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

蒙福森

阿來蹲下來，磨刀，一下一下地磨，刀鋒冷冷，刀聲霍霍，磨刀聲在寂靜的深夜里，清晰可聞，攝人心魄。

阿來想到父親，決定明天早上先回一趟老家，看望一下年邁的父親。

老家就在離縣城二十多公里的鄉(xiāng)下農(nóng)村，一個小橋流水、與世無爭的小山村。

母親在幾年前去世了，空蕩蕩的老家只剩下父親一個人，幾間老房子，一個小院子。院子里那棵龍眼樹，老得像老態(tài)龍鐘的父親，稀稀疏疏的枝葉，像一個垂暮的老人。阿來放心不下父親，三番四次地勸說，想接父親到縣城和他們一起住。可父親總是不肯，說住不慣，說阿來的二叔二嬸就住在隔壁，有啥大病小痛，或者三長兩短什么的，叫一聲就行了。

拗不過父親，阿來只能每周回一次老家，看望父親。

這次，他出差一個月，回老家時，發(fā)現(xiàn)父親比上次見時，又老多了，白發(fā)更多，皺紋更深，腰更彎了。見到阿來回來，父親滿是皺紋和老人斑的蒼老的臉上綻開了難得的笑容。

阿來做了點簡單的飯菜，和父親坐在一起吃。父親剛吃第一口飯，就噎著了，不斷地咳，咳得眼淚都出來了；父親的手不停地抖著，已經(jīng)不能用筷子吃飯，得用湯匙，一匙一匙地吃，地上，桌上掉了好些飯米。阿來看著年老的父親，又想到三歲的兒子，淚水一下子就涌出來了。爸，不急，您慢慢吃……他輕聲安慰父親，聲音哽咽。

吃完飯，父子倆坐在一起聊天，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父親說了很多很多村里的事，那些事，阿來從來沒有聽說過。父親說，以前，村里有一個年輕人，出去打工，半年沒回來。有一次，他回來了，發(fā)現(xiàn)大門怎么也打不開，他大力拍門，最后，門開了，見到他老婆衣衫不整，神色慌張，有一個男人從墻頭翻過去，跑了，他只見到那男人的背影。年輕人怒發(fā)沖天，猛地跑到廚房，抄起菜刀，架在他老婆的脖子上，逼問那野男人是誰，他老婆死活不肯說，他激憤之下，殺了他老婆，結(jié)果，他被判了死刑……哎，年輕人太沖動了，過不了就不過吧，離婚唄，犯得著搭上自己一條命嗎？父親嘆息一聲，退一步風(fēng)平浪靜，海闊天空啊。

他默默地聽著，轉(zhuǎn)過頭，淚如涌泉，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父親接著，像是對他，又像是自言自語，絮絮叨叨，說了一件又一件沖動釀成大禍的事例。阿來不明白，父親啰啰嗦嗦地說了那么多，是有什么蛛絲馬跡被父親捕捉到了？或者，父親知道他一向脾氣火爆，舉這些例子，讓他遇事冷靜，謹慎處理？他不得而知。因為，他確實脾氣很暴躁，容易發(fā)火，遇事愛鉆牛角尖，年輕時經(jīng)常和別人打架，打起來不要命，弄得滿身傷疤。

黃昏時，阿來告別父親，離開老家回到縣城的家。

家，冷冷清清，凌亂不堪，沒有一絲活氣，老婆回娘家了，兒子去幼兒園了。他拿出床底下那把磨得鋒利無比的菜刀，想起父親的話，重重地嘆息一聲，“當”的一下，扔下菜刀。

第二天，他和老婆離婚了。那時，他已經(jīng)放下了仇恨，心情平靜。

兩天后，阿來接到二叔的電話：父親去世了，就在昨天晚上。

他一下子驚呆了，霎時間淚水橫流，父親說走就走，沒有一點征兆。

他帶著年幼的兒子回老家奔葬，處理父親的后事。跪在父親的靈前，他悲從中來，放聲痛哭，哭得肝腸寸斷，死去活來。鄰居們以為他們父子情深，但沒人知道他為何哭得如此傷心，只有他知道，是父親拯救了他。

如果沒有父親的一席話，他一定會殺了他老婆，還有，她的奸夫，——她的上司，一對狗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