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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置、恐懼以及現代性批判
——略談曹軍慶的三部近作
■蔡家園

蔡家園,男,1974年生于武漢。文學碩士,副編審。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湖北省文藝理論家協會秘書長。現任《長江文藝評論》副主編、湖北省文聯文學藝術院副院長。曾任《今古傳奇》主編、思想人文雜志《天下》副主編。迄今已發表長中短篇小說、散文、文藝評論一百五十余萬字,代表作有長篇非虛構《松塆紀事》。出版隨筆集《書之書》《去圖書館約會》等四部。曾獲第二屆“湖北文藝論文獎”,多篇作品被轉載,有作品集被翻譯成英文、韓文。
當我們談論曹軍慶時,我們還能說點什么呢?
曹軍慶是湖北近年新崛起的一位實力派高產作家,與呂志青、曉蘇被評論界并稱為“荊楚三杰”。他的長中短篇小說接踵而出,而且頻頻被轉載、獲獎,已引起越來越多人的關注。閱讀他的小說,經常會為他的想象力和敘事才華所吸引,也會由他筆下的故事生發諸多思考。無論你激賞也罷挑剔也罷,這些年來,他就像舞臺上一個忘我投入的指揮家,指揮著紙上樂隊演奏著一個美麗、悠遠而繁復的交響樂章。這個樂章中既有深沉悠揚的奏鳴曲,也有柔曼抒情的慢板,既有輕快幽默的小步舞曲,也有激越昂揚的快板,共同建構出一個奇異的審美空間,散發著特有的藝術魅力。
關于他的“煙燈村”,關于他的“縣城敘事”,關于他正在創作的“東湖故事”,似乎都有可以展開的話題——對人性的幽微洞察,對現代性問題的敏銳反思,還有對先鋒敘事技巧的巧妙轉化,這些當然足以構成我們繼續談論一個作家的理由。何況,曹軍慶一直喜歡在敘事中給讀者留下某些便于識別的標志,譬如特定地域、類型人物、陡轉情節模式等等,這使他看上去頗像一個容易被貼標簽的作家……對于研究者來說,總是希望以化繁為簡、去蕪存菁的方式,對作家進行精當的描述和簡略的歸納,但是事實上,曹軍慶就像一個淘氣的少年,一會兒向你頻頻頷首,似乎表示應和,一會兒又左顧右盼,搖曳生姿,向著陽光照耀下的群山之巔兀自逶迤而去。這讓你不得不承認,他是那么狡黠多變而又活力四射,總能巧妙地逃避被歸納和被馴化。當我們振振有詞、自以為是地談論他時,他可能正躲在深夜的那個安靜角落里莞爾一笑——你們談論的是我嗎?當然,在臺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他的行動也會顯得曖昧、混沌,甚至當他試圖向黑暗更深處躍進時,步履甚至顯得搖擺和輕飄……
在過去的兩年中,我一直在持續閱讀曹軍慶。面對他日益龐雜斑駁的小說世界,我始終保持著沉默,因為透過喧囂的表面,我依稀看到一種新的敘事力量在萌動,這讓我懷有一絲隱秘的希望……終于,他的《云端之上》《落雁島》和《向影子射擊》相繼發表了,而且獲得廣泛好評。可以這么說,這三部作品的誕生,宣告了曹軍慶的小說在新的向度上有了更寬更深的拓展,也將他的創作推向了一個新高度。
將《云端之上》《落雁島》和《向影子射擊》放在一起閱讀,很容易發現它們的共同特征,那就是作家在文本中描繪一個“世界”的同時,又建構起另一個異質而神奇的“新世界”。在文本內部,這兩個世界有時以平行的方式存在著,互為影射;有時以嵌入的方式存在著,著力凸現“新世界”。
