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廣豪
卷首絮語
為什么是蘇州
文 廣豪
蘇州人一直沾沾自喜,2500年圍起來的這塊風水寶地,臺風、地震、旱澇、冰雪都繞著蘇州走,文化富足到每個毛孔里流出的都是風雅,那么多非遺那么多傳統,成為了國人的精神家園。宋朝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舜欽說不去虎丘,抱憾終身,憑什么好事總攤得上蘇州?
有人說,蘇州人是“干溝”的開挖者,這前生后世的京杭大運河,連得上北方的王氣,也漂得來蘇州的運氣。也有人講,黃河、長江是中國的任督二脈,江南就是上聯下達,掌管三江五湖奇經八脈的角兒。蘇州溫山軟水,密布水網,每次風暴來襲,大一統的中國文化能夠躲在河道的水緩處,水草的密集地延命續壽;而一旦風平浪靜,揉合了中原血脈的江南詩性文化又滲透到北方,衣錦還鄉。
這些看法,也對也不對,蘇州的繁盛和水相關,也和水無關。
和水相關的是,除了吳越楚爭霸和三國鼎立的刀光劍影之外,其他時間的蘇州,是一個內秀的城市,人工開挖的大運河與江南的千江萬流讓南北二元的中國文化輪回流轉,多元互動,能量互補、融合貫通,成為中華文明體系生命歷程至今未斷的一大原因。
和水無關的是,中國歷史上的幾次文化高峰,基本上是黃河文化和長江文化兩大板塊交融對撞的結果,而在這些對撞之中,中華地域文明的核心流轉區域與吳文化的核心區域奇妙地重合,這是蘇州的命數,這命數的確來自天造地設,與蘇州人后天的努力一起成為了蘇州的福氣。中國歷史上的三次衣冠南渡,讓地理和氣候適宜的蘇州,慢慢成為了華夏文化的心靈后院,文化飛地。蘇州就像南北文化碰撞中的旋風口,平靜而舒緩,義不容辭擔起了中華雅文化保育的使命。
禮樂的留存,讓蘇州成為了中國的禮都。蘇州人偏重禮讓、和平、溫雅,吳國太伯、仲雍“禮讓”西周王位而來江南;吳國優秀政治家季札多次禮讓吳國王位;尤其儒家的“禮學”一脈由孔子唯一的南方弟子言子傳承。盡管在古代疆土和諸多政治利益中也有國家爭戰,但“禮讓”“仁義”之事不絕于史。夫差“禮讓”勾踐;項羽“禮讓”劉邦,盡管禮讓的結果是受騙上當甚至國破家亡,但是“禮讓”的歷史還是不斷上演,因為它已經成為傳統。而且禮樂的留存,讓蘇州人崇禮修文,追求中庸平和、穩健溫柔,陰柔之美在文學、書法、繪畫、宗教信仰甚至在個人氣質上都顯現了出來,甚至成為了不明其理的人眼中的“女性化”。
古音的留存,讓蘇州成為了中國的雅都。雅者,不是風雅,而是得體、得度、得當。雅言細聽起來文縐縐的,卻又像極了母語鄉音。蘇州話里有很多遺存極近中古華夏雅言,古色古香又時尚現代,話好聽,柔極了,字與字之間,有舒緩的拖腔,用字又那么斯文,那是古漢語正統嫡傳。吳語對語音相當考究,它的特點有八音,尖團音,做詩詞有平仄,腔調傳承有序。禮失求諸野,蘇州話的氣質,就是歷史上三次南渡等文化碰撞逐漸形成的。
古意的留存,讓蘇州成為了精神之都。意,是一種與天地相合的靈氣。這塊土地近水開慧,善于感悟,多出工匠,又有文化流轉,能夠加以外化。所以這里既有大量記載雅文化的典籍,也有大量記錄生產實踐的著作。這兩者的結合,放在古代,叫家班,家匠,放在今天,就叫智慧經濟。在蘇州,道術一體,文人工匠的互動是從古到今的規律,蘇工,蘇樣,蘇意,也是受益于南北文化的交旋融通。
為什么是蘇州,的確,也只能是蘇州。
其實,每次想起這個話題,我的內心是充滿憂傷和詩意的,就像坐在一條湯湯流淌的歷史長河之邊,我不知道生命向何處流去,但我能知道,命中注定,是蘇州。蘇州的文化,不是蘇州人的,而是中國的,世界的。蘇州,也因此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傳承,保育,發揚,讓傳統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