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秀
互聯網與鄉村社會結構變遷的研究框架思考
——基于山東“淘寶村”的傳播社會學分析
馬克秀
基于互聯網技術的新經濟催生了中國“淘寶村”,它是中國鄉村在全球化、信息化和現代化語境中主動探索的發展經驗。扎根于具體社會語境對互聯網技術與鄉村社會結構變遷的影響做出思考,在理論拓展上需要對應多學科的知識并形成跨學科的綜合研究路徑。文章基于山東“淘寶村”的社會現實提出“中國鄉村網絡社會”的研究框架,并對其中涉及的具體概念——“農村新經濟”、“網絡社會結構”、“鄉村網絡社區”、“新農民階層”、“新鄉土社會”等進行了闡釋。
互聯網;淘寶村;中國鄉村網絡社會;鄉村社會結構變遷
在中國鄉村現代化發展的進程中,基于互聯網信息技術的新經濟催生了獨具特色的“淘寶村”。“淘寶村”是指大量網商聚集在某個村落,以淘寶為主要交易平臺,以淘寶電商生態系統為依托,形成規模和協同效應的網絡商業群聚現象,截止2015年12月份中國淘寶村的數量已經達到780個。[1]“淘寶村”是信息化時代中國鄉村發展主動探索的新經驗,而這需要研究者扎根于具體的鄉村社會語境,通過對詳實資料的獲取與占有做出理論與經驗的應對,從政治、經濟、社會的歷史邏輯和現實走向把握本土情境的問題性。
互聯網作為一種新的生產力改變了中國鄉村社會的生產關系,在市場、國家制度、企業創新等社會要素的相互作用之下,逐漸改變中國鄉村的社會結構。社會結構變遷是指從長期來看短期內穩定的社會狀態發生變化的過程,具體則指一個群體或一個社會各要素相互關聯的方式逐漸發生改變。影響社會變遷的因素有許多,制度變化、社會創新、技術進步等都可能引起社會的分化與整合。在“淘寶村”社會結構變遷的語境中,我們以技術引進作為邏輯起點展開其對鄉村社會結構變遷的分析。
本研究選擇了山東第一“淘寶村”——丁村作為田野研究的作業地點。丁村位于山東省菏澤市曹縣黛集鎮,該村總人口數為1136人,總戶數306戶,大部分村民都在經營淘寶網店,主要生產、加工和銷售攝影服飾、表演服飾、民族服飾、秧歌服、舞蹈鞋等產品。2013年在中國首屆淘寶村論壇上,丁村被阿里巴巴集團授予“淘寶村”稱號。2014年丁村所在的黛集鎮共有6個村落被授予“淘寶村”,黛集鎮也被授予“淘寶鎮”的稱號。2015年,黛集鎮共有16個村落被授予“淘寶村”,形成了全國最大的表演服飾產業集群。筆者于2015年5月至2016年3月在該村進行了素材收集工作,主要使用參與觀察法、訪談法、問卷調查等具體研究方法獲取素材,并對經驗與理論做出對應性調整,從而整理出一個具體的研究框架,將經驗素材按照一個合理的敘事邏輯形成論據,提出新的理論或回應已有理論。
隨著新生產力的發展,人們改變了原有的生產方式,進而改變生活方式及與之有關的一切社會關系。在本研究中,技術引進促發了新型的社會分工,基于生產力發展的經濟制度不斷創新,形成社會組織的分化與整合,從而造就新型的鄉村社會結構。整體上,此研究路徑采用了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視角,通過歷史敘述及學理分析勾勒出互聯網對鄉村社會結構變遷的基礎、起點、機制以及后果等,并做出理論與經驗的對應性分析。
1.技術引進促發的社會分工
曼紐爾·卡斯特指出互聯網技術的影響幾乎滲透到人類活動的各個領域中,所以它是分析正在成型的新經濟、社會與文化之復雜狀態的切入點。[2]新技術的引進促使鄉村現有經濟結構發生根本性變化,互聯網導致了經濟、社會與文化等各個層面的不連續性,成為中國鄉村社會再結構的重要因素。
