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新穎
音樂批評
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
——從雷佳畢業音樂會看中國聲樂表演博士的培養要求
滿新穎
從2017年6月13日晚7點開始,音樂界很少能以如此關切之情在等待北京音樂廳內一場音樂會的開啟,半個小時后,面對來自全國幾代藝術同行、專家教授、多位評論家和媒體,那里就要現場向人們證明,中國聲樂表演博士學位博士候選人——軍旅歌唱家雷佳在這個難度大、綜合性強的音樂會上如何把握和挑戰自己,她的成績是否具有中國聲樂學術的公信力?4年讀博的“馬拉松式”德、智、美訓練和全國公益演出的各種拉練后,她的藝術修為又有何不同?能交出一份怎樣的節目單。
音樂會由朗誦家瞿弦和先生主持,他一上場就宣布:本場所有演唱和樂隊演出,全程不用擴音設備。這個標準迅速吊起觀眾們胃口,大家豎起了耳朵。包括所有協作的藝術家,該如何默契配合,又會怎樣在滿場觀眾面前展現博士畢業匯報的高標準呢?這時觀眾們越迫切期待,雷佳便越是誠心鎮定。
多年來,這位深受聽眾和戰友們喜愛的歌唱家讓人深刻印象:她端莊嫻雅、秉性善良、溫柔質樸。常年實踐積累,已讓她能臨場自如。她一絲不茍地沉浸在藝術作品的世界里,目之所及,手之所趨,每個呼吸的起句、起聲能帶著現場最挑剔的觀眾凝神靜氣。她在尋找最美、最準確的“藝術中我”,以參透內心象的聲音全力向至高的藝術要求靠近。這場音樂會雖是她匯報系列中的第三場,但也將充分展示4年來的已有實力。既然是學位匯報音樂會,就有別于其他形式:首先,歷史作品風格的繼承是否嚴謹而準確;其次,歷史表演經驗的學習是否已經達到融會貫通。這才是本次音樂會的根本要求,而不是用一部或一場創作音樂會或者晚會,來別出心裁地展現她藝術獨創性的演出。匯報音樂會,既考學生,也考導師,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第一組作品為中國古詩詞歌曲。分別選自清代鄭板橋的《漁翁》、南宋姜夔的自度曲《杏花天影》、唐代王維的《陽關三疊》,最后是現代作曲家黃自先生的《玫瑰三愿》。
演出不是按聲樂發展史的先后順序進行,而是從《漁翁》開始,龔荊憶與雷佳就以經濟而富對比性的音場控制力穩妥地調動了整場觀眾的聽樂氛圍。雷佳的用聲不大,而龔荊憶撫琴對弱聲的控制力和連貫性都能與她的聲部比例適當,相得益彰,切進鄭板橋詞的超脫和散淡韻味,一洗世俗噪聲,力求達到無牽無絆、自由自在的效果。筆者認為,對任何聲樂藝術家而言,音樂會一上場就唱中國古詩詞歌曲都是很有挑戰性的選擇,其風格難度和技術標準的高度,都能直接體現中國聲樂作品教學的實力和人文的底蘊。《漁翁》開場曲的使用,既很巧妙地帶動觀眾悠然地降下了觀聽氛圍中的浮躁之氣,同時又是雷佳整臺音樂會的開聲之曲。雖說歌唱聲音的大小因人而異,但這也很能體現出一位藝術家舞臺經驗是否豐富:一旦音量過大,后續大部分選曲在更大的交響樂隊和觀眾們漸熱的叫好聲掌聲中便會習慣性地提高,這就難有不失手的勝算。反之,一旦音量不夠,共鳴不充分,或者因共鳴的調節稍有過頭,就更有可能失去詩詞與音樂所要的生動感,難以先聲奪人,也就令聽者難以入定,入情入戲。至于去打開他們的耳和心,帶著觀眾在意境中聯想,都會受到影響。
從這個角度上分析,她選曲和出場后的指導原則一定是:曲不在大,聲也不必在響。重要的是,能從作品中體現以小見大、處靜中而能讓樂思和形象流動。有細膩對比,才現出活藝術及其真諦,有魂才有藝術的靈性。
