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2年的植物人醒了，生活還是原來的樣子嗎？

董冰凌

愛不是截取一個人盛放的時光，然后在她凋零垂死之際棄她而去。災難來了，人人都會恐懼，但心懷恐懼勇往直前，互相扶持才是家值得讓我們堅守的地方。

2016年6月30日一早，接到岳母的電話后，在浙江金華出差的周元亮就匆忙趕回了揚州。看到心愛的女人和妻子的姐姐雙雙重傷入院，妻子楊瑞也因故意傷害被民警帶走，他內心的痛苦與悔恨無以復加，而這一切都源于兩年前那個“置換婚姻”的約定。

植物人妻子成了一個燙手山芋

周元亮，山東臨沂人，幼年時父親車禍死亡，不久，他的母親就改嫁了，周元亮在伯父家長大。2009年在河海大學讀書時，他與揚州女孩楊瑞相戀。2011年6月畢業后，兩人一起回到楊瑞的老家，周元亮在一家日化企業做銷售員，楊瑞成了一名幼兒園教師。2011年年底，兩人邁入了婚姻的殿堂。

2013年6月15日早晨，楊瑞正在衛生間洗臉，突然大喊“頭好疼”，就一頭倒在了地上。周元亮被嚇傻了，趕緊把她送到醫院。醫生檢查后發現楊瑞下丘腦部位居然有一個腦瘤，暈倒是因為腦瘤中的血管爆裂！醫生會診后為她做了開顱手術，將部分瘤體摘除，并盡力清理了瘀血。

得到消息后，楊瑞的父母和姐姐楊岑很快趕到醫院。楊瑞一直沒有脫離生命危險，直到術后第5天，才轉出ICU病房。但醫生說，由于腦組織受壓致傷嚴重，她很可能會失去意識成為一個“植物人”。

面對這突然降臨的災難，周元亮沒有任何思想準備，他每天都祈禱楊瑞蘇醒，但時間一天天過去，楊瑞手術傷口漸愈，無意識的狀態卻絲毫未見好轉。7月29日，醫生讓楊瑞出院回家。完全沉浸在悲痛中的周元亮沒有想到，更大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楊瑞每天需要輸液，周元亮就對著自己的血管扎針學習輸液，扎得胳膊、大腿上全是針孔；不管白天黑夜，每隔兩個小時，周元亮就要給楊瑞翻身一次；周元亮還要按營養搭配制作流食，練習鼻飼，接屎接尿。有時候，他白天到醫院拿藥和營養液，晚上還要熬夜清洗被楊瑞弄臟的床單，幾個月下來，心力交瘁。

起初，岳父母、妻姐楊岑和他輪流照顧楊瑞，但不久，岳父股骨頭壞死走不了路，岳母必須留在家里照顧他。楊岑已經拿出了6萬多元幫助他們，她又有個4歲的孩子需要照顧，和丈夫因為楊瑞的病鬧過幾次矛盾后，她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周元亮既悲涼又無奈，只好辭職，靠替人操盤炒股賺錢。

2013年12月13日，周元亮意外接到了一個電話，居然是學妹陳雪莉打來的。陳雪莉是周元亮的老鄉，對他一往情深，沒等她表白，周元亮已與楊瑞相戀，她只得知難而退。從校友群里聽說楊瑞成了植物人，她打來電話問候，說自己在棗莊一家外貿公司上班，想去看看他們。周元亮連說不麻煩了，陳雪莉意味深長地說：“不麻煩啊，反正我還單身呢。”

第二天一早，陳雪莉就拎著鮮花和水果出現了。看到滿屋零亂，她不顧周元亮的阻攔，又是拖地又是收拾，還用冰箱里僅剩的一點兒肉和蔬菜做了兩個菜和一個湯。煎熬了半年，周元亮第一次感覺到了家的溫馨，他心頭一熱，眼圈就紅了。

從那之后，陳雪莉三天兩頭開車過來。她是一個熱情洋溢的女孩，照顧楊瑞盡心盡力，和周元亮交談也妙語連珠。在這段可以預見未來的悲劇婚姻中，陳雪莉像渾身充滿靈氣的小魔女，攪動了一池死水，也攪動了周元亮的心。

2014年3月的一天，凌晨2點多，楊瑞又抽搐了，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周元亮一邊給她按摩，一邊幻想：如果當初選擇的是陳雪莉，現在他會過著什么樣的生活。鬼使神差地，他給陳雪莉發了一條微信：“好想念大學時的我，還有資格約你。”想不到陳雪莉竟然秒回：“現在也能，等我。”

周元亮的心怦怦直跳，3個多小時后，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陳雪莉來了。周元亮迫不及待地將她拉進屋，兩人偷嘗了禁果。

事后，周元亮有些后悔，自己背叛妻子，也辜負了陳雪莉。但陳雪莉不在意，她說：“我知道你擔心什么。我別無所求，只當我是你內心深處的一份支撐吧。”她這個態度，讓周元亮更加愧疚、憐惜。不能給她承諾，他只好給她愛，此后，兩人的接觸越來越多，成了情侶。