這首先表現在新技術的引進能夠推動本地經濟繁榮,并導致新型產業的出現,進而改變鄉村經濟的產業結構。根據約瑟夫·熊彼特在《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一書中提出的觀點,技術推動的創新通常是“一窩蜂”[3]式的,它包括發明、創新和模仿三個階段。在本研究中,技術的引進先是推動了丁村攝影服飾產業的銷售創新,鄉村社會的經濟精英與政治精英采納了外來的技術創新,開始使用網店銷售他們的攝影服飾。作為一個個體行為,我們可以用古典經濟學中“理性經濟人”的概念對其進行分析,他們對新技術的采用是為了讓利潤實現最大化,同時這部分先行的實踐者所采取的經濟行動成為一個風向標,成為本村村民和周邊村民效仿的經濟革新手段。新技術的引進徹底改變了經濟模式,使攝影服飾產業從傳統經濟過渡到以消費者為導向的新經濟。第二個階段是創新階段,從發展社會學協調式發展理念出發,技術引進后需要經歷一個與本地社會條件適應的過程,新技術應用只有與本地經濟、文化等社會條件相協調才能真正地促進本地發展,因此丁村村民需要持有與外部世界一致的市場理念,并根據實際情況實現技術的在地化應用。丁村村民最早使用網店銷售攝影服飾是在2009年,這比城市里的電商發展要晚很多,村民要首先了解村莊外部新經濟的發展情況,例如在電商平臺選擇、優化視覺營銷等方面要與外部世界保持一致。通常村莊內的經濟精英、技術精英會與外部系統形成頻繁互動,并根據自身狀況進行技術應用的調整,例如村民會綜合考慮何時將銷售方式從淘寶店調整為天貓店。第三個階段是模仿階段,中國鄉村社會中的儒家文化對創新的模仿和擴散起到直接的影響。儒家文化重關系的取向時刻貫穿于村民們的日常行為和生活中,同時也體現在社會結構的關系連接中。在農村新經濟的擴散中,如果一個宗族家庭中出現一位經濟能人,那么該宗族的其他成員會迅速參與到新經濟中來,并通過一個階段的學習過程掌握其中的基本技能,然后對產業進行模仿或直接復制。費孝通在鄉村社會變遷的研究中強調傳統力量與新的動力具有同等重要性,丁村新經濟的擴散在最初階段是沿著鄉村“差序格局”的社會關系網絡充分擴散,表現為兄弟之間、親戚之間所生產的產品甚至經濟模式一模一樣。丁村張培玉因自己親弟弟張培環總是仿制自家表演服非常生氣但卻無可奈何,“他不是別人,仿制你的款式你也拿他沒辦法,這直接導致我的猴子表演服損失近十萬”。
技術引進的顯性影響是促進了新的社會分工。社會分工是指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引起單一生產群體分化為互相獨立同時又相互依賴的部門。馬克思指出分工是不同種類的勞動的并存,[4]因生產工具的進步、生產規模擴大和具體勞動種類的發展等物質條件的變化,分工才逐漸形成。分工理論最早起源于經濟學,亞當·斯密認為分工是生產力提高的手段,楊小凱在說明分工與技術進步的關系時論述到一個能力不如他人的人,如果在某個行業專精,他的效率可能比更聰明但卻不專精的人更高,因為他可以通過專業化內生地獲得專業知識、技能。[5]互聯網技術的引進讓村民們的產品得以對接到全國甚至全球市場,丁村村民逐漸分化為專業網商群體、供貨商、原材料提供商、電商服務商等不同職業。新經濟規模的擴大需要增加產業工人,本村及附近不懂網售的村民幾乎都卷入到新經濟的生產環節中。
技術引發的社會分工不可避免地對鄉村社會關系網絡產生影響,新的社會關系在社會結構中的轉變會以各種方式表現出來,例如農村新經濟允許雇員在家里進行產品生產,采用計件工資的方式達成靈活的合作,這種生產方式形成了供貨商、加工農戶與加工企業之間的協作關系,適應了新經濟所需要的彈性生產方式。例如分銷制度讓產業工人在全職上班時可以運營網店,而生產商也希望自家的產品被分銷,所以這種互惠的分銷制度讓希望成為網商的農民可經過一段時間實際操作,在將運營風險控制至最低時順利轉型成為獨立的運營商和生產商,新的社會關系在勞動分工不斷細化的過程中逐漸形成。涂爾干在分析社會分工的功能時強調分工是人類社會變遷的動力。[6]他認為勞動分工逐步替代了集體意識曾經扮演的角色功能,高等社會的統一需要靠分工來維持。涂爾干將社會分為機械團結和有機團結兩種形態,認為機械團結是建立在個人相似性的基礎上的,而勞動分工形成的有機團結是以個人的相互差別為基礎,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行動范圍,都能夠做出自己的行動選擇。隨著農村新經濟中社會分工的不斷細化,村民之間各自從事著不同職業,彼此之間有所差異,共同構筑成穩定又可擴張的網狀社會關系。
