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江濤

《釋名》“暈，捲也”疏證

劉江濤

漢代劉熙《釋名·釋天》：“暈，捲也，氣在外捲結之也，日月俱然。”該條以“捲”為“暈”的語源。對此，學界或肯定，或否定。肯定者的理由是暈訓圍繞，否定者的理由是暈當訓渾沌。經過論證，我們認為暈的得名取義于圓轉，也就是圍繞，“暈、捲”同屬一個以“圓”為核心意義的詞族，《釋名》釋“暈”為“捲”是正確的。

釋名 暈 捲 聲訓

漢代劉熙的《釋名》是一部以聲訓為主要手段尋求語源的著作，其卷一《釋天》謂：“暈，捲也，氣在外捲結之也，日月俱然。”對于這一條聲訓，學界出現不同的看法，或認為“暈”得名于圍繞，或認為“暈”得名于渾沌，今試辨之。

一.異議梳理

周祖謨先生（1990：302）是前一種觀點的代表，他說：“案暈，王問切（于問）。卷，居轉切（見獮）。暈為諄部字，卷為元部字，二字聲韻相近。……暈、運、圍皆雙聲字，運與圍為脂諄對轉。蓋日月氣圍繞周運故曰暈也。甲骨文暈……正象日周有暈之形。”按，《釋名》“捲也”或本作“卷也”，“捲”與“卷”同。

王國珍（2009：18－19）不同意以上說法，認為“從軍得聲之字多有囫圇如一物、混沌不清之義”，并舉“渾、瘒、餫、腪”等為例，說明“從軍得聲之字的特征是兩物或多物相混雜，混沌如一物”，由此得出“以‘圍繞’釋‘暈’的得名之由，抓住了‘暈’的一個特征，但不十分準確”的結論。

可見，以上兩種看法的分歧在于：暈的得名是因為“圍繞”還因為是“混雜”。

二.引申辨析

毋庸置疑，王國珍所說的“從軍得聲之字多有囫圇如一物、混沌不清之義”是正確的。然而，這恐怕不是全部的“真相”。從軍得聲之字也有一部分有圓曲義，如運（運轉）、（車前套在牲畜頸部的曲木）、楎（犁上曲木），而無囫圇、混沌義。其實，囫圇、混沌是圓曲的引申義。如任繼昉先生（2004：119－139）曾整理出《“骨碌”詞族簡譜》，闡釋了“骨碌”詞族的圓形義，以及由圓形義引申出的塊狀、圜全、渾沌、旋轉、回環、范圍、拘律、卷束、糾結、勾曲、坑洞等十多項意義。他認為，“具體的圓形、塊狀等粗短立體物概括為抽象的圜全義”，“圜全之物，渾然一體，不分不破，形狀之渾沌者也。于是，又由圜全義引申為更抽象的渾沌、混同義”。從道理上說，圓轉、圍繞有可能導致囫圇、混雜，而囫圇、混雜的東西卻不一定構成圍繞。具體拿王國珍所舉的“餫”（餛飩）一例來說，餛飩由皮包餡制成，雖然皮、餡緊貼可視為囫圇一物，但皮、餡依然分明可辨，視為環繞、包圍狀態亦未嘗不可，并且正是因為先有包圍，才有的皮和餡的緊貼、混沌狀態。

此外，王國珍依“從軍得聲之字多有囫圇如一物、混沌不清之義”推論暈之得名是取囫圇、混沌義，不免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軍”字本身也是圜繞之義，而無囫圇、混沌義。《說文》：“軍，圜圍也。”古代軍隊駐扎時往往合圍相守以求安全，與“軍”相關的“營”，其得名也是取義于圜繞。《說文》：“營，帀居也。”（據段注本）故“營”與“縈繞”之“縈”是同族詞。再如“屯兵”一詞，屯就是圍聚，正如邨是村落，為人聚居之所，囤是竹、荊圍編成的儲糧之器，均有圜繞義。

三.現象印證

據《漢語大詞典》，日（月）暈是光經云層中冰晶的折射而産生的光現象，俗稱“風圈”。筆者少年時分別在白天和夜晚親眼見過日暈和月暈，彼時嘆為奇觀而印象深刻，到現在仍清楚地記得，所見之日（月）暈為明晰的極圓的光圈，太陽（月亮）就處在圓心位置，光圈內外干浄無雜，也就是說，日（月）暈與太陽（月亮）并非渾沌混雜或緊貼包裹之狀，而是圍繞之狀。

