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的世界有花

黃肖雨

平靜的水面偶爾會被晚風輕輕吹過，然后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水波，湖里倒映的月光也被風吹散了。

一只鵜鶘從不遠的地方起飛，經過這里，又從水面上掃過，最后降落。

夏天的夜晚特別涼快，云涌得很快，飛到哪里哪里就有不同的景色。

抓魚對它來說是個體力活，它從小離不開媽媽，除今天晚上很餓要自己出來捕食之外。

它盡量讓自己不發出聲音，等待魚的出現。

它覺得等了很久很久準備想要放棄的時候，水面上突然出現了幾個泡泡。

鵜鶘興奮地揮揮翅膀沖了過去，很順利，它叼起了那只倒霉的魚，然后魚滑進了它嘴下的大皮囊里。

這是鵜鶘第一次抓到魚，它迫不及待要拿回去給媽媽展示一番自己的成果了。

“嗨，朋友，”鵜鶘的嘴里傳出了聲音，“我是在你的嘴里嗎？”

“是的，小魚。”鵜鶘笑出了聲。

“那么你要帶我去哪里？”魚小心翼翼地 問道。

鵜鶘差點要說：我要把你吃掉，帶你進我的肚子里。但它沒有說，這對魚來說也許太殘忍了一些，它想。

翅膀下的叢林傳來蟬們夜間的歌唱聲，不太整齊，但它覺得還挺好聽，也許是因為它不會欣賞音樂。

每次它都覺得它能飛到月亮旁邊，但月亮仿佛在跟它作對似的，它飛，月亮跑。這樣就永遠都追不著了。

鵜鶘翅膀扇動的聲音好像在給飛翔的節奏打拍子，很輕快。

“我不知道，”鵜鶘詞窮了，它想了想，“那你有什么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魚聽完很興奮，往鵜鶘嘴邊蹦了一下，聲音都飄起來了：“我想看花。”

“花？”鵜鶘不想飛了，它停了下來，張開了嘴，想聽聽魚的想法。

“對，”魚笑了，“花。”

“可是花要太陽升起了才能看呢。”鵜鶘說。

“沒關系，日出之后就能看到了。”

鵜鶘降落的地方離湖已經非常遠了，它也不知道為什么飛來了這里，也許是迷路了，不過沒關系，太陽升起之后媽媽就會來找它。

“你為什么想看花？”鵜鶘問它。

“曾經大雁飛過湖面，我問它們要去哪兒，它們說要到溫暖的地方去，那里會林樹茂盛，花草叢生，它們將在那里生寶寶，然后等天冷了再飛走，”魚的眼睛被月光照得一閃一閃的，“我問它們花是什么，它們說花是世界上最美的東西。可我從沒見過花，我也覺得我見不到。魚是不是永遠都見不到花？”

鵜鶘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去看花海。”

“花海是海里的花嗎？”魚問。

“花海是像海水一樣多的花，”鵜鶘扇了扇翅膀，“它們聚在一塊兒。”

魚點點頭，搖了搖尾巴，濺起了鵜鶘嘴里的水花，以至于鵜鶘覺得自己嘴里的水快被魚濺光了。

這個夜晚很安靜，鵜鶘總能聽到魚輕輕的呼吸聲。

它覺得魚有點可憐。魚一生都要待在冰冷的水里，春雨落不進，陽光照不透。魚其實就是一種弱不禁風的生物，一旦離開了水就什么也做不到。這生活得多悶吶，鵜鶘想。

魚睡著了。它夢到在花海里徜徉。花海啊，像海水一樣多的花。

然后迎著日出，聞著花香。

結果在日出很久過后魚才醒了過來，它差點忘了自己還在鵜鶘的嘴里。

鵜鶘嘴里的水已經少得可憐，它覺得自己呼吸有點兒困難。

“你醒了嗎？”鵜鶘拍打著翅膀問，“我要回湖里。”

“我們要去看花海。”魚有點著急。

“嘴里的水要干了，再這樣下去你會死掉的。”鵜鶘搖搖頭說。

“我沒事的。”魚輕輕說。

它在回到湖那邊之前就會死掉，它能感受得到。

之前光滑的魚鱗現在已經干了，呼吸的節奏也加快了。

“求你了，我想先去看花。”魚又接了一句。

鵜鶘能聽出來魚聲音的變化，魚快要死了。

它有點兒難過，有點兒想哭，有點兒舍不得，有點兒抱歉。

“好。”鵜鶘轉了個方向。

“謝謝你，”魚說，“我們是朋友嗎？”

“我們當然是。”鵜鶘對這只昨天還想要吃掉的魚說。

“謝謝你，”魚閉上了眼睛，“謝謝。”

失落的感覺頓時涌上鵜鶘心頭。鵜鶘覺得自己已經全速飛行了，但是也許還是會趕不上。

拜托，千萬要趕上，這句話在鵜鶘心里默念了無數遍。

“你有什么愿望嗎？”這是魚問它的最后一句話。

鵜鶘落在叢花點點之中，一言不發。

魚沒能看到花，真的如它自己所說，魚永遠都見不到花。

早知道它就不應該叼起魚，或者一口吞掉。它想道歉，但是這個道歉太遲了。

花海很美，周圍很靜，旭日當空，驕陽似火。花海的確是海，是沒有魚的海。但是這個花海必須要有你，你是一條特殊的魚。

哈，因為這條特殊的魚有個特殊的愿望，就是想看花。

“我的愿望是我可以葬在花海中，在飄滿花香的世界里長眠，夢里五彩斑斕，嗯……還有一個你。”這是鵜鶘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