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盲

黃小邪

我們始終以為自己熱愛生活，卻不知道，不具審美力，已是對生活的最大褻瀆。

有個女人氣急敗壞地來我店里退花。她氣喘吁吁，將一束鮮花甩在桌上：“這些鮮花過不了幾天就會蔫，不如買幾斤豬肉實在。你退錢給我吧。”我點點頭，想起昨天，她丈夫路過我的店里說他的妻子為他付出了很多，突然想送她一束花。很遺憾，丈夫的美意并未換得妻子的“賞臉”。是妻子不愛他嗎？不是，而是這位妻子恰好是位美盲。

吳冠中說：“中國的文盲不多了，但美盲很多。”這位妻子只看到鮮花不能吃、不能用，卻看不到這束花承載著丈夫的情誼。就好比越來越豐裕的物質(zhì)生活背后，多數(shù)人只想著最大的實用化。殊不知，一味“求實”，暴露的是越來越重的審美缺失。

朋友阿P是位境外導游。一次，阿P帶著兩個中國研究生去吳哥窟看日出，幾經(jīng)周折到達目的地。

其中一個年輕人抱怨：“我們最近忙于學術(shù)，本想出國放松放松。走了那么多路，就是為了跟你來這兒看太陽？”阿P錯愕：“吳哥窟日出世界聞名，此刻你們感受不到那種非比尋常的震撼嗎？”另一個年輕人說：“國外的太陽也是太陽，能有什么不一樣。”阿P笑笑：“先生，你全程都在發(fā)朋友圈和打電話，根本就沒有認真欣賞這一輪日出啊。”兩個年輕人覺得千里迢迢就為了看日出，太不劃算，當即要求阿P帶他們?nèi)シ比A熱鬧的街市吃吃喝喝。這次，阿P就只有笑笑了。

木心先生說：“沒有審美力是絕癥，知識也解救不了。”誠如此言。有些人，既然無法體會朝陽冉冉升起的感動，自然也領(lǐng)略不到生命中一點一滴的饋贈之情。

鎮(zhèn)上居住著一位獨自生活的老鐵匠。去年，他在自家閑置的園子里種滿了爬山虎。兒子覺得礙眼，回來噴上一層除草劑，一園子花草全死了。老人心痛不已，次年又重新種上爬山虎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兒子沒好氣道：“有那閑工夫種花草，不如蓋個店鋪收租子。”老人笑笑：“過去為了生計忙碌，不曾好好體會生活的美妙。現(xiàn)在老了，只想好好感受這份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的詩意。”平時，老人喝茶會用精美的青花玲瓏茶具，茶葉總是上好的毛尖。有人問他：“您家里從不來客人，子女都不在身邊，干嗎這么窮講究，這喝來喝去不也都是水嗎？”老鐵匠回：“滿心歡喜地布置一個茶席，讓我覺得生活充滿了儀式感。喝下肚的不只是一杯茶，更是這分分秒秒的自在。”

有人說，怎么都是過，何必那么作，有那閑工夫種草，不如蓋房收租實在。有人說，茶具精美有什么用，喝完還不是一堆爛葉子。還有人說，買花干嗎，過幾天就蔫了；登山干嗎，反正還得下來；海有什么好看的，海底也是石頭；至于去遠方，看到的不也還是人嗎？

從何時開始，我們已經(jīng)形成了如此一套不可理喻的價值體系。我們總在想，這個做了有什么用，卻從不曾想這個有多美。我們越來越喜歡說一句話：“生活將就將就得了！”將就的職業(yè)，將就的婚姻，將就的選擇，將就而了無生趣的生活……

我們始終以為自己熱愛生活，卻不知道，不具審美力，已是對生活的最大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