四.語源探求

其實，漢語中存在一個讀音以喉、牙音聲母與微物文、質真、歌月元韻部相配，核心意義為“圓”的詞族，“圓、圍、環、暈、捲”等即該詞族的成員。今臚列該詞族中數十詞之上古音、意義如下：

影微：隈（山水等彎曲處）、渨（水彎曲處）、椳（承托門戶轉軸門臼，其形圓而凹）

見微：乖（同，《說文》：“戾也。”段注：“戾，曲也。”又違、乖義同，違亦與圓曲義有關）

溪微：塊（同凷，土塊，又指成疙瘩或成團的東西）

匣微：囗（圍也）、回（回旋）、回（旋轉）、徊（回環）、佪（回旋）、洄（水回旋）、韋（兩止圍城之形）、圍（環繞）、幃（圍幕）、緯（織物的橫線，又有纏束義）、違（背離，又通回，有掉轉、返回義）、湋（水流回旋）、椲（木名，可以曲為杅者），懷（同褱，包圍），淮（《釋名》：“淮，圍也。”）、匯（會聚，又訓回旋）

影物：穵（同挖、窫，其闕凹曲）

見物：縎（纏結）

匣物：滑（圓潤），胃（包圍食物之器官，《釋名》：“胃，圍也。”《說文》釋為“谷府”，其字形上部以囗容米，即包圍之義）、匯（匯從胃省聲，胃有圍義，又匯訓聚，聚與圍義通，且匯、匯同義，而匯可訓回旋，故匯與圍義有關）

溪文：囷（圓形谷倉）、困（圍）、捆（捆束）、稛（絭束）

群文：帬（繞領也）、裙（圍在腰下的服裝）、群（聚也，含有圍義，正如結有纏束義又有群聚義），菌（傘菌一類的植物，其蓋圓如傘）

匣文：圓（圓形）、員（周圍）、韻（同韻，韻在詩文中形成有節奏的、循環往復的效果。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的《重編國語辭典》“韻律”條：“凡某一現象作周期性的反復，通稱為‘韻律’。如四季的循環、地球的運轉。”）云（同云，云象云回轉形）、魂（陽氣回轉）、沄（轉流）、囩（回也），運（運轉）、暈（日月旁光圈、旋轉的感覺）、（車前套在牲畜頸部的曲木）、楎（犁上曲木）、渾（全也），圂（豬圈）、（未劈全木），（角圓）、混（全也）、棍（捆束）

見質：髻（發結，有纏繞義）、結（纏扎）、詰（彎曲），橘（同桔，果實形圓）

匣質：穴（同坹，窟也）、袕（衣開孔）

影真：淵（回水）、裫（襟袖接縫處，彎曲狀）

見真：鈞（制陶器所用的轉輪）

影歌：骫（骨曲），阿（山阜彎曲處）、漪（水波紋，形圓），委（彎曲）、踒（骨扭折）、（弓曲）

見歌：果（其形圓）、輠（同楇，擦車油筒，形圓；輠又可訓回轉，楇又為紡車收絲具，形亦圓）、裹（包纏），蝸（蝸牛，其殼螺旋形）、渦（同濄，回旋的水流）、鍋（形如旋渦）、窩（同，其形如旋渦，亦訓卷）、緺（像水流旋轉盤結的發髻）、腡（指紋，其形如旋渦），柯（盌、盂之類的器物，其形凹曲。揚雄《方言》：“盌謂之盂，……盂謂之柯。”）

