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再嚼一會兒野薄荷

孫麗

當目光掠過琳瑯滿目的貨架，定格在第三排中間的位置時，我終于知道自己要找尋的是什么了。那是一盒薄荷糖，封面上碧綠的薄荷葉對著我微笑，細密的葉脈像祖母臉上漾起的笑紋。

付款后，我迫不及待地拿出一顆放入嘴里，合上雙眼、閉緊嘴巴，拼命地吮吸，任憑它的香味在我的口腔里蔓延、擴散。那是無數次在回憶中撕扯我的味道，我懷念的味道——

多年前，那個明媚的春日，懵懂無知的我初入社會，如同一只蹣跚學步的小鹿，一路上跌跌撞撞……

我以看望祖母為由，悄悄地回到祖母身邊舔舐傷口。祖母正在廚房里忙碌，我一頭扎上去，緊緊地抱著她。祖母被我撲得身子一顫，笑聲連成了串兒。滿是白面的雙手無處擱放，只好抬著胳膊任我撒嬌。一段時間不見，她的鬢上爬滿了銀絲。我的心，忽地緊了一下。

午飯是我愛吃的手搟面。灶臺邊放置了一個竹籃，上面覆蓋著藏藍色的碎花布。這是什么？我一把扒開了蓋布，一筐綠油油的大自然精靈亮晶晶地閃著光。

“野薄荷！”我驚奇地叫道，拿起一片放到嘴里。一股辛辣的味道濃烈地襲擊了我的味蕾，剛要吐掉，祖母說：“別急，孩子，再嚼一會。”隨后，一縷薄荷獨有的清香輕柔地送來了安撫，唇齒之間頓時溢滿了芬芳。

“饞丫頭，急猴似的！”祖母笑望著我，開始和面。祖母耐心地告訴我，和面很有講究，不但事先要預測水量，而且還要掌控水溫。如煮面條和餃子用冷水，烙餅和蒸餃子、包子、饅頭用溫水，所做的食物不同，水的溫度也千差萬別，不能一概而論。它令我想到了自己目前的工作狀況，因未經考量，對人際關系處理不當，做事情屢屢碰壁。祖母的“和面理論”雖然通俗，卻正對我路，與這手中清涼的野薄荷一道入了我的心，令我深思頓悟。

祖母的面條搟好了，一旁鍋里的水已經滾開，一朵朵水蓮花爭先恐后地盛開著。祖母將面條小心地拎起，抖落掉多余的薄面后放入鍋中。水蒸氣裹挾著面香一同跑了出來，我貪婪地深吸著。祖母把野薄荷放到盆里清洗，“我準備給你做一個特別的面條鹵。”她神秘地說。我滿懷期待地幫祖母把薄荷葉一片片地清洗干凈。祖母用熱水將它們焯好備用，水沾惹了一身的綠，仿佛也有了靈氣。

祖母將薄荷葉切碎和肉末炒在一起，不一會兒，香綠喜人的薄荷鹵就做好了。祖母給我盛了一大碗手搟面，放上一勺薄荷鹵，手搟面襯托得薄荷鹵更加碧綠青翠。透過騰騰的熱氣，望見祖母慈愛的面容，心生感動，忽然很乖巧地說了句：“謝謝奶奶，奶奶辛苦啦！”

“我孫女愛吃，奶奶就不累。”祖母看著我吃，也是一臉的幸福。來之前涼涼的心，頓時暖呼呼的，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祖母一直操勞忙碌，為我們奉獻著自己的一生，就像那野薄荷一樣，無需被關注，卻默默地為大自然交付出了全部。這么多年，我對祖母很是依賴，每每遇到生命中的灰暗時刻，便總是跑來祖母身邊，吃一碗手搟面，配一勺薄荷鹵，心底的重負便悄悄釋然，布滿陰霾的心情也逐漸晴朗。

如今，祖母已然離世，但永不逝去的是野薄荷的清香，還有祖母的那句話：“別急，孩子，再嚼一會兒。”生活就如這野薄荷，不論多么辛辣、多么苦澀，只要我們耐心咀嚼，總會品嘗到它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