉爾夫是最早發現海螺并吹響海螺的人，海螺聲將原本散落在小島各處的孩子召集起來，孩子們自發舉行一場民主選舉，擁有海螺的拉爾夫被推選為頭領。隨著拉爾夫獲得領袖地位，海螺被賦予某種隱性權力。拉爾夫在成為領袖后，規定了海螺的權力——在集會上發言必須手持海螺。海螺成為話語權的標志，原本具有特殊力量的海螺又被賦予某種社會性力量，附著于海螺的隱性權力被人為放大。此后，島上的秩序在海螺權力的規束下得以實現。拉爾夫總是鄭重地舉起海螺，嚴肅而認真地發表個人意見。其他孩子在其引領下也依次拿起海螺發言。拉爾夫也總是試圖用海螺維持秩序，他依靠海螺所賦予的領導權，對小島的各項事務做出嚴格規定，如要求孩子們必須去小溪打水喝，禁止隨地大小便等等。憑借海螺的強大權力，拉爾夫建立起與人類社會文明相似的“小島文明”。

（二）權力之爭 杰克與拉爾夫對海螺的爭奪，是對海螺所象征的權力的爭奪。杰克在權欲的驅使下，逐步展開對海螺的爭奪。在民主選舉中，他因沒有海螺而錯失良機，從此埋下對海螺的爭奪之心。杰克時刻表現出對海螺的艷羨之意，時常與以海螺為尊的豬崽子發生口角。為了維護海螺權力，拉爾夫聲援豬崽子卻遭到杰克的挑釁。杰克煽動眾人對拉爾夫的不滿，提議廢除其領袖地位，卻未得到集體響應。隨著杰克權欲的愈發膨脹，他對海螺的態度也變得更為矛盾：一方面，杰克非常珍視海螺的權力；另一方面，他也在不經意間表露出對海螺的輕視，甚至將自己凌駕于海螺權力之上。懾于海螺的權威，一開始杰克不得不遵守規定，直到發現通過爭奪海螺取得權力的道路走不通，他才毅然拋棄海螺。海螺最終的粉碎意味著杰克徹底否定了海螺的權力，轉而利用其他方式（狩獵）建立自己的權威，并逐漸在權力爭奪戰中獲勝。海螺是拉爾夫權力的來源，在憑借海螺爭權的過程中，他對于權力的態度發生了較大變化。原本拉爾夫持有海螺的權力僅服務于得救的目標，隨著杰克爭權愈加激烈，拉爾夫對權力的態度也逐漸改變，變化的契機緣于他感到杰克對自己領導權的威脅。杰克因打獵收獲了孩子們的“敬意”，拉爾夫對此十分妒忌，他無法容忍他人得到孩子們的尊敬。這時的拉爾夫已經在對自身的領導權進行衛護了，他想維持自己身為領袖的良好感覺。拉爾夫逐漸把權力本身當作目的來追求。他無視眾人的抱怨，自作主張宣布了多項規定。他以得救為共同目標將孩子們團結起來，使孩子們相信他是同權威的成人世界聯系的唯一紐帶。但是，他從頭至尾都只是空談得救的意義，時間一久，得救變成不必要的事情，他依靠其建立起來的權力也就分崩離析了。拉爾夫的爭權之戰注定以失敗告終。

二、狩獵：權力欲望的實現

（一）狩獵：權力欲望的實現方式 狩獵是極具權力意味的人類行為。它是杰克等獵手實現自身權力欲望的主要方式，也是杰克權力的主要來源。從行為意義方面來看，狩獵是對獵物的捕捉。“在人那里，再也沒有松開過的手變成了權力的象征。手的真正的榮耀來自于抓，這是最基本的、最受尊崇的權力行為。權力的決定性行為要從自古以來的動物和人的最引人注意的行為中尋找，這種行為就是‘抓住’。”狩獵是在對獵物的捕捉過程中獲得對獵物的控制感從而得到極大快感的過程。“杰克們”通過狩獵獲得行使權力的極大快感，使控制欲得到滿足和發泄，這種欲望本身就可看作是權力欲望。

《蠅王》中主要描寫了三次狩獵的情景。杰克第一次狩獵躲藏于面具之下，擺脫了文明人的羞恥感和自我意識。在初嘗對獵物的絕對控制感后，他提議每天都去打獵。杰克第二次狩獵帶領孩子們捕獲了一頭老母豬。參與狩獵的孩子們由于長久的追逐和淋漓的鮮血而興奮不已，對領袖杰克產生了由衷的敬佩。第三次狩獵的對象不是野豬，而是活生生的人。在杰克的帶動下，孩子們對暴力的欲望愈加強烈，西蒙誤入包圍圈后，孩子們對其進行了非人的摧殘。這群孩子已經完全擺脫了文明的束縛，徹底淪為野蠻人。從獵豬游戲到殺人游戲，由權力欲望的萌發到完全實現，孩子們完全喪失了文明人的理性，取而代之的是野蠻人的恐怖和瘋狂，小島文明也在狩獵過程中毀壞殆盡。