這一點,在后面《玫瑰三愿》中表現得更明顯,雷佳在“玫瑰花,玫瑰花,爛開在碧欄桿下”的表達中,對綻開的玫瑰,其流溢的芳香、美姿招展的意象和動態生動形象地把握到了,很自然地將一個善良又似乎有些柔弱的少女對著幽香的玫瑰祈禱的形象喚了出來。在這三個層層遞進的許愿里,雷佳的音色變化細膩、甜美而略帶憂傷,展現出了黃自先生眼中對當時民國知識女性心理的細致觀察。
在古琴歌《陽關三疊》里,雷佳通過前兩疊樂句謹慎的鋪墊,以長線條樂句戲劇性地實現了“遄行,遄行”的八度大跳,用兩個“歷苦辛”的反復呈述,道出了對友人無限的關懷和依依的惜別之情,沉郁而激動,情意真切,給人以古道熱腸今猶在的感受。這時觀眾席掌聲涌來,音樂會第一次小高潮便如約而至了。
通過對這組中國詩詞歌曲的演唱,雷佳較好地體現出中國聲樂表演家最應有的傳統文化素養,正因為她思想中有著鮮活的意象和藝術思維的整體觀與控制力,音樂會才能從一開始就給觀眾帶來審美的享受。對這幾曲的多樣風格把握和表達,有賴于平素字正腔圓的咬字訓練,有賴于用精巧的氣息帶來通透、致遠的共鳴的踐行。任何忠實的觀眾都是藝術家自己對作品忠實地再創作所結下的美好善緣。盡管當晚北京音樂廳樓上樓下座無虛席,但即便坐在最后一排,也能清晰地聽到雷佳的歌聲里送來清晰的吐字,其共鳴的通透性和致遠力是如此得好,以至于令所有觀眾不去懷疑耳朵而是去懷疑劇場是否用了麥克風。她的這種帶入感親切、自然,對選曲在演唱中再創作,賦予古曲以靈動真摯的情感,并沒有一上場就給人以任何炫技的感覺。
應當說,作為中國聲樂表演專業博士,首先就是要能把樂曲唱出引人回味的聯想,引發與觀眾情感交流的契機,這又必須有賴于清晰生動的咬字與通透適當的共鳴來實現。如果實現不了這一個基本的要求,那所謂中國聲樂表演博士就難能服眾了,更別說使用擴音設備,音樂中的技術是為音樂的表現服務的,這里可不是個有和無的問題,而是技術的高低在起決定作用,只有當藝術與技巧的高度統一,才是第一道門過了。而在技術上,正因為雷佳較好地達到了導師在教學中一貫強調的中低聲區要自由貫通的基本原則,她對這組作品的演繹才能在整體上給人以“含薰待清風,清風脫然至”的感受。
如上所說,要做中國聲樂表演方向的博士,特別是要做一名學養深厚的中國聲樂表演藝術家,應當具有怎樣的藝術素養和功底?這肯定是當晚大多數業內觀眾和專家學者手拿節目單時很好奇的問題。依筆者看,他們應跨三道門檻:
1.至少要能從兩部中國代表歌劇劇目的表演上繼承和掌握好前輩名家已有的藝術典范和思維方法,還要有推陳出新的心勁兒。彭麗媛教授說:“早在她讀博之初就制定了教學計劃,分步實施。雷佳從無到有學起,深入農村體驗,虛心求教專家,一招一式細摳,最終在舞臺上讓大家看到了一位新時代歌者所呈現的一個別樣的喜兒,在全國巡演中深受百姓和眾多藝壇前輩的認可。”沒有對這種鮮活的教學模式的有效探索和硬杠杠標準的設置,就難以體現中國聲樂表演博士的藝術使命和水準。
2.要有能進一步深入細致地向古今中外一切經典創作和民族民間音樂,尤其是歷代中西方歌劇和音樂劇經典作品學研,并立竿見影地體現的能力,更要很好地演繹新時期以來的原創作品,一切繼承,都是為了當代的創新發展,從這一點上看,雷佳的導師在如何培養中國聲樂表演博士的要求上既具有歷史縱深感,又賦予了她當代藝術家所必須擔當的責任感。
3.在追求更為豐富、更具有融會貫通、學以致用的系統知識時,能做好知識的儲備,擁有靈活自如的創造力,這必然要通過一篇立論堅實、邏輯縝密的博士學位學術論文,通過嚴格評審與答辯,并能接受時間的檢驗。以此為目標,我們中國聲樂方向的表演類博士教育才實實在在地體現出“繼承傳統、致敬經典,洋為中用、古為今用”的目標與要求。