溪歌：顆（小而圓）、窠（孔穴）、髁（髀骨、膝骨或踝骨，圓凸貌），崎（曲岸）、坷（坎坷，不平）

群歌：碕（同埼，曲岸）

匣歌：踝（其形圓凸，故俗稱螺絲骨）、稞（顆粒飽滿的好谷，形近圓）

匣月：衛（衆足繞圍守護），軎（轊，車軸端筒狀物），趏（瑟底孔），會（聚也，合也，與圍義相通；又訓遇，與回訓旋又訓返類似）、鬠（同髺，束發）、繪（五彩束發）影元：綰（盤繞成結），夗（轉臥）、苑（園林）、蜿（同，盤曲）、腕（同，可彎曲）、捥（扭結）、琬（上端呈圓形之圭）、剜（挖，其闕如碗凹曲）、菀（郁結）、踠（足脛相連處，可彎曲）、宛（曲折）、盌（同椀、、碗，形凹曲）、豌（種子球形）、睕（目凹陷）、（襪子或袖管，圓而深）、鋺（鋤頭曲鐵）、畹（園圃，有圍義）、怨（恨，心有郁結），冤（屈），剈（甑、盆、甕下的小孔，又訓剜），彎（曲）、灣（水流彎曲處）見元：卷（同卷，曲），管（樂器，形圓）、琯（同璭，管樂器）、輨（同錧，包在車轂頭的金屬套，圓環形）、涫（水滾沸，滾即圓轉）、（褲管），羂（同罥，張網捕鳥獸，又訓纏繞）、梋（車環）、埍（牢獄，即圍禁義），睠（同眷，回視）、桊（同桊，牛鼻中環）、弮（卷曲）、帣（卷束衣袖）、絭（束腰袖的繩索）、腃（身曲貌）、淃（水回旋貌），筦（竹管，形圓）、脘（胃內空腔，胃壁圍繞而成），鯤（魚卵，圓球形）

溪元：圈（圓形）、埢（彎曲）、綣（屈也）、韏（卷曲）、券（拱券，門窗、橋梁等建筑成弧形的部分）

群元：蜷（卷曲）、鬈（發卷曲貌）、觠（牛羊角卷曲貌）、拳（卷手）、踡（彎曲）、錈（刀劍鋒屈），（行曲脊貌），蜎（孑孓，跟頭蟲，游動時一卷一伸）

曉元：蠉（蟲類屈曲盤旋而行或飛），鋗（小盆，其形凹曲），寏（圍墻）、煥（放射光芒，有向周圍擴散義）、渙（分散，水向周圍流散）

匣元：圜（圓形）、環（環繞）、寰（京都周圍之地）、還（回還）、鬟（環形發髻）、闤（市垣、市營）、鐶（環也）、澴（水回旋涌起）、繯（纏繞）、（繞飛）、擐（拴系）、攌（束縛，又訓木柵，均有圍繞義）、園（四周圈圍的種植蔬果花木之地），刓（同抏，削棱角使圓）、院（圍墻）、完（完全）、俒（完全）、垸（轉動）、綄（纏繞、拴系）、睆（渾圓貌）、鯇（魚名，其體亞圓筒形）、捖（刮摩使圓），逭（周轉），垣（矮的圍墻），丸（小而圓），豢（設圍欄養牲畜，即圈養）

［說明：1.上古音據郭錫良先生《漢字古音手冊》，《手冊》未收者隨諧聲字入列；2.筆者整理該詞族時參考了殷寄明先生（2007）和張博先生（2006：117－119）的部分成果，并在綜合取舍的基礎上加以廣泛擴充。］

從語音上看，以上諸詞上古音聲母分布于影、見、溪、群、疑、曉、匣諸紐（據王力先生《漢語語音史》），它們發音部位相同或極相近；上古音韻部分布于微物文、質真、歌月元諸韻，其韻尾擬音均為i、t、n，具有對轉、旁轉、旁對轉的關系。從意義上看，以上諸詞的意義包括圓、曲、反、圍、束等。圓與曲義通，如轉可指圓轉，也可指折轉；卷是卷曲，而書卷、卷軸呈圓形，圈從卷得聲，為圓圈義。圓與反義亦通，如回為回旋，又有折返義；環是圓形，還訓返還；圍是周圍，違是相反。至于圍、束，均是圓周運動，明顯與圓意義相關。總之，上述諸義皆由圓義引申而來。因此，上述諸詞也就具有音近義通的關系，構成一個以圓為核心意義的詞族。

最后，回到《釋名》這條聲訓上來，既然“暈、捲”音近義通，屬于同族詞，那么劉熙說“暈，捲也”當然是正確的，且比釋“暈”為“渾沌”更為準確。

[1]王力.漢語語音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2]周祖謨.《釋名廣義》釋例[C].王力先生紀念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90.

[3]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4]任繼昉.漢語語源學[M].重慶：重慶出版社，2004.

[5]任繼昉.釋名匯校[M].濟南：齊魯書社，2006.

[6]殷寄明.漢語同源字詞叢考[M].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7.

[7]張博.漢語同族詞的系統性與驗證方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8]王國珍.《釋名》語源疏證[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

（作者介紹：劉江濤，銅仁職業技術學院國際教育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漢語詞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