這樣的表現方式,有點類似于當代藝術中的“裝置”藝術。所謂裝置藝術,是指藝術家在特定的時空環境里,將人類日常生活中的物質文化實體進行藝術性的組合,創造出一個“新世界”。這個世界既陌生又熟悉,既真實又虛幻。在這個空間中,采用的雖然還是“現實素材”,但由于采用了夸張、變形、隱喻等手法,所以呈現出一種具有象征性的極端情境。讀者進入這個新奇的情境之后,通過自己的理解進行再創造,將會獲得更加豐富的意義內涵和更加新鮮的審美感受。譬如,《云端之上》就在現實世界之外構造了一個平行的云上之城——網絡空間。在這個空間里,主人公上班下班,同時周旋在幾個女人之間,遭遇著結婚生子等等凡俗人生中可能經歷的種種生活;唯一不同的是,主人公完全能夠掌控自己的生活。《落雁島》描繪了都市邊緣一個似真似幻的島上,昔日的大學同學每年舉行聚會,并選出一個島主進行領導,儼然一個完整的小社會;大家舉辦化妝舞會狂歡,并為競爭島主勾心斗角。《向影子射擊》講述的是一個哺乳期的底層婦女為了巨額報酬而放棄哺育自己的孩子,來到一個神秘院落里當奶媽,她在這里享受著錦衣玉食,每天給“先生”供應新鮮人奶,最終因為迷戀這種“美好生活”而發瘋。構成這些故事的人物、場景及活動等“道具”,全部源自現實生活,但經過精心設計后“裝置”到文本的新空間中,建構出一個充滿隱喻性的“新世界”,與我們的現實生活形成強烈對照,并構成有力批判。
其實,在曹軍慶過去的一些小說中,也隱約可見類似的局部“裝置”藝術。譬如《和平之夜》中的“江湖”,《家譜》中的“愛情傳奇”,《我們的來歷》中的“家族歷史”,《影子大廈》中的“大廈”,都是在文本的現實時空中另外建構出一個“新世界”,無不具有隱喻性。
這樣的“裝置”手法,從表面看是一種小說構思方式和敘事技巧,從深層次看則是一種理解和把握世界的方式。我們知道,小說是時間的藝術。傳統小說與物理世界相對應,基本采用的是線性時間敘事,而現代小說引入了心理時間的概念,通過對時間的延展、壓縮、扭曲、并置、斷裂等方式,不僅對小說敘事本身進行了一場革命,而且賦予了時間以豐富的哲學涵義。“裝置”則是基于對現代社會本質的理解,對時間進行空間化處理的一種方式。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勞動的商品化把人降低到了次要地位,時間最終成了衡量勞動的尺度;時間就是一切,人只不過是時間的一種體現。這樣,時間就失去了它的本來性質,而轉化成由可以測定的一些“物”充滿的連續統一體,也就是一個一個的空間,這就是“時間的空間化”。盧卡奇進一步指出,現代社會的突出特征就是“時間的空間化”,其直接后果就是普遍的物化。不僅每個人都難以逃脫物化的命運,而且整個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難逃物化的命運,包括精神領域。一方面,人的屬性和能力不再同人的有機統一性相聯系,而只是表現為人占有或出賣的一些“物”;另一方面,現代媒介進一步把人異化為物化的人,當下那些看似自由的個體其實都是孤立的人,在本質上喪失了主體性。曹軍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時代的主要癥候,截取構成時間之流的某些“空間”加以凸現,從而實現了時間的空間化處理,在對蕓蕓眾生、人情世態的陌生化描摹中切近了這個時代的本質。譬如在《云端之上》中,在城市上空擁有絕對自由的主人公焦之也正是現代媒介——網絡異化的產物,《向影子開槍》中的奶媽云嫂在本質上就是一個活著的“物”,而《落雁島》中讓人恐懼的權力正是源自異化的制度,而化妝舞會的狂歡正是對“物化”世界的消極反抗。曹軍慶巧妙地選擇了具有突出的“物”的屬性的“空間”,并由此深入到現實的肌理之中,深入到人物的精神世界,對現代性之惡展開了較為深刻的批判。
小說的“裝置”其實就是一種陌生化的藝術,它不僅為作家釋放想象力搭建了平臺,也對小說的審美空間實現了拓展。
