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體的精神需求的尋求與障礙

■李魯平

個體的精神需求的尋求與障礙

■李魯平

曹軍慶給文壇的印象是他成熟的中篇小說創作，對他的短篇文壇關注不多。近段時間，曹軍慶的一系列短篇創作闖入了我們的視線，《膽小如鼠的那個人》、《風水寶地》、《和平之夜》、《請你釣魚》、《時光證言》，每一部與他的中篇一樣，取材于鄉村和小城鎮，寫的都是小人物的平常生活。曹軍慶這一代作家是伴隨近四十年的現代化進程成長起來的。中國社會四十年的發展歷程奠定了他們的經驗、記憶以及知識背景、價值觀和審美旨趣，他們本能地把四十年的社會轉型納入自己的認識世界和表現世界。固守鄉村的農民，在鄉村與城市之間往來謀生的非農民非市民，在城市漂泊流浪、回不了家鄉的邊緣人，小城鎮的職員和干部，這些人的日常生活、性格命運、情感婚姻，是曹軍慶作品著力關注的。曹軍慶的這些短篇以及故事，對我們理解四十年的現代化歷史以及其中普通人的命運情感，是一扇感性而明亮的窗口。

曹軍慶最近的短篇創作都很有特色。《風水寶地》寫“我”在柳樹村的見聞，柳樹村是一個空心村。作品的獨特在于對空心村的現狀和未來的敘述。作品通過與孫素芬的對話，敘述了柳樹村的荒蕪。因為水質、因為草皮蟲，柳樹村村民都逃離了村莊。同時通過毛支書的講述，描繪了柳樹村可見的光明前景。柳樹村鬧新房的奇特婚俗，柳樹村有山有水，只要有資金、有政策，就可以打造成為鄉村旅游的基地。但提供柳樹村這些素材的講述人孫素芬、毛支書卻早已不在人世。孫素芬在兒子去世后就上吊了，毛支書也溺水了。因此，當“我”就柳樹村的情況再次與當年的蕭鎮長交談時，蕭鎮長十分吃驚。這一講述也讓作為讀者的我們同樣吃驚。敘述者似乎穿越時空，與兩個不在人世的當事人進行了一番對話，完成了對柳樹村的敘述。《和平之夜》是一個關于成長的故事。林之前是一個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的留守孩子，對父母之愛的渴望甚至讓他詛咒爺爺奶奶生病，因為只有這樣，父母才會回家。這個毫無關愛和溫暖的初中生最終覺得當黑道是人生最有意義的事情。他打聽黑道人物的傳奇，觀察江湖世界的變故，旁觀黑道沖突，并渴望在黑道混戰中贏得黑道大佬的賞識，從未成為其中的一員。一事無成的林之前氣憤地把懷揣的刀插在了商鋪的門上，第二天街上到處傳說黑道昨晚來收保護費了。這個無聊的隨意的動作居然被當做了黑道。這與林之前想象的刀光劍影的黑道生活完全不同，他再次陷于失望的深淵。作品的巧妙，在于通過學生各種見聞，把一個小鎮的社會狀況傳達給讀者，并把一個留守學生的空虛和無聊推向少見的極端，讓林之前滿懷的英雄激情歸于虛無。這是一個完全不同于通常成長小說的作品，也不同于常見的描寫留守學生的作品。《請你去釣魚》、《時光證言》兩部都與婚外情有關。《請你去釣魚》中的瞿光輝包養方小惠，夢想再生個兒子，未料方小惠突然失蹤。疑惑不解的瞿光輝只好把釣魚作為無聊的消遣。《時光證言》寫了四個女人在同一個咖啡廳的對話。第一場對話是何思凡的兩個情人，戴墨鏡的和戴口罩的。兩個女人一個出生平民，一個出生干部之家。兩個女人為確認何思凡到底愛的是誰而爭論而打架。在這一場對話中，兩個女人講述自己的生活以及她們與何思凡的情感經歷。第二場對話的主角是何思凡的女兒與宋惠琴。兩個女人為何思凡到底是突發疾病還是被人毒害。女兒不斷追問、質詢，宋惠琴處處辯護、解釋。這是一場沒有結論的對話，但可以作為女兒與父親之間關系、第二任妻子宋惠琴與何思凡之間關系的補充敘述，從中可以讀出女兒對父親的態度、女兒的婚姻狀態，也可以讀出宋惠琴的情感經歷。空心村、留守少年的成長、婚外情，作品所講述的都是當下社會的尋常現實，呈現出一種冷靜與焦慮的復雜意味，敘述冷靜，而折射出作家對社會生活亂象的焦慮。