楊岑來妹妹家，幾次遇到陳雪莉，心里很不愉快。一次，她竟在妹夫的衣柜里發現一件之前從未見過的女士家居服。周元亮很難堪，紅著臉向楊岑解釋，說陳雪莉是他的同學，純粹是出于同學間的一片熱心。

楊岑哪里肯信？但轉念一想，妹妹落到了這個地步，妹夫24小時守著，還有什么資格指責他呢？現在妹夫有了心上人，假如有一天他撒手不管了，她和父母就得承擔起照顧妹妹的責任，那可是一輩子呀！雖說自己有義務照顧妹妹，但她也是妻子和母親，不愿意為了一個沒有希望的妹妹犧牲一個家。

經過反復斟酌，楊岑想到了一個一舉三得的“好主意”：讓妹夫和陳雪莉在一起，前提是他們必須承諾照顧楊瑞一輩子。

她醒了，驚悉婚姻被“動”了

一天上午，楊岑來到妹妹家，問周元亮：“那個女孩今天沒來？”周元亮紅著臉說：“姐，你多想了。”楊岑說：“我知道她對你的用心，跟你說說我的想法，也征求了爸媽的意思。我們贊成你和她在一起……”

周元亮聽完楊岑的提議，連連搖頭，但楊岑讓他再好好想想。那天晚上，周元亮失眠了：他才26歲，家不成家，事業一片空白，還沒有孩子，現實如此沉重，能壓倒一切情懷與道德，周元亮投降了，對妻子的愧疚，就用更貼心的照顧和更好的經濟條件來彌補吧。

星期五晚上，陳雪莉照例來到揚州，周元亮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說：“只要你愿意，我們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陳雪莉愣住了，她從未想過自己還可以和周元亮在一起。雖然還有一個“附加條件”，但對這個一往情深的女孩來說，這已經是對她的大赦。陳雪莉紅著眼眶，重重地點了點頭，和周元亮相擁在一起。

2014年4月29日，楊岑把陳雪莉和周元亮叫到跟前，拿出了一份特殊的“協議”：“陳雪莉自愿和周元亮生活在一起，并一同承擔對楊瑞的護理和照顧責任，盡量幫她治療和康復，絕不會后悔和放棄！楊岑和父母代表楊瑞，同意陳雪莉和周元亮同居。如果楊瑞今后治愈了，楊岑和父母承諾會說服她放棄婚姻。”3個人一起在協議上簽了字。

在這種畸形的關系中，陳雪莉和周元亮尷尬了一陣子，但他們的生活很快就步入了正軌。協議簽訂后，楊岑每月過來一兩次幫他們洗洗涮涮，看到楊瑞被照顧得很好，從未生過褥瘡，連感冒發燒都很少有，她漸漸放心了。

2015年5月19日晚上，陳雪莉在給楊瑞喂飯時，發現楊瑞的手動了幾下，忙叫來周元亮。第二天一早，他們將楊瑞送到揚州市人民醫院。醫生認為這很可能是楊瑞恢復意識的征兆，建議抓緊時間將病人送到上海瑞金醫院，請專家根據情況制定治療和恢復方案。

周元亮和陳雪莉商量后，決定把他的全部積蓄都拿出來，帶楊瑞去上海治療，如果真能治好，不僅從良心上對得起楊瑞，他們也可以就此得到解脫。楊岑和父母也激動不已，送來了5萬元。

6月19日，楊瑞接受了去除殘留物的微創手術，此時的周元亮和陳雪莉期待又焦灼，既希望她清醒康復，又揣著一份重重的顧慮和不安：她若突然恢復意識和理智，該如何向她解釋他們的關系？楊瑞的家人能履行協議嗎？她能同意離婚嗎？

第二天下午3點，楊瑞睜開了眼睛，周元亮和楊岑都趕緊把臉湊過去，搶著問：“認識我嗎？”楊瑞盯了一陣后，叫了出來：“老公！”周元亮頓時失聲痛哭，一旁的陳雪莉卻如剜心般難受。

楊瑞也認出了姐姐，但她的思維并不連貫，神志時好時差。醫生說手術效果很好，以后只要護理好，注意語言交流和肢體訓練，有可能恢復如初。楊岑立刻打電話將這個消息告訴了父母，父母喜極而泣。可一想到先前那個協議，他們心里都五味雜陳。

楊瑞的精神狀況一天天好轉，看到陳雪莉每天出現在醫院，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周元亮就解釋說：“她是我請來照顧你的人。我一個大男人，不會洗衣不會做飯。”楊瑞朝著陳雪莉笑，含混不清地表達了謝意。可是她的心卻安定不下來，出院后，陳雪莉居然跟到了自己家里，而且總是和丈夫一起進進出出，有說有笑。楊瑞顯出了煩躁之意，一天晚上，她對陳雪莉說：“我已經好了，你可以離開我家了。”

感覺事情瞞不下去了，2015年11月2日，楊岑心情復雜地來到妹妹家。支開周元亮和陳雪莉后，她一咬牙向妹妹開了口：“其實對于你來說，能活著，能康復，你得感恩啊！姐想告訴你一件事，你一定得想開。”