從表面上看,《云端之上》講述了一個現代宅男的悲劇。主人公焦之葉大學畢業后,因為對現實世界充滿恐懼,不愿意上班,把自己幽閉在家,沉溺于網絡世界。他在網絡空間中擁有另一種生活,比在現實生活中更有安全感:“還是網上好,網上安全。在網上不會吃到可疑食品,都是綠色食物,空氣也不會污染。”“這間屋子于是成為焦之葉堅守的一座島嶼,只有回到這里才安心。”他從現實生活中完全逃離出來,全身心進入了“新世界”——在網絡世界里,他是一個成功人士,擁有智慧和財富,無所不能,過著理想生活,也獲得了幸福和自由。“這間屋子(指他上網的房間)有可能是一葉扁舟,能渡他到彼岸。”顯然,曹軍慶為焦之葉建構的網上之城,就是現代社會中的一座“烏托邦”。
“烏托邦”源自古希臘語,最早在馬斯·莫爾的長篇小說《關于最完美的國家制度和烏托邦新島的既有益又有趣的金書》中用來命名其虛構的島國。對這個詞有兩種理解:一種是指“無場所”,也就是“不在場”,即它并不存在于時空之中;另一種則包含“沒有的地方”和“好地方”兩個詞義。莫爾的“烏托邦”是柏拉圖《理想國》的延伸,呈現的是一個政治清明、社會平等、民眾樂業、道德崇高的島國社會。后來,像康帕內拉的《太陽城》、培根的《新大西島》、安德里亞的《基督城》、詹姆斯·哈林頓的《大洋國》、莫理斯的《烏有鄉消息》等作品,都描繪過這種近乎完美的社會。人們總是借助空間的發現把夢想帶入現實,憧憬著可以在未來把“烏托邦”變成現實。曹軍慶在構思《云端之上》時,應該受到過這些作品的啟發。只是時代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他不需要再借助幻想、航海或穿越的方式進入另一個空間,而只需要借助現代信息技術,就可以在現實中迅速建構起一個“新世界”。這個幸福的“新世界”建立在云端之上,與不幸的“現實生活”形成強烈對比,成為無力直面殘酷現實的現代人的避風港和溫柔鄉。誠然,“烏托邦”可以提供一種理想之境,慰藉痛苦的心靈,緩解生存的壓力,讓人類對未來葆有希望;但是,如果像焦之葉一樣沉緬其中,而徹底放棄現實生活,那么結局就只能是陷入幻境,走向迷途。
曹軍慶在這部小說中尖銳地觸及到一個深刻的社會問題,當人們試圖以現代科技來抵抗現代社會帶來的恐懼和不安時,非但不能獲得安全和拯救,反而會陷入現代性吊詭之中。馬克思.韋伯曾將人類社會發展的合理性分為兩種,即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工具理性是啟蒙精神、科學技術和理性自身演變發展的結果。但是,隨著工具理性的日益膨脹,在追求效率和實施技術控制的過程中,理性由解放的工具退化為統治自然和人的工具。當工具理性獲得霸權地位時,它就變成了支配、控制人的力量,即成了一種統治奴役人的工具。《云端之上》中的網絡不正是如此嗎?焦之葉進入天空之城時,就注定了難以逃脫被異化和物化的命運。在一個漠視價值理性的時代,基于現代性邏輯而建構的“烏托邦”并不能給人類帶來希望和福祉,它反而會徹底暴露現代性之惡,使心懷恐懼、迷惘失落的人類走向萬劫不復。
正是在這一點上,《落雁島》與《云端之上》有著隱秘的內在聯系,而且將對于現代性的反思由物質向文化、制度等意識形態層面深化了。
我們知道,“烏托邦”的根本特性在于其“不在場”。在現代社會之前,人類一直追求著“烏托邦”的在場化;而進入現代社會之后,隨著技術的高度發展和資本的全面滲透,人的異化程度越來越深,“烏托邦”不僅變得更加遙不可及,甚至出現了“敵托邦”(Dystopia)。“敵托邦”即“烏托邦”的反義詞,指的是充滿恐懼和絕望的可怕世界。像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喬治·奧威爾的《1984》、扎米亞京的《我們》等都是描寫“敵托邦”的代表性作品,主題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批判唯科學論和極權主義。落雁島是武漢東湖中的一個小島,在曹軍慶筆下成了一個象征物。他以亦真亦幻的筆觸,在《落雁島》中創造了一個典型的“敵托邦”世界。