李魯平，1964年10月出生，湖北枝江市人。哲學碩士、法學博士，中國作協會員。現為武漢作協副主席，武漢市文學藝術理論研究所副所長、武漢文藝理論家協會副主席、武漢市文聯副秘書長。1998年起從事文學評論工作。在全國各地報刊發表評論文章近70萬字。著有文學論及文藝理論專著《政治漩流中的作家們》《湖北改革開放三十年的文學親歷》《文學藝術的倫理視域》等。

在曹軍慶新近的短篇創作中，《膽小如鼠的那個人》是一部更有魅力的作品。小說中的楊光標做過雜貨鋪，擔心生意做大了惹事，終被蜂擁而起的超市逼入絕境。楊光標也做過魚販子，因講信譽，被同樣賣魚的不良小販擠走。楊光標還開過理發店，在理發店里擺麻將桌，但擔心贏了錢被懷疑作弊，又把錢退給輸家，楊光標的膽小，反而成了做賊心虛。不斷變換謀生方式的楊光標看起來是個失敗者，甚至是可笑者，但他身上的拘謹、膽怯、羞澀、恐懼，其實是許多普通人都有的，他們大都膽小怕事、謹慎小心地度過自己的一生。他們害怕山洪一夜之間席卷了村莊，他們害怕干旱，土地一片焦枯。除了對自然力量的畏懼、恐懼，他們還有許多恐懼和害怕。在饑餓的歲月，他們生怕僅有的幾斤口糧一夜之間被偷或者僅有的一點財產一夜之間被剝奪。在另一個時代，他們生怕說錯了一句話而身陷囹圄。他們甚至可能沒有說話，也會因為自己的出身和血統而遭不測。在下一個時代，他們害怕土地被收回，害怕吃飽穿暖富裕，也是一種罪。他們害怕哪一天因為疾病纏身而傾家蕩產……楊光標只是無數個擔驚受怕的普通人中的一個，他們從來并一直就在鄉村、在小城鎮中小心翼翼地生活著。

《24小說》

楊光標的人生際遇凸顯的是一個值得重視的話題，即，人的內在精神需求。人的內在精神需求涉及許多方面，其中安全感是最重要的需求之一。情感、身體、社會關系、法律、收入、福利保障、不動產、生活環境，等等的安全、穩定、可靠是每個個體基本而重要的精神需求。缺乏安全感并不僅僅個體內在缺乏解決困難的力量和能力，它還受制于諸多個體以外的外在的因素，如社會秩序的和諧穩定、法制的健全完善，等等。

全球化和市場經濟是當下中國人精神需求的現實基礎。在這樣一個轉型時期，面對市場經濟的強大潮流，每個具體的個體都具有或多或少的力量欠缺。一方面市場經濟強化了與物質需求緊密相關的精神需求，但并非每個人都能適應市場經濟帶來的全面革命，并非每個人都能感知和把握市場的本質和規律，因而導致不同的個體在滿足基本物質需要程度上的不平等乃至巨大的層級分化。因此，無疑，很多個體因為不能得到基本的物質需求而缺乏安全感。市場經濟對轉型社會提出的前所未有的挑戰是重建社會秩序，和諧有序的社會秩序，平等健康的市場秩序，公平公正的法律秩序，都是個體建立安全感的前提。但這一艱巨的任務對當下的社會進程來說，正處于進行之中。同時，隨著社會的發展進步，當下社會個體的精神需求不但呈現出明顯的層次性，也出現了諸多變化和新特征。社會交往的需求和尊重、自我素質提升和自我價值實現、人的和諧全面發展，等等，已成為廣大民眾的迫切精神需求。

這些是當下社會每個個體面對的主題，也可以說，是當下社會的宏大敘事。這與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社會的主題有著極大的不同。在這樣的時代，無論是對鄉村，還是對城鎮，都很難像過去那樣，在社會發展和矛盾中輕而易舉地建立和提煉引人注目的故事主題。這也是曹軍慶這一代作家所面對的挑戰。即，在一個更加紛繁、更加碎片化的世界，在強大的全球化洪流和市場經濟潮流的席卷下，置身其中的每個具體的個體如何獲得充足、充盈的精神需求，從而構建更加強大的精神個體，以面對更加復雜的世界和承擔更加繁重的人生。在此，我祝愿曹軍慶以《膽小如鼠的那個人》為契機，不斷開掘這一關涉每個個體自身的精神世界，寫出更多的優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