綜上,技術引進促發的社會分工成為農村生產力進步的杠桿,但它也成為新的社會不平等的根源,建立在市場基礎上的社會分工并沒有解決如何交易以及怎樣降低交易成本,并能使社會福利最大化。這些分工后要進一步明確和解決的問題需要新制度的建立。
2.經濟制度的社會構建
技術對社會結構的影響體現在制度的變化和發展上,是制度讓技術的作用具體化和現實化。因此,技術對社會結構的改變借助于制度的改變起作用,并在制度演變中表現出來。廣義上來講,制度是指社會范圍內統一的、調節人與人之間社會關系的一系列習慣、道德、法律,分為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兩種。正式制度主要指人們(主要是政府、國家)有意識創造的一系列政策法規,包括政治規則、經濟規則和契約等,非正式制度指的是人們在長期的交往中無意識形成的、具有持久的生命力并構成代代相傳的文化的一部分。[7]本研究所采用的制度概念是一個寬泛的,指涉地區成員需要共同遵守的習俗、約定與準則。
林毅夫認為現行制度的變更或替代以及新制度的創造,是由個人或一群人在響應獲利機會時自發倡導、組織和實行的。*林毅夫《關于制度變遷的經濟學理論:誘致性變遷與強制性變遷》,轉引自《財產權利與制度變遷》,上海三聯書店,1994年,第371-403頁。拉坦認為在誘致性制度變遷中新的收入流是引發制度變遷的重要原因,成為制度進一步變遷的主要激勵因素。制度變遷的動力主要在于降低現行成本,提升外部利潤。這就需要我們分析技術創新對交易成本的影響。交易成本的概念是由諾貝爾經濟學家羅納德·科斯創立的,指的是交易雙方在買賣前后所產生的各種與此交易相關的成本,而奧利弗·威廉姆森將交易成本的概念細化為事先的交易成本,以及簽訂契約后所花費的費用兩種類型。通俗來講,交易成本包括一切不直接發生在物質生產過程中的成本。[8]道格拉斯·諾斯把減少交易成本劃分為減少解決信息問題的成本和減少解決激勵問題的成本。在交易成本的分析方面,互聯網技術所引發的電子商務交易制度降低了企業產品供應鏈的成本,基于經濟信息趨向對稱性、透明化,企業在原材料購買、產品協作式加工等方面降低議價成本、交流成本;在產品媒介化后導入電子商務平臺上,形成以消費為導向的生產消費反饋模式,在信任機制、支付擔保、售后處理等方面都有相應的減少,但是發現產品的成本是隨著信息量的增大而逐漸增加,所以營銷成本相對提高。
關注技術創新對交易成本的影響,可以對信息時代農村新經濟中的產權制度做出更好的分析,因為產權制度最主要的功能在于降低交易費用,提高資源配置效率。產權問題是由制度經濟學者阿爾欽提出,他認為凡是市場上稀缺的,人與人之間就一定有競爭,競爭就一定要有游戲規則,由游戲規則來決定勝負,現在游戲規則就是所謂的產權制度。明晰產權是市場經濟的核心,例如《網絡交易管理辦法》中規定允許自然人網店可以不經工商登記,[9]國家工商總局做出這項規定的出發點是鼓勵創業,但這成為新經濟中產權制度的創新。農村新經濟中還需要重點分析個人或家庭企業產權制度、土地及宅基地產權的主要特征,這些產權制度直接決定了農村新經濟的發展。
