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靈鬼讓我臉紅

徐玲

（接上期）

醫院出奇地安靜，我游走在兒科住院部的過道里。

多么希望自己有隱身的本事，多么希望可以馬上看到管管，多么希望管管可以立刻好起來跟著我回家。

突然有個聲音從心底冒出來：如果非要用什么代價換取管管的健康，那么我愿意從我的中考成績里拿出10分，不，20分也行，來根除管管的哮喘，還他一個健康無憂的童年。

我是他的哥哥。

護士站燈火通明，幾個穿著粉紅色大褂的護士正埋頭寫著什么。我知道只要到護士站打聽一下，就可以知道管管的床號，可以馬上找到他，但我不想驚動任何人。

我沿著墻壁一扇門一扇門挨個兒找過去，透過門上那一小方玻璃窗，很努力地捕捉病房內的情景，渴望一眼撞見管管機靈的身影。

弓背哈腰，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經過護士站，剛想直起身子，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你找誰？鬼頭鬼腦的。”

我硬著頭皮轉過身，看見戴著護士帽的漂亮姐姐一本正經地望著我，一臉的警惕。

“哦，我弟弟住這兒。”我聰明的腦袋瓜飛速轉動，拍拍背后的書包，“他想吃拖爐餅，我剛剛為他去買來了。”

“這么晚了還吃拖爐餅？幾床的？”

“他叫宋管文化。”

“哦，那個名字怪怪的小家伙呀？”護士姐姐嚴肅地說，“他哮喘很嚴重，暫時不能吃拖爐餅。”

我朝她嘿嘿笑。

“56床已經有家屬陪夜了，你早點兒回去吧。”

她說完自顧自忙去了。

哈哈，原來小家伙在56床！得來全不費功夫。

按照指示牌很快找到管管的病房，隔著玻璃窗瞧了瞧，發現里面只亮著夜燈，應該是睡了。看護床上有人吧？肯定是姨夫。姨媽一定回租屋為我做夜宵了。

唉，不能去打擾，那就在外面站一會兒。

我靠在門邊的墻壁上，抬頭盯著雪白的廊頂，感覺世界忽然變得缺乏真實。周圍靜得過分，只能聽見自己腦袋嗡嗡作響的聲音。

聽不見管管咳嗽的聲音，他的病想必得到控制了吧。

而我分明聽見自己心里在“吭吭”地咳。

——陳聰聰，瞧你過的什么日子？神經兮兮、鬼鬼祟祟的。你以前從來都是光明磊落的，就剩下最后十幾天了，頂不住了啊？

——陳聰聰，你不是一向自命不凡嗎？怎么自甘墮落了？幾個小游戲就俘獲你了？不要以解壓為借口逃避現實，也不要以此來報復你媽媽不負責任的出差原因，那是任性和自私的表現。

玩夠了嗎？是不是應該回歸原位了？

思緒飄飛中，一個身影晃進視線。嘿，過道那頭正站在欄桿邊打電話的，不是姨夫嗎？這么說，病房里只有管管一個人？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火速擰開門把手，溜進了病房。

小家伙仰面閉著眼睛，睡著了。燈光微弱，我看不清他的臉色，只能從他平和的呼吸里感受到，他的情況正在好轉，最痛苦的日子應該過去了。

姨夫很快會進來，此地不宜久留。

我彎下腰，伸手輕輕摸了摸管管的腦門，正準備離開，小家伙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像手電筒一樣閃閃灼人。

“哥哥！”他側身坐起來，睡意全無，一臉的驚喜。

“噓——”我示意他安靜，“別讓你爸爸聽見了，我是悄悄進來的。”

“哥哥怎么會來看我？我是在做夢吧？”管管擰開燈。

我們都出現在光亮里，出現在對方柔和明亮的視線里。

“哈哈，我來看看你勇敢不勇敢，有沒有哭鼻子。”我逗他。

“誰哭鼻子？這點兒小毛病能拿我怎么樣？就算咳一輩子，都不會影響我做一個快樂的宋管文化。”小家伙調皮地跪在床上，晃動著腦袋說。

好一個樂天派！

這句話給了我不小的震撼。

是的，境由心生，無論面對怎樣的環境，只要心里住著陽光，就永遠是一個快樂的人，什么人什么事都奈何不了你。

“那就好好休息，爭取早點兒出院。”我捏一下他的肩膀，“別淘氣哦。”