為了展示向世界經典及其代表流派學習的成果,音樂會第二組作品分別選了莫扎特經文歌《喜悅歡騰》中《哈利路亞》(Alleluia)和他歌劇《費加羅的婚禮》中凱魯比諾的詠嘆調“你們可知道”(“Voichesapete”),以及普契尼的歌劇《托斯卡》中女主角的詠嘆調“為藝術,為愛情”(“Vissid'arte,vissid'amore”)三個選段。作為莫扎特早期宗教作品中最為知名的一部,《哈利路亞》早已成為世界女高音展示莫扎特聲樂風格的典范曲目。在這個表達宗教熱情的作品中,歌者要充滿流暢自如的聲音美感,既要高亢、圣潔,同時還不可失去熱情澎湃、歡樂沸騰的氣息調節。聲音的優美和共鳴腔的調節最能體現技巧的豐富性和完整性,通常情況下,中國歌者駕馭了這個作品就能很恰當地領悟中西方傳統演唱藝術的共通性,其科學性有助于我們取長補短。雷佳對這個作品的演唱體現出導師對其氣息、共鳴所要求的高度,從聲音的清澈、共鳴的立體感和樂隊的配合上,較能體現出她的潛力和基本功。在“你們可知道”中,雷佳較好地表現出男童仆凱魯比諾(傳統中一直由女中音演唱)向夫人表達青澀、朦朧愛意的形象。在李心草的指揮下,她與樂隊合作得精細,完整。但相對而言,“為藝術,為愛情”才是檢驗歌劇演員的較重作品。雷佳對托斯卡這位愛吃醋的女主人公純潔的內心揣摩得較為真實,用聲也很扎實,在龐大的樂隊面前,其對共鳴的使用一點都不容小覷——而這是一個嬌小的東方女生在演唱此角色,聲音秀麗,情動人心。筆者想,若假以時日,她在外語文法和文化內涵上多著力,未來即便整場出演這些西洋經典歌劇角色也應大有可為。而對這些既有選段聲樂技法的深入領悟,也更將有助于她學以致用,將古今中外的優秀方法和我們的文化精神融在一起,唱好我們中國的歌劇作品,提升我們俯視世界的高度,這恰恰導出了當晚音樂會最具吸引力的下半場重頭戲——中國歌劇選段。
下半場第一曲歌劇選段是周雪石的歌劇《再別康橋》中的《白日飛升》。較16年前還在大學本科階段就塑造了林徽因這個角色的雷佳,她這次明顯有了更切近人物內心的分寸感,樂隊配器也明顯大有改觀。她讓觀眾通過林徽因角色唱出的“白日飛升”既帶有無限衷情于徐志摩的感念,也帶動了所有觀眾對這一場景的入戲,形象拿捏得很到位,她對樂曲的統攝和表現力也較明顯。
筆者認為,在金湘的歌劇《原野》“啊!我的胡虎子哥”這一段詠嘆調中,雷佳較前人的角色定位和表演詮釋有了自己的思考,她通過聲音力度的強弱對比,注重去追求一個端莊、正派的金子形象,而不沿用甜膩和嬌滴的口吻,以此來把觀眾心中的金子推向她婆婆老罵她“狐貍精”的那一邊。這個詠嘆調并不長,一般觀眾可能會約定俗成地從表面上在金子那驚喜、慨嘆、陶醉的美好旋律中尋找濃郁的聲音表現,但對這個角色,采用這樣慎重的態度去清理以往的表演史,無疑體現了表演者對人物所承載的人性的認識,歌者對其“樸而美”的形象有著慎重的考究,這說明,雷佳對人物塑造尊重了前人,但也不盲從,有了自己的格調。
從整場音樂會的高潮設計和實際效果看,最體現雷佳對把握角色的性格發展變化進行熟練駕馭的作品就屬《白毛女》中的核心唱段《恨是高山仇是海》了,以至于連熟稔的觀眾們為此傾情地鼓掌,連續歡呼。該唱段以往之所以被行內人稱“中國歌劇女高音演員的試金石”,難就難在表演者要吃透傳統戲曲音樂美學的“散點透視”,步步為營地把控好音樂走勢,胸有成竹地布局好小高潮點和總高潮點,要根據喜兒對身世與現實的控訴,自然完整地揭示出整部歌劇的主題立意——“舊社會把人變成鬼”。雷佳的這段表演刷新了前輩們的既成定位,在角色的塑造上,她努力實現了歌劇舞臺上從未有過的白毛女,即,要合情合理地表現出一個普普通通的“鄰家女孩”是如何被運命逼到了“復仇女神”的人生邊緣。在那豐富、細膩又有內在戲劇性的變化過程中,從說唱、念白和身世的交代中,雷佳的表演引發了觀眾強烈的同情心,發自肺腑的“恨”字和漸強拖腔的“高山”、如怒波濤的“海”,“發了白”的音色變化和戲劇張力的表現上都十分適當,令人為之心碎。這曲過后,觀眾席的掌聲和呼喊聲持續良久,好多藝術家、評論家為之不住地贊許,由衷稱道。如果雷佳沒有極好的控制力,后面音樂會的大量不同風格的作品就很難突然之間得到轉換,人們也看到了這位外柔內剛的演員還有著巨大的潛力和能量。