制度經濟學的路徑依賴理論告訴我們,當經濟制度系統性的變遷從創新技術的引進開始時,這種外在沖擊會引發社會各系統制度的內在變化,并在關鍵轉折時期選擇一種新制度,這種新選擇又對未來的制度選擇和變遷產生路徑依賴的約束,而新制度是否可行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10]道格拉斯·諾斯認為政府是整個社會系統中最大的制度供給者,政府通過來自社會外部系統的學習、協作、適應等新的探索行為,可以打破制度的路徑閉鎖,并建構適合自身發展的新制度。
因此,本研究需要針對經濟制度的社會建構做出經驗性分析。從技術創新對交易成本的影響,到農村新經濟中產權制度的特征,以及新經濟所引發的農村土地制度、金融制度等非正式制度的變遷,將其作為社會結構變遷的機制進行符合現實的分析。
3.社會關系的重構與新型社會組織的形成
道格拉斯·諾斯指出制度變遷決定了社會演進方式,它是理解歷史變遷的關鍵。[11]諾斯認為實際的人在由現實制度所賦予的制約條件中活動,[12]制度通過給人們提供一個日常生活的結構來減少行動的不確定性,因此制度是人們相互連接關系的指南。人們按照制度的要求進行社會實踐與行動,并形成新的社會組織和社會關系,從而改變著社會結構的外在形態。
新經濟社會學家馬克·格蘭諾維特指出,大多數的經濟行為都緊密地嵌入在社會網絡之中。[13]他在另外一篇重要論文《作為社會建構的經濟制度:一個分析框架》中對“嵌入性”進行了進一步完善和延展,將“嵌入”概念和制度理論結合到一起,視制度為“凝固化網絡”,提出三個基于嵌入性觀點的新經濟社會學命題:(1)經濟目標的追逐通常是伴隨著一些非經濟目標的實現,如社交活動、贊揚、地位和權力;(2)處于社會中的經濟行為不能被獨立的單個主題所解釋,它被嵌入私人關系不間斷的網絡之中;(3)經濟制度不會以某種必然發生的形式從外部環境中自動生成,而是“被社會地構成”。[14]嵌入的概念成為我們理解農村新經濟與社會關系網絡之間關系的重要切入點。
如果將信任與關系網絡排除于經濟秩序之外,那么制度本身的效率也無從發揮,因此只有嵌入于社會結構、人際關系網絡之中的經濟關系才是經濟活動者在現實經濟生活中所樂意接受的。互聯網作為生產力的農村新經濟之所以在農村擴散速度快,正因為其可以深層次地嵌入在鄉村社會關系網絡之中,尤其是“家”文化為核心的儒家文化所倡導的集體價值觀對農村新經濟的迅速發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同時中國北方鄉村的“仁兄弟”文化也推動和增強了新經濟的發展。總而言之,儒家文化重關系的傳統使得中國鄉村社會是一種網絡社會,[15]而這種社會結構更加有助于農村新經濟的擴散。與此同時,馬克思認為技術發展對工業社會影響的后果之一是技術使婦女從家庭奴役中解放出來并為平等的家庭關系提供基礎。[16]而互聯網技術對“淘寶村”的重要影響是讓受到家庭束縛的婦女可在原本的生活空間內從事新的工作,并且也將村內的老人、殘疾人等群體吸納到生產分工的流程中。
基于互聯網技術的社會關系建構成新的社會網絡,并不斷演化形成新的社會組織。隨著新經濟市場的不斷拓展和鄉村社會的持續發育,單靠目前正式組織已不可能實現有效治理,其功能定位也不足以繼續激發社會的活力。因此,基層社會內部、政府與基層社會之間都需要建立新型的關系,激活鄉村自組織的力量,充分利用新經濟的市場活力,形成正式組織、民間組織和市場組織多元化發展。例如,黛集鎮的一些年輕人自發組織的攝影服飾電商協會,通過不定期的聚會來交流市場信息或展開合作;黛集鎮政府也組成了淘寶產業發展辦公室、電子商務(淘寶)黨總支、曹縣黛集鎮商會等新興治理組織。
吳重慶、姚中秋指出小農經濟其實是一個非常健全的人類組織經濟,他們在維護農民經濟收入的同時,更重要的作用是組織社會、并且用于文化再生產。[17]農村新經濟與小農經濟的社會功能類似,它不僅是一種以家庭為核心單位的市場組織,更在“收入流”增長的基礎上形成了各種經濟制度,并且重組了人際關系,分化出各種不同的社會組織,促進中國鄉村重歸共同體的生活。