“嗯，我才不淘氣，不像你，編假話騙我媽媽，只有她才會相信你。”管管不痛不癢來了一句。

我的心猛地收緊：“什么意思？”

“樓下的諾諾你見過吧？她姐姐也在你們學校讀初三，人家的晚自習可沒延長一個小時。”管管抬著下巴慢條斯理地說，“真搞不懂你在做什么。”

“噓——”我感覺腦袋轟然作響，緊張得無法呼吸，“你告訴你媽媽了？”

管管聳聳肩膀：“我最討厭告狀的人。”

我長出一口氣：“好樣的。”

“考完了好好教我運球，教我投籃，你表現好的話我就為你守住這個秘密。”管管舉起一面手掌，朝我眨巴兩下眼睛。

我也舉起一面手掌，和他重重一擊。

我的臉一定紅了。

好一個機靈鬼，讓我自慚形穢。

算準時間趕回租屋，到了樓下，卻見整幢房屋籠罩在一片漆黑中。

直覺告訴我，停電了。

正想摸黑上樓梯，卻見一束手電光穿透黑黢黢的夜，那樣堅定那樣有力地照過來，直抵我腳下的路。我站在一片光亮之中。

整個世界都是黑的，只有我是亮的。

“聰聰，來，看著樓梯。”黑暗中的姨媽對我說。

我從來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如此親切。

“姨媽，”我快步走過去，“怎么停電了？”

“我回來就發現停電了，打電話問了說是在進行電路搶修，至少得夜里12點才能恢復用電。也不知道究竟哪兒發生了故障，幸好不是經常這樣……”姨媽一邊說，一邊用手電筒照著我走進屋里。

餐廳、廚房、房間，蠟燭都已經點燃。和外面的漆黑一片比起來，燭光營造出的是一個多么溫馨舒適的世界。

“你媽媽今天發來短信，說從西安給我們快遞了一大包狗頭棗，要我為你做米粥和魚湯的時候，撒幾顆進去，說能健脾養胃，增強食欲，對你大有好處。”姨媽一邊欣賞我享用夜宵一邊說，“明天咱們應該能收到狗頭棗了。”

“嗯，好東西大家分享。”我說，“特別要給管管留一些。”

姨媽點點頭：“好，大家分享。”

房間里，蠟燭就立在老爸遺像下方的書桌上，微微跳動的火苗冒出的絲絲黑煙模糊了老爸的視線。我把蠟燭移開，放在床頭柜上，一頭栽進被窩。

唉！想來我已經連續去了好多天網吧，今天總算沒去。要不是因為要看管管，才放不下那該死的游戲。

管管居然識破了我！他識破了我卻不向姨媽揭發。什么是榜樣？他才是我的榜樣啊！

章魚一定玩得風生水起，欲死欲仙吧！

明天要不要去和他殺一場？不去怎么辦？說了晚自習每天延長一小時，莫名其妙地早回家反而會使姨媽起疑心。

剛剛在醫院里冒出的一點小后悔小愧疚好像又不知跑哪兒去了。

在床上輾轉了一會兒，想上廁所，便拿起床頭柜上的蠟燭往外面走。

進了衛生間，隨手把蠟燭豎在洗衣機蓋子上。

上完廁所后洗手，心里糾結著明天的安排，迷迷糊糊回房間去……

我夢見自己長出了一對翅膀，沒有顏色，只有翅膀的形狀，它們插在我身體的兩側，將我沉重的身體托起來，往藍天的方向飛翔……

我為什么要飛？我要飛向哪兒？

耳邊傳來一聲驚叫。

那驚叫聲不僅將飛翔中的我摔回地上，還著實嚇得我不輕，我的第一反應是地震。火速逃出房間找姨媽。

“姨媽！姨媽！”

刺鼻的煙彌漫在空氣中，嗆得人不停地咳嗽。

然后便看見衛生間騰起的火，熊熊燃燒的大火！姨媽出現在火光中。

（未完待續）

（編輯 文 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