這部小說的核心情節是畢業多年的大學同學在落雁島聚會。“邀請者建議所有人要拋棄現實中的身份”,“到了島上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所有人的身份都沒了,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同學”。每年的聚會“就是一場游戲,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一段隔絕的生活。斬斷已有的一切,回到過去。”這種美好的理念和島上現代化的設施、優美的環境,正如第一任島主“鄔有鄉”的名字所象征的,似乎營造著一個“烏托邦”世界。但是,島上還有一條至關重要的規矩:“進了落雁島,大家都是島民,我們都聽島主的。”島主是落雁島的核心,將主宰這里的一切。那么,島主是怎樣產生的呢?從班上的同學到島上的工作人員,沒有人知道選舉島主的規則是誰制定的?更不知道島主的權力是誰賦予的?一切都隱沒在黑暗中。看上去,島上生活井然有序,按照“規則”在運行。由于當上島主好處多多,不僅可以滿足自己的雄心壯志,在建設島嶼上有一番作為,還可以掌握經濟大權,能夠假公肥私,撈到好處。于是,人人都開始揣摩“規則”,挖空心思去競爭島主,“島主成了一種被瘋狂搶奪的東西”。更重要的是,島主還擁有無上的制裁權。島主如果想懲罰誰,偷竊、猥褻員工、攜帶刀具、告密都可以成為理由。審訊毫無法律依據,制裁的手段更是充滿恐怖色彩。令人更加恐懼的是,島主利用高科技手段掌握了反對者的隱私,并攜私要挾,使他們不得不表示臣服。公布出來的制裁理由永遠與真相相去甚遠。就像小說中的人物所言,這里的一切都是隱秘幽暗曲折的,“我們可以公開談論的過錯都是入口,就像落雁島一樣,只有從入口進去之后,你才能看到別的東西。”為什么會導致這種狀況呢?當社會在不透明的機制中運行時,一旦權力主體缺位和監督機制喪失,權力必然泛濫,腐敗必然滋生,恐懼也就無所不在了。在這個“敵托邦”中,社會秩序看上去井井有條,人們的生活似乎和諧快樂,但是事實上,在一只看不見的手——規則——的操控下,道德淪喪、欲望泛濫、民主喪失、極權滋生,每個社會成員都耽于金錢和權力,人心完全為物所奴役,不僅同學聚會失去了情感交流、享受溫情的本意,而且每個人都失去了自由,精神極度壓抑,內心變得冰冷而陰暗。從某種意義上說,“規則”也是工具理性的一種象征。在落雁島上,它成為無所不在的強大神秘力量,操縱人的同時也被人所操縱,最終使人走向更深的異化。島上的現實并不美好,那么,曾經共同擁有的“過去”是美好的嗎?在一般性的理解中,“過去”的校園生活等同于青春、單純、美好和詩意,但是,“人流告密事件”將這個美夢徹底擊碎了。處在“敵托邦”里的人們,連記憶都浸染著恐懼。而島外的“現實”生活也是荒誕不堪的,陳永斌“情景再現”式的死亡方式就是典型象征。曹軍慶以陰冷而凌厲的筆觸,斬斷了人可以獲得救贖的一切希望,人們除了像詩人秋風一樣發瘋,再也無法獲得自由——處在現代社會中的人類,早已失去了伊甸園。

《長江文藝》2015年11期《云端之上》