信息技術為核心的科技革命重新塑造時代的經濟、政治和文化,一個新的社會形態正在浮現,曼紐爾·卡斯特將其稱為“網絡社會”。網絡社會是一個具有一般意義的理論,卡斯特指出該理論在中國的適用程度如何,需要等待中國學者通過對中國社會現實的思考予以應用和修正。本文基于在山東“淘寶村”丁村10個月的田野調查,并結合對江蘇沙集東風村、浙江臨安白牛村、江蘇沭陽新河等淘寶村的觀察,通過分析互聯網技術作為新的生產力對“淘寶村”社會結構變遷的影響,提出“中國鄉村網絡社會”的研究框架,具體指:在信息化程度較高的中國部分鄉村社區,它們以互聯網技術作為新的生產力,以農村新經濟作為現代化發展的新路徑,鄉村社會關系在差序格局的基礎上表現出一個動態的、相對去中心化的網狀社會結構,逐漸浮現“中國鄉村網絡社會”的社會形態。
羅伯特·默頓在社會學中層理論中指出,一個新的研究框架需要提供小范圍內可以同時檢驗的概念,并且要把中心概念和用于分析的具體概念集成在一體。在此基礎上,本文提出其他用來分析“中國鄉村網絡社會”的具體概念,即經濟方面相對成熟的“農村新經濟”概念,文化層面上的“新文化認同”,在政治維度上提出“社會協同治理制度”,在社會維度上發展出“鄉村社會網絡結構”、“鄉村網絡社區”、“新農民階層”及“新鄉土社會”等概念。
“中國鄉村網絡社會”研究框架的基礎內容是指農村新經濟發展模式。農村新經濟指的是建立在信息技術基礎上的、以農戶為經濟生產主體、以電商平臺為中介的產品交易模式。其主要特點包括:(1)“端+網+云”信息技術成為基礎設施;(2)信息成為其核心生產力;(3)以消費者為導向;(4)生產方式為大規模協作、實時協同。農村新經濟的主要影響是在經濟增長的同時,帶來新一輪職業的分化,演變出網絡時代的靈活就業、彈性生產、新型勞工等社會現象。
中國鄉村網絡社會的第二個層面是地方社會協同治理制度的形成,即形成以地方政府為核心、村委會及其他社會組織為紐帶、家族企業為基礎的協同治理網絡。互聯網技術允許繞過制度的控制來建立以個人發展為導向的社會關系網絡,來自民間的社會創新逐步倒逼中國地方治理制度的變革,國家與社會的新組織形式也必須重新開始摸索,以回應全球化與信息化過程中已經被技術賦權的人民的新需求。采用多中心協同治理的方式,首先培育新型社會認同,例如對農村新經濟的認識;其次要培育社會協同治理多元主體,發展和壯大各種社會組織,例如黛集鎮政府牽頭形成的“淘寶產業發展辦公室”、“曹縣黛集鎮電商協會”等組織;第三要構建參與合作機制,根據以家庭產權為基礎的新經濟企業的需求及時調整政府治理措施,例如黛集鎮政府所進行的電子商務產業園區建設、電子商務精準扶貧等新興地方治理方案。
在新經濟發展過程中,文化逐漸抽離歷史與地理,數字化的虛擬社會空間成為鄉村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中國鄉村網絡社會中的文化表現出傳統文化、創新文化交融的場景。在技術重組社會關系的過程中,一些人的利益在流通網絡中得不到體現和保障,因此梵·迪克指出網絡并沒有更加平等、民主、開放、自由、親切,不需要條件或減少人們之間的社會聯系,這就涉及到新型文化認同問題。農村新經濟的發展一方面消解了鄉村里的傳統權威,同時也意味著新經濟權威和技術權威的興起。傳統權威的逝去主要原因有現代化發展進程中村民作為能動者選擇就業與發展的機會增多,視野的開闊與主體性的提升使其不再勉強、被動地服從于權威。新經濟的發展讓村中電腦操作技術能力高、網店收入高、網店營銷創意新穎的年輕人成為新型權威。權威的轉移伴隨著權力的重組,網絡社會中真實的決策權可能比以往更加隱而不顯,暗自控制在新型精英手中。
