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最美麗的女人？

王君元

我很煩，因為老媽沒文化，很愚昧，一年四季總愛嘮叨：天熱少出門、天寒多穿衣；下雨要帶傘，過河要小心。每當我身體不舒服時，她就點燃幾支線香，跪著面向天空、野外和廚房的水缸喊：“元元，你在山上還是水邊，上樹還是過橋，被人嚇了還是狗嚇了？歸來喲，歸來喲。”然后讓姐姐跟著她不停地呼應：“歸來哩，歸來哩。”

我很煩，因為老媽沒品味，很土氣，一天到晚總在田間地角、鍋臺灶頭打轉，弄得渾身污泥浹漿、臭汗淋漓。論容貌，她不如王平的老媽，論彪悍她又不如王新的老媽，讓我在同齡人面前一直抬不起頭。有一次，王平的老媽丟了一瓶珍珠霜，一口咬定是我偷給老媽搽臉了，冷嘲熱諷道：“就你媽那核桃、牛屎干臉，莫說搽珍珠霜，就是用牛奶洗澡都不會有效果的！”每次我跟王新發生沖突，她老媽不問青紅皂白就對我拳打腳踢，氣焰囂張：“你不服氣，叫你家那錐子都剔不出幾斤肉的蘆柴棒來一起上！”

我很煩，因為老媽知道后只會哭，只會勸我做人要光明磊落，退一步海闊天空，都被人欺負到這個地步了，光是哭能管什么用？還“光明磊落” “海闊天空”！有一次，我陪老媽在菜地里干活，發現一伙豬崽正在隔壁王平家的稻田里覓食，不禁高興得拍掌喝彩。但老媽一個箭步躥上去，張開手臂一趕，竟把它們一窩蜂趕到了自己家的菜地，頃刻間踐踏了一片綠油油的小白菜。就在王新的老媽對我大顯身手后不久，王新因在村外深潭里玩水遇險，不太識水性的老媽為了搭救他，差點跟他同歸于盡。

謝天謝地，終于上初中了，一個禮拜有五天可以住在漂亮氣派的學校，享受漂亮時尚的阿姨做的美味大餐了。誰知一個禮拜不到，老媽就趁著趕圩糶糠之機，特地拐道送來了一缽清燉老鼠肉。“滿崽，這個老鼠肉很補的，城里有錢人想吃都吃不到呢。”她仿佛撿到了金元寶，縮著脖子開懷傻笑：“嘿嘿，老大好肥的一只母老鼠，那么笨，一撲一掐就給我活捉了。”我陰沉著臉說：“你給我點面子好不好？以后少來學校找我，別人知道了會怎么看我？我還怎么在學校里混？”說著端起老鼠肉轉身就走。

第二天中午我在上課時，門衛通知有人在學校門口找我，我以為一定又是老媽，很不情愿地出去一看，卻是王平和王新的老媽。她倆有點不好意思地告訴我，我媽出事了，趕快回去伺候。我聞言大驚，向老師請了假就急急地往家里跑，在家門口迎面碰上了正往外走的醫療所醫生，他打著官腔吩咐我：“細鬼，叫你媽要注意保養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唔？一世人冇三世命，何苦活得那么累，唔？”

我一腳跨進老媽的臥室，只見她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大腿上裹滿了紗布，忙問她怎么回事。她止住了呻吟，輕描淡寫地說：“滿崽，我沒什么事，只是擦傷了點皮。”原來，她頭天晚上還想抓只老鼠給我改善生活，黑燈瞎火地蹲在樓上的谷倉旁“守株待鼠”，不料一撲一掐間雙腳踩空，重重地從樓井里掉了下來。在我返回學校前，她硬是一瘸一拐地掙扎著，從一群老母雞的屁股眼里摳出了幾個軟雞蛋，給我煮了一碗荷包蛋。

我吃著吃著，突然淚如泉涌。問世間誰是最美麗的女人？不是臉蛋光鮮的林志玲，也不是皮膚白嫩的范冰冰，更不是身材呈s形的芙蓉姐姐，而是我那外表土土的、傻傻的老媽！林志玲們的美是外在美，舞臺上娛樂人的美，跟我沒有一毛錢的關系。而老媽的美是內在美、大地上生養萬物的美，她十月懷胎給了我生命，忍饑挨餓給了我能量，含辛茹苦供了我求學，消耗了她自己的元氣，磨損了她自己的形體，好不容易才把我揉捏得人模人樣。

我暗暗發誓，從明天起，我要做一個孝順的兒子，不再煩老媽、嫌老媽，不再“端起碗來吃肉，放下筷子罵娘”，必須創造條件讓老媽越活越年輕、越活越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