曹軍慶的許多作品中都有一個核心意象——恐懼。所謂恐懼,是指人在面臨某種危險情境,企圖擺脫而又無能為力時所產生的擔驚受怕的一種強烈壓抑情緒體驗。在他的小說中,恐懼不僅是一種心理體驗,更是一種文化體驗。那么,人為什么會感到恐懼呢?從根本而言,乃是因為人意識到了在現代性結構之下不可避免的悲劇性命運——更深的物化和奴役。曹軍慶敏銳地發現了當代人的這種特殊存在方式,就像薩特發現“惡心”、米蘭.昆德拉發現“庸俗”、庫切發現“恥辱”一樣,直抵時代的幽深之處。他以一種富有想像力的方式建構起新的敘事空間——無論是“烏托邦”還是“敵托邦”,都深切地表達出一個懷有憐憫之心的作家對于人類遭遇物化和奴役的深切痛惜以及對于現代性的尖銳批判。
曹軍慶的小說在追求可讀性和意義深度的同時,也比較注意人物形象的塑造。縱觀他過去的作品,固然也有一些給人留下較深印象的人物,但《云端之上》和《向影子射擊》中的主要人物給人的震撼性更為強烈,時代內涵也更加豐富。
先說《云端之上》中的焦之葉。他逃避現實,沉溺網絡,幾乎與世隔絕。“他不能走出這道門,危險的東西太多了。”哪怕是與女人約會,也堅決放棄。幽閉后他唯一的一次露面是在父親的葬禮上,只待了33分鐘就躲回屋里;母親死后他不聞不問,每天只叫外賣維持生活。“他縮在一個人的城堡里,形同墳墓”。從醫學角度來看,焦之葉是一個深度網癮癥患者,最終因營養不良而死亡。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他是這個時代的“多余人”。
“多余人”最早出現在屠格涅夫的《多余人日記》中,特指俄羅斯文學中類似奧涅金的貴族知識分子。他們具有豐富的知識,受啟蒙思想影響,善于獨立思考,但是無法擺脫階層的局限,總是耽于幻想而缺乏行動,而且無一例外染上典型的時代病——憂郁癥。根據赫爾岑的說法,他們在其所安身立命的環境中是“多余的人,他并不具有從這種環境中脫身出來的一種堅毅性格的必要力量”。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也有不少“多余人”形象,譬如《在酒樓上》中的呂緯甫、《孤獨者》中的魏連殳、《家》中的覺新和《二月》中的肖澗秋等等。他們都處在新舊社會激烈沖突的夾縫之中,一方面為新思潮所觸動,偶有奮發求新的一面,但又對舊制度抱有幻想,常常遭遇挫折就轉而退守,最終都游離于大時代之外,內心充滿苦悶和彷徨。俄羅斯文學和中國現代文學中的“多余人”形象之所以深刻,在于作家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時代的知識分子在特定社會歷史背景之下的生存狀態,深刻揭示了美好理想和生活現實之間存在的巨大落差。就像車爾尼雪夫斯基指出的,“作家只不過反映了生活中客觀存在的一種典型罷了”。焦之葉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多余人”。他沒有歸宿感和安全感,對這個世界始終懷有深深的恐懼,“對武漢來說他永遠是個異鄉人,對他來說即使他身在武漢——武漢仍然是某一處異地。焦之葉對這世界的恐懼恰恰源于對武漢的恐懼,他所有的恐懼殊途同歸。”“武漢”作為一個大都市,在小說中顯然是現代文明的象征。但是它何以成為焦之葉恐懼的根源呢?曹軍慶進行了聚焦似剖析,從“網癮”——反思工具理性的弊端角度對現代社會中物對人的奴役進行了尖銳批判,而對造成這一病態現象的社會、政治、經濟原因沒有太深觸及,因而這個人物是懸浮在現實中的,缺乏應有的歷史感。正如馬克思所言,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只有將人物置于這些復雜的關系之中來考量,方有可能提煉、塑造出時代的典型。因此,焦之葉固然是一個具有時代符號性特征的“多余人”形象,但因其歷史深度的欠缺,還難以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典型——這是殊為遺憾的。