以網絡為基礎的社會結構是具有高度活力的開放系統,能夠保持來自民間的持續創新。鄉村社會的基本單元仍是個體、家庭和組織,但因技術革新而出現了許多新興民間組織及網絡虛擬組織,兩者共同形成了現代鄉村社會包容一切的網狀社會結構。由于信息技術的自我賦權,中國鄉村網絡社會孕育了新的社會主體,他們主體性更高、學習能力更強、視野更加開闊,可稱之為“新農民階層”的興起。“新農民階層”的主要特征有:(1)不再屬于傳統意義上的農民,他們是新經濟發展中的主體之一,其社會地位進一步上升;(2)在新經濟發展中,由于互聯網的技術賦權,農民主體性更高、學習能力更強、視野更加開闊;(3)農民實現了相對充分就業,尤其是婦女、老人、殘疾人等弱勢群體都有可用武之地;(4)他們是在地生存和發展,但超越時空的農村新經濟讓他們成為全球經濟的主體之一。同時,鄉土社會中的共同體村落過渡為空心化鄉村后,經由信息技術的連接成為一種新的鄉村聯合體,形成鄉村網絡社區。鄉村網絡社區是指在農村新經濟發展過程中,形成了以原本鄉村為胚體,以信息傳播技術為紐帶的新經濟聯合體,并逐漸走向村鎮化的社區形式。中國鄉村因互聯網重新回歸到聚村而居的部落化生活狀態,但又非原來單一的、非流動性的社會關系,這與麥克盧漢提出的新媒體讓社會“重新部落化”的預言不謀而合,我們將因互聯網技術而重新回歸鄉土社會的新鄉村生活稱之為“新鄉土社會”。
“淘寶村”是一個頗具時代感的綜合性研究議題。農村新經濟不僅解決了農民的經濟難題,更重要的是解決了農村剩余勞動力的就業難題,在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等各個層面上都促進了鄉村社會的現代化發展。對這樣一個研究議題進行實地調查并建立一個嘗試性分析框架,在經驗層面上是“去閱讀中國人生活這本公開的課本,并理解中國人在現實中怎樣思考的”[18],在理論層面上是以跨學科的學術視角去發現互聯網技術與鄉村社會相互建構所引發的綜合社會效應。胡翼青認為只有重新理解傳播及其技術是如何嵌入人的生活,重新界定人的存在及人與社會、物的關系,討論傳播與人存在的意義,才能有真正的獨一無二的傳播理論。[19]因此,“中國鄉村網絡社會”研究框架的構建,首先是對中國本土化社會經驗的理論思考,是傳播學本土化研究的理論推進,為傳播社會學、發展傳播學提供了一個理論增量的可能。
“淘寶村”的研究議題為傳播學、社會學、經濟學的交叉研究提供了對話的機會與理論創新的可能。長期以來,技術史、技術哲學,尤其是技術社會學和STS(科學、技術與社會)等都非常重視技術與社會的關系研究,隨著互聯網技術對社會發展所呈現出的綜合影響,農村社會學、信息社會學、發展經濟學、技術社會學等學科也開始從各自學科的視角對“淘寶村”進行深入分析。建構這樣一個包含多理論的研究框架,標志著中國傳播研究與其他學科之間的融合與對話。從另外一個角度上考慮,傳播從來不局限于單一學科的研究,傳播是一種觀念,[20]它發展的基礎是現有的社會現實。
羅伯特·默頓指出研究范式需要通過自身的條理化給出重要概念的說明,而不是對細節的具體描述。本研究以“中國鄉村網絡社會”作為研究框架,同時也提煉出“新農民階層”、“鄉村網絡社區”、“新鄉土社會”等概念為研究框架的發展建立了一個穩固的根基。最后,該研究框架的建構并非從如何打造淘寶村的視角出發,而是從“中國鄉村網絡社會”的發展意義出發,闡釋因互聯網技術所形成的網絡狀社會系統具有開放的、包容的特征,每個村民可以作為一個節點鏈接其上,發揮自己的主體性,以此引發人們關注互聯網對鄉村社會結構所產生的長期效應,并思考中國鄉村社會轉型中互聯網技術的作用及其產生的社會影響。
[1]阿里研究院.中國淘寶村研究報告(2014)[EB/OL].阿里研究院網站,http://www.aliresearch.com/blog/article/detail/id/20048.html,2014-12-23.
[2][美]曼紐爾·卡斯特.網絡社會的崛起[M].夏鑄九,王志弘等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5.