楊瑞直愣愣地看著姐姐。楊岑說：“那個陳雪莉，是周元亮的大學同學，你剛出事時，我和爸媽怕他拋棄你，就想了一個辦法……”

楊瑞聽懂了姐姐的意思，抓起面前的水杯摔了個粉碎：“你們有什么權力出賣我的婚姻，有什么資格做我的家人？”楊岑抓著妹妹的手說：“你去看看那些病友，哪個不是丈夫跑了？誰能像你這樣有人照顧到康復？”楊瑞不吱聲，臉色極為難看。楊岑接著勸她：“你這樣躺著，給你個丈夫，有什么用？你拿什么留住人家？康復是第一。等你康復了，姐一定會幫你介紹一個更好的男人。”

慘痛收尾，婚姻豈能拿來交易

起先，楊瑞很難接受這一切。她是家中次女，姐姐楊岑比她大3歲。當年懷她的時候，媽媽劉欣巍一心想生一個男孩，甚至下決心如果懷的是女孩就流產。到醫院做了3次B超，醫生都說是男孩，所以楊瑞出生后，一家人都失望到谷底。沒等滿月，楊瑞就被一個親戚抱走送人了。那之后的12年，劉欣巍一直都沒有再懷孕，發覺生子無望后，1999年，楊瑞又被親生父母接回了揚州。

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楊瑞就在心里默默發誓，一定要找一個永遠不會拋棄自己的丈夫，組建一個永遠沒有背叛的家庭，她曾以為周元亮就是這個人，想不到……

長痛不如短痛，楊岑讓周元亮暫時別回家，先由自己照顧一陣子。可是楊岑白天要上班，晚上還要隔著電話哄兒子。而現在的楊瑞，大腿的肌肉早已萎縮，仍需要人24小時照顧，需要人背著才能去醫院打針、做康復訓練。現實的殘酷打敗了她的韌性，楊岑保證，只要她同意離婚，周元亮不會立刻離她而去。為了有人照顧自己，實現順利康復，委曲求全是必須的。經過一個星期的痛苦煎熬，她向姐姐點了頭。

此后，楊瑞克制著自己，表示認可那個協議。事情就這么說開了，周元亮和陳雪莉反而很尷尬，在她面前做事盡量小心翼翼。不過，楊瑞的內心深處卻是嫉妒和怨恨的。有時，他們說是出去買菜，卻幾個小時不回來，她猜測，一定是到什么地方親熱去了。她不僅怨恨他們，也怨恨把他們“撮合”在一起的姐姐，怨恨自私的父母。

2016年5月26日上午，陳雪莉不在。周元亮給楊瑞沖藥時，她聲音顫抖地對他說：“元亮，我愛你！你別放棄我，以后別再和她來往了，行嗎？”周元亮不敢看她的眼睛，說：“我對不起你，但事已至此，算我求你了，你就忘了我吧。”她哭出聲來：“我有什么錯？你為什么這么狠心？”他表情痛苦無比：“是我有問題，可是，看過生病時的你，我想我沒法兒再回到從前了。”剎那間，楊瑞只覺得心涼透了！

她不甘心，找來姐姐，提出不愿離婚。楊岑大驚，說：“你知道人家付出了多少？你就死了這條心吧。”父母也找機會勸她，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盼望著她趕快離婚。

看著楊瑞手臂力量漸漸恢復，還能一瘸一拐地走路，等了3年的陳雪莉向她提出兌現協議。周元亮也來求她，明顯一副急于逃離的樣子。楊瑞突然覺得，就算身體康復了，可在感情上，失去了愛的人，生活已經沒有意義了。她有了輕生的念頭，但轉念一想，自己死了，也不能讓他們好好活著，要死就一起死！

2016年6月29日，周元亮出差，楊岑來家里做她工作，晚上沒走，家里只有3個女人。楊瑞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晚上9點，趁陳雪莉去衛生間，姐姐來床前遞藥的工夫，楊瑞從床頭柜里掏出之前藏好的錘子，狠狠地朝姐姐的后腦猛擊，一聲悶響，楊岑當即暈了過去。陳雪莉聞聲趕來，楊瑞有點兒慌了，用力將錘子扔了出去，擊中了陳雪莉的前胸，陳雪莉應聲倒在地上。楊瑞有點兒害怕了，她拄著拐杖離開了現場。陳雪莉報警后，她和楊岑被拉往醫院急救。經檢查，陳雪莉兩根肋骨斷裂，楊岑顱骨碎裂，碎片刺入腦膜，導致腦出血，手術后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至今沒有恢復意識。2016年6月30日早晨，楊瑞在家里被抓捕歸案。

楊瑞的悲劇是由家人一手釀成的，事后他們聯名向檢察院遞交了“書面諒解書”，但是悲劇已無法挽回。因為案發后楊瑞原腦瘤部位毛細血管破裂需要住院治療，8月份檢察院將楊瑞變更強制措施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