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瓦

楊湘茹

一花一世界，一瓦一春秋。

———題記

每每離家，在我夢鄉里縈繞的不是故鄉的山、故鄉的水，而是故鄉的瓦。

那一片片瓦屹立在檐頭，像挺拔在云蒸霞蔚中的青松，像停憩在船桅上的飛鳥，像扎在我心上拔不去的刺，溫暖祥和，卻時時隱隱作痛，讓我淚流滿面。

故鄉的瓦是美麗的。那一片片，一層層，一列列的瓦片們相互依偎著，相擁成一曲完美動聽的家鄉情歌的五線譜。晴天，在清晨迎起第一縷光輝，在檐角投下迷人輪廓的陰影，與小生靈們共慶溫暖。那在瓦間纏繞相連的蜘蛛網，網住了每一個有太陽溫暖的明媚的日子。雨天，瓦最是多姿撩人。若是小雨天，瓦是纏綿的，看吶，那細如牛毛密如線的雨絲落在瓦上都是吳儂軟語的嬌柔聲，瓦被揉成了青黛色，偶爾還會浮出一陣如江南樓臺煙雨的白色輕霧，讓人如癡如醉；若是中雨天，瓦是動人的，撐一把小傘在瓦下，且聽雨聲瓦聲共數流年，從瓦縫中垂落的雨水更是如一個溫婉女子漣漣的淚珠，讓人心生無限愛憐；雪天，那般滋味妙處更不可語。一楞一楞瓦的際線啊，仿佛是歲月碾過的車輪，圣潔清白得讓人忘了呼吸，

天在哪兒？地在哪兒？瓦在哪兒？唯茫茫一片

與我共此余生。也就只有瓦才有這般風韻吧。

故鄉的瓦是堅守恒永的。橫對蒼山，睥睨長河，歲歲相望。仿佛是天經地義，始有文明便有了瓦，有了瓦就有了家。瓦，千百年來，一直與青山相伴，與細水共存，古老到人們不忍心去撥弄那段沒有她的歲月。只要被安置在屋頭，瓦便開始堅守，故鄉的莊稼幾耕幾種，故鄉的草木幾發新芽幾經枯落，故鄉的人兒幾世輪回……多少年了啊，瓦沒有變過，她看齊那座頂著落日不變的青山，她看齊那棵幾百年來與鄉村共存的大銀杏，她看齊那片哺育供養著家鄉人兒的土地，許下一個共老的承諾，堅守至今。候鳥在她身上停歇過，候鳥的后代也在她身上駐足過，候鳥的后代的后代……我不知瓦是否曾暗自對自己說過，只要瓦全便會堅守。但她始終佇立在那兒，當我出生嗷嗷大哭時，她佇立著；當爺爺人生落下帷幕，悄然離世時，她佇立著；當我背上寂寞的行囊，踏上遠方時，她佇立著；當姐姐幸福出嫁，父母淚眼相送時，她佇立著。不悲不喜，不言不語地堅守在那里，見證了我家悲歡離合的所有故事，不知她還會見證幾代人的春秋。她那堅毅堅守的身影卻刻成我心上抹不去的畫，讓我在荏苒的時光中不至迷失遺忘那屬于我的瓦，屬于我的故鄉。

故鄉是守望者。守望著歷史，守望著未來，守望著未歸的人。故鄉的瓦看著故鄉的人生，老，病，死，離，合，悲，歡。她默默品味每一份痛苦，然后吞咽下，化為守望者，期待著重聚的歡欣。農村的青年是豪情的，立志要把生命獻給遠方，于是外出闖蕩；農村的父輩們是無奈的，為了生計為了修新房為了供學生，一咬牙扛起沉重的行李和比行李更重的心情涌入城市；農村里的學生是自卑而自強的，為了脫離農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不回頭地踏上他鄉求學之路。漸漸地，門鎖了，漸漸地，屋空了，而故鄉的瓦還在堅持不懈地守望著，在晴天里，在雨天里，在落霞與孤鶩齊飛的黃昏里，伴著莊稼拔節，伴著大河流淌，伴著家犬空吠，伴著“紅泥小火爐，能飲一杯無”的大雪紛飛。她在守望，帶著故鄉母親的慈愛，守望著在外的游子，守護他們不羈的靈魂、不安的心靈。蜘蛛在瓦上安了小小的窩，網了一張又一張時光的牢籠，青苔在瓦上蔓延成淡淡的蒼綠，氤氳出一片思念的青翠。瓦帶著這些小小生靈們的柔情，在夕陽下，化成一幅守望者的深遠幽邃的水墨畫。

故鄉的瓦也是悲傷的。北方四合院，南方小軒樓，瓦在中國住房文化里活躍了千年。然而，如今瓦房被一間間推倒，瓦片被一塊塊碾碎，化為塵埃，將這美麗的瓦之文化從歷史中一點點抹除。瓦片們越來越沉默，高樓崛起，瓦片們緊緊地悲傷地縮在一起，不知哪天自己會被推倒碾碎，即使幸存下來，瓦也不會快樂吧。因為瓦下是空蕩蕩的，只有塵埃住在里面。再沒有了煙雨蒙蒙、瓦生青煙的浪漫，再沒有了瓦聽秋聲的別致，只有嘈雜的電鉆聲攪拌聲。瓦在經歷千年的美麗后，驀地沉默了，找不到一絲為人所惜的慰藉，她愈發悲傷，愈發被狂熱地抹殺……

求學來到這里后，我想念故鄉，想念故鄉的瓦。城市里沒有瓦，只有灰色的鋼筋水泥，尋不到一片靈動的瓦，我活在這沉悶的城市里，心痛得不能言語。我為故鄉慶幸，又在為故鄉擔憂，慶幸故鄉還有那一棱棱瓦，擔憂故鄉的瓦又能幸存多久？我是盼著故鄉發展的，可是我又是怕著故鄉發展的，當某一天，故鄉的瓦也像大城市里的一樣被抹殺殆盡，那么，那還能稱為我的故鄉嗎？如果能，那么，寄存著我的靈魂的片片瓦哪兒去了？如果不能，那么我的心該棲息于何處？面對這個問題，我竟無語凝噎，只得默默痛定。

在記憶里，始終有這樣一幅畫面：排排瓦嚴肅沉默地列著，上面長著枯萎的小草，頭上是湛藍透徹的天空，而遠方，是蒼茫的山及慢慢侵略過來的樓房，每每想起，我的心是欣喜而痛徹的，這場景縮成一滴最深的夢里最晶瑩的露，掉落在我眼里，流出兩行清淚，卻是越擦越多。

故鄉的瓦啊，你讓我如何安放你那沉重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