[3][美]約瑟夫·熊彼特.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M].吳良健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121-144.
[4]中共中央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296.
[5]楊小凱.當代經濟學與中國經濟[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74.
[6][法]埃米爾·涂爾干.社會分工論[M].渠東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0:189.
[7]袁慶明.新制度經濟學[M].北京:中國發展出版社,2005:243.
[8]張五常.經濟解釋[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407-408.
[9]柳華芳.工商總局釋放強烈信號,大變革到來,C2C時代即將終結[EB/OL].百度百家網站,http://liuhuafang.baijia.baidu.com/article/295732,2016-01-13.
[10][美]道格拉斯·C·諾斯.經濟史中的結構與變遷[M].陳郁,羅華平等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4:35-49.
[11][美]道格拉斯·C·諾斯.制度、制度變遷與經濟績效[M].劉守英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4:3.
[12][美]科斯.企業、市場與法律[M].盛洪等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0:254-255.
[13]Granovetter.Economic Action and Social Structure:the Problem of Embeddedness[J].AmericanJournalofSociology,1985(3).
[14]吳義爽,汪玲.論經濟行為和社會結構的互嵌性——兼評格蘭諾維特的嵌入性理論[J].社會科學戰線,2010(12).
[15]張其仔.新經濟社會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272.
[16][德]卡爾·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M].中共中央編譯局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536.
[17]吳重慶,姚中秋,吳寧.儒學與中國基層社會重建[J].天府新論,2015(3).
[18]費孝通.江村經濟[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15.
[19]胡翼青.重塑傳播研究范式:何以可能與何以可為[J].現代傳播,2016(1).
[20]陳衛星.傳播的觀念[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1).
[責任編輯:趙曉蘭]
馬克秀,女,講師,博士。(青島大學 新聞與傳播學院,山東 青島,266000)
G206.2
:A
:1008-6552(2017)04-004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