在我看來,《向影子射擊》中的云嫂則是一個比較成功的典型人物,具有深刻而豐富的社會內涵。她讓人聯想起柔石的《為奴隸的母親》中的春寶娘。因為生活所迫,春寶娘忍痛撇下5歲的兒子春寶,被丈夫典到鄰村一個地主家當生兒子的工具。三年之后,她和地主的兒子秋寶出生了,她又被迫與秋寶分開。當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那間破屋時,兒子春寶已經不認識她了……在小說中,春寶娘成了商品和工具,被剝奪了做合法妻子和母親的權力,成為一種特殊的奴隸。作者借“為奴隸的母親”,向吃人的舊社會提出血淚控訴,發人深省。而在《向影子射擊》中,曹軍慶講述了一個類似的故事:云嫂為了一筆巨款,扔下剛出生的孩子,到一座戒備森嚴的小院里當奶媽,每天給一個叫“先生”的巨賈提供安全而新鮮的奶水。同春寶娘一樣,云嫂也是被物化的商品和工具,她出賣的是奶水。作為母親和妻子是一個女人的自然權利,可是在一個現代文明社會仍然遭到剝奪,其根源依然是經濟地位的不平等。富人可以用金錢購買一切,而窮人只能出賣自己的身體和人格、尊嚴。就這個層面而言,《向影子射擊》也表現出相當深刻的社會批判性。
更加可貴的是,曹軍慶還向人性的更深處掘進,入木三分地揭示了云嫂的精神創傷,從而成功塑造了一個市場化時代的新奴隸形象。通過嚴格篩選,云嫂被留在小院里,她拿到一筆巨款,解決了生活的困頓;為了保證奶水質量,她在小院里過著悠閑、快樂的生活,身心都充滿了幸福感;更為重要的是,當她知道“先生果真是大人物”時,“眼眶發熱”,從精神上完全被征服。有一次,“先生”吸奶時困倦得睡著了,“云嫂心里便有了溫暖,也有些酸楚。”尤其是“先生”和她說到童年孤獨,只能玩用手朝自己的影子開槍的游戲,更是激發了她潛在的母性。對地位和金錢的膜拜,加上本能的母性,讓云嫂產生了強烈的幻覺,自以為和“先生”有了默契,從而失去了對自己身份和處境的正確認知。解聘之后回到家,她已經無法適應過去的生活,不僅厭惡家里的環境,還拒絕和自己的老公同房,只想重回小院,繼續“那一種活法”。為了能有機會再給“先生”喂奶,她不惜以各種方式催奶,以致摧殘了身體。她一次又一次去小院,可是每次都被保安當瘋子扔掉,“先生”從她旁邊驅車經過,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貧富差距造成的社會鴻溝觸目驚心,天上人間的巨大反差讓人難以保持心理平衡。富人的冷漠與殘酷,窮人的幻想和渴望,在小說中都得到了生動的表現。云嫂之所以成了“瘋子”,乃是因為自我獨立意志遭到剝奪而陷入深重的奴役之中,其根源正是資本、金錢和身份營造的幻覺對她的洗腦。如果我們再深入一層思考,云嫂的形象不僅是社會底層人的象征,也是當代人的象征。在當下社會生活中,我們是否也都因深深浸淫在由資本主導的意識形態幻覺中而不能自拔呢?是否也正遭遇著來自與現代性如影相隨的物的奴役而毫不自知呢?在這部短篇小說中,曹軍慶將切膚的痛感蘊含在真切的生活描寫中,以冷峻的筆觸成功塑造了云嫂這個物欲時代喪失了自我而又沉浸在幻覺中不能警醒的新奴隸形象,將自己的創作推進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經過二十多年的寫作磨礪,曹軍慶已經越來越清晰地在文壇上顯示出這樣的形象:他始終在努力擺脫對他人和對自我的復制,始終讓自己向著生活、向著時代敞開,并且孜孜不倦地往更深處掘進著。
所以,他仍然值得我們為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