（二）狩獵：權力的集中與分享 狩獵，本質上是權力的集中與分享。孩子們聚在一起共同捕獵是為了體驗對獵物的絕對掌控感，發泄權力欲望。但他們不僅只為體驗鮮血淋漓的快感，而是為了獲得狩獵所得的野豬肉。卡內提認為，“被吃的一切都是權力的對象”，“吃”是征服一切動物的最后環節。杰克將狩獵所得的豬肉分享給其他孩子，逐步奪取了拉爾夫的領導權。狩獵本身僅是實現個人權力欲望的第一步，分享獵物才標志著狩獵的最終完成。分享權力，可以獲得社會的認可，帶來自我價值和權力欲望的實現。杰克將自己的部分權力分給他人，能夠使他人對自己產生一種認同的感情，從而獲得某種無形的社會回報（如尊敬、欽佩之情），這一方面滿足了他對于榮譽的渴望（即使這種榮譽是無形的），另一方面，孩子們對他的認可也有助于他實現統治別人的權力欲望。此外，孩子們之所以樂于參加狩獵是因為狩獵能夠滿足他們的口舌之欲，同時也能受到其他獵手的保護，這是他們對權力的取回。

不同于拉爾夫的權力來源（海螺），杰克的權力主要源于狩獵。杰克以吃肉誘惑其他孩子加入自己的陣營，長此以往，吃肉成為孩子們唯一的價值追求。拉爾夫建立于海螺之上的權力是空泛的，它依靠大眾的情感認同和自律意識，沒有任何物質基礎作支撐，而杰克通過狩獵取得的權力卻有切實的物質力量作保證。權力獲取途徑的差異，是導致小說最后結局的關鍵。

三、小島文明的毀滅之因

（一）權力欲望產生的分裂 對權力的無限欲求是導致人類社會各種惡性事件發生的根源。《蠅王》中各種惡性行為之下潛藏著一股不可遏制的權力欲望沖動。導致“惡”產生的并非權力欲望本身，而是權力欲望的極度膨脹。羅素認為，追求權力的人如果想要得到好結果，就要抱有除權力之外的某些目的，這個目的實現后有利于他人實現自己的目標。權力欲望產生之初曾表現出某些“善”的性質（如建立規范、維持秩序、維護公共利益等），只要欲望在合理范圍內不影響得救目的的最終實現，那么它就不會導致“惡”的發生。正是權力欲望的過度膨脹與失控，使得小島文明最終覆滅。

權力欲望產生的分裂是導致小島文明毀滅的重要原因。在降落海島之初，孩子們的欲望尚未被完全激發出來，彼此之間尚能和睦相處。隨著孩子們權欲的急速膨脹（以杰克為代表），他們為了不同的目的逐漸分裂成“得救派”和“打獵派”兩派，兩派的裂痕因杰克個人權欲的不斷膨脹而擴大。杰克一出場就顯示出超出常人的權力欲望，選舉中的失利為他與拉爾夫的分裂奠定了基礎。杰克與拉爾夫在打獵還是搭窩棚的主張上存在較大分歧，二人根本目標的不同導致了分裂的產生。拉爾夫派杰克保護火堆，卻因杰克去森林狩獵導致他們錯失重要的得救機會。“火堆”事件使二人的關系發生巨大裂痕，“得救派”和“打獵派”初具雛形。此后，兩派的力量對比愈加懸殊，分裂程度大大加劇。至小說結尾，兩派矛盾達到頂峰，杰克的權欲也膨脹至巔峰。因杰克失控的權力欲望所導致的分裂造成了小說最終的悲劇。

（二）權力崇拜 人類天生對權力的愛好以及在社會群體中產生的對權力的快感體驗，導致人類對權力的崇拜和欲求。《蠅王》中的權力崇拜主要發生在除杰克、拉爾夫以外的其他孩子身上，他們由對物的崇拜逐漸轉為對權力個體的崇拜。孩子們最初崇拜海螺，認為它是“碰不起的東西”，具有超越自然之上的力量。但當對“野獸”的恐懼達到極點，孩子們又轉而崇拜“野獸”。對物的崇拜最終轉為對權力個體的崇拜。在孩子們眼中，杰克是強大權力的體現。在恐懼的極大心理壓力下，比起文明、理性的行為，暴力、沖動更能排解內心的恐慌情緒。孩子們通過狩獵既能獲得物質享受，又能得到獵人群體的保護以緩解自己的恐懼。在集體崇拜的強大快感下，杰克的權力欲望極度膨脹，最終釀成了火燒全島的悲劇，小島文明也在其熊熊的欲望之火中被燒為灰燼。

群體固有的暗示和情感傳染的特點也是導致權力崇拜的重要因素。群體中的個人極易受到他人情緒的影響，具有非理性傾向。當恐懼在一個孩子心中產生時，這種情緒就迅速在孩子之間蔓延開來。在“西蒙之死”一節中，孩子們陷入一種狂熱的情緒，全然失去文明人的理智和思考能力。狂熱的情緒使孩子們的權力崇拜愈加強烈。在權力崇拜的引導下，孩子們陶醉于狩獵的狂歡而忘卻“得救”的初衷。

當權力欲望不斷膨脹以致失控，人與人之間只剩下控制與被控制的權力關系時，小島文明便毀滅殆盡了。島上對權力的爭逐已經落幕，而人類社會的權力之爭卻遠未終結。《蠅王》結尾那一艘漂亮的巡洋艦，昭示著人類戰爭還將持續，孩子們將永遠處于權力爭奪的怪圈。《蠅王》的意義就在于警醒人類對自己本性的無知以引起人們自我療救的意識，希望人們以此為鑒，探求人類社會弊病的解決方法。

[1]埃利亞斯·卡內提.群眾與權力[M].馮文光等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3.

[2]威廉·戈爾丁.蠅王[M].龔志成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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