立足當下,為人民和時代的進步創新聲,這同樣是我國聲樂表演藝術家不可推卸的責任。音樂會最后一組作品是新時期創作歌曲五首(包括返場曲《蘆花》),這組雷佳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施光南的《金銀藤,蔓蔓兒長》,這首20世紀80年代中期創作的歌曲,樂風醇厚而活潑歡快,鮮活地再現了80年代普通百姓心中熱愛生活、朝氣蓬勃、鄰里和睦、其樂融融的景象。雷佳在民族色彩性伴奏樂器三弦和樂隊的引領下,用氣輕巧、吐字清晰、用情清純而又栩栩如生地描繪了金銀藤的躍動長勢,淋漓盡致地抒發出當時人民心中的無限歡暢,其說唱風格里帶有工筆加寫意的韻致,這既凸顯了雷佳天生所獨有的藝術氣質,又將施光南先生的作品再一次砥礪到別開生面的水平,這種多方面的統一給人留下了難以忘懷的美感。筆者相信,此曲因此有可能成為群眾競相流傳的代表作。
為表達對導師彭麗媛教授引領時代聲樂審美思潮、藝術感召與教誨的敬意,雷佳在被樂隊點亮又復為觀眾掌聲如潮般的時刻里唱響了《在希望的田野上》,歲月如歌,有心如歌,觀眾們群情激昂,胸襟頓開。這時,觀眾們意猶未盡地喊出“安可”的返場,最為全國觀眾和官兵所熟悉、喜愛她的那首代表作《蘆花》成為音樂會的終曲。
雷佳的博士畢業匯報音樂會到此取得了有口皆碑的成功,而這種歷經多個“攔水壩”的成功使我不得不說:聲樂表演藝術是科學與人文藝術相統一才能永葆魅力的人類智慧,藝術和藝術家應該讓我們的人文精神更加燦爛,我們不僅要聲情并茂地打動觀眾,還應引領時代與人民的心聲相共鳴。衡量一個聲樂表演藝術家藝術造詣的深淺,當然不能僅看他是否有副傲人的好嗓子,更不能僅掌握一些大同小異程式與技法,關鍵要看他是否有藝術創造的頭腦來支配自己的藝術行動。每個藝術家都要用自己的藝術智慧和心靈來啟迪人,滌蕩我們人生和理想的純度。
雷佳的匯報之所以讓觀眾愛聽,這與嚴格的受教和她的博采眾長的能力休戚相關,她是幸運的。她已經對自己的作品有了較深刻的認識和理解,已在優美的聲腔駕馭、身段和動作的自新和設計上能做到氣度大方、風格準確又相對完整。她的臺風穩重而靈活,她的音樂詮釋高雅、清純又能多變,充滿柔和、圓潤的流動感。我認為作為聲樂表演家的她在“唱”、“念”、“做”的諸方面已能多方位地刻畫人物性格,從而展現出一位表演上訓練有素、思想上能較為準確進行音樂邏輯表達的新時期的聲樂翹楚。作為對比統一律的藝術,聲樂表演藝術家更要善于調動自己的思維能力,在高潮布局、情緒對比、層次處理乃至一字一音的色彩變化上,都要有以真情實感去呵幻為奇,用傾聽去養育傾聽。
十天后,北京傳來雷佳順利通過了嚴格的答辯并帶上了博士帽的佳音,這令人十分欣慰。她的進階早就浸透了自己的汗水,也沒有讓良師益友、家人及所有觀眾們失望。正如她導師彭麗媛教授寄語音樂會所提醒的:“藝術比拼到最后,即是做人”。
“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雷佳博士的努力無疑印證了這樣的至理名言。我們希望她在今后的路上更努力地學習,堅守為大家所一致認同她的美好情操,拿出更優異的藝術成就,不辜負這個時代。
2017-07-05
J605
A
1008-2530(2017)03-0015-05
滿新穎(1968-),男,博士,南京藝術學院教授(南京,210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