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腎“不寐”，“交泰”來治

達美君

丁俊文每日晡后發熱微渴，心胸間怔忡如筑（筑，原指搗土的杵，比喻為心跳劇烈如杵搗擊），至晚輒生懊膿，欲罵欲哭，晝夜不能寐，諸藥不效，延至一載有余。汪診其脈，左寸浮洪，兩尺沉細，知屬陰虧陽盛，仿《靈樞》秫米半夏湯，如法煎成，外用肉桂三錢，另煎待冷。黃連三錢，另煎，乘熱同和入內，徐徐溫服。自未至戌（未，下午一點至三點；戌，下午七點至九點）盡劑，是夜即得酣睡，次日巳牌（巳，上午九點至十一點）方醒，隨用天王補心丹加肉桂、枸杞、鹿膠、龜膠等味制丸，調理全愈。

（清·陸以《冷廬醫話》）

《黃帝內經·靈樞·邪客篇》有“飲以半夏（即半夏秫米湯）一劑，陰陽已通，其臥立至”，是最早治不寐的驗方，胃和則臥安，至今仍為臨床所習用。本案更以肉桂、黃連入方（《韓氏醫通》交泰丸方），乃交通心腎意，故收效卓捷。

半夏秫米湯，有和胃安神之功。交泰丸之處方組成，源自《韓氏醫通》，其曰：“黃連……為君，佐官桂少許，煎百沸，入蜜，空心服（即空腹服用），能使心腎交于頃刻”，而此時尚無“交泰”方名。首及方名者，當推金元李東垣之《脾胃論》，雖有含黃連、肉桂之交泰方名，而非治心腎不交之失眠癥。清王士雄《四科簡要方》載：“生川連五錢，肉桂心五分，研細，白蜜丸，空心，淡鹽湯下。治心腎不交，怔忡無寐，名交泰丸。”可知明確方名、功效者，應以王氏為第一人。

心腎不交，不止不寐

心為陽，屬火，居上；腎為陰，屬水，居下。陰陽協調，水火既濟，心腎相交。正如《中藏經》所曰：“火來坎（腎）戶，水到離（心）局，陰陽相應，方乃和平。”《格致余論》有相似的闡述：“人之有生，心為火居上，腎為水居下。水能升而火能降，一升一降，無有窮已，故生意存焉。”心火亢盛、腎陽不足，導致心腎不交，證見心煩不寐、頭暈耳鳴、煩熱盜汗、咽干、精神萎靡、健忘、腰膝酸軟，男子遺精陽痿，女子月經不調，舌尖紅，苔少，脈細數等，亦交泰丸之證。黃連清心瀉火制偏亢之心火，肉桂溫補下元扶不足之腎陽。腎水賴振起之腎陽而上承，心火不熾而下交于腎水。水火既濟，自成交泰之象。《慎齋遺書》論之甚明，“夫腎屬水，水性潤下，如何而升？蓋因水中有真陽，故水亦隨陽升至于心，則生心中之火。”方中肉桂既能鼓水中之真陽。黃連苦寒，清火燥濕。金張元素曰：“黃連性寒，味苦，氣味俱厚，可升，可降，陰中之陽也，入手少陰經。其用有六：瀉心臟火，一也；去中焦濕熱，二也；諸瘡必用，三也；祛風濕，四也；赤眼暴發，五也；止中部見血，六也。”

黃連清心瀉火，應用廣

黃連臨床應用廣泛，如黃連和吳茱萸（名左金丸），清瀉肝火，降逆止嘔，可治肝火犯胃證，脅痛胃痛，泛酸嘔吐等；再加白芍（上方加白芍，名戊己丸），清熱和胃、疏肝理脾，可治肝脾不和之胃痛吞酸，腹痛泄瀉。又如黃連加豬肚（豬肚黃連丸），治小兒疳熱、納少、腹脹作渴，或遍耳瘡蝕（《直指方》）。黃連加木香（香連丸），治赤白諸痢，里急后重，其效如神（《李兵部手集》）。黃連加芍藥（四治黃連丸），治五疳八痢。黃連分別以生姜汁、吳茱萸、益智仁、酒浸炒，再入白芍、使君子、廣木香同研制丸（《韓氏醫通》）。又加羊肝（羊肝丸）治一切目疾，風熱上攻頭目，昏暗羞明及障翳青盲等（《傳信方》）。又合檳榔末，蛋清調涂，治癰疽腫毒（《簡易方》）。又合干姜等分為末，治中巴豆毒下利不止（《肘后方》）。由此可知，黃連應用還是比較廣泛的。

肉桂補腎助陽，功效強

肉桂，辛、甘，大熱，功效補火助陽、散寒止痛、溫經通脈。用于治療腎陽不足、命門火衰之畏寒肢冷、腰膝軟弱、陽痿尿頻及脾腎陽衰之脘腹冷痛、食少便溏；也用于寒濕痹痛及寒瘀互阻之經閉、痛經；亦可用于氣血虛寒之陰疽、癰腫，膿成不潰或久潰不斂；亦可配入補氣養血方中，溫運陽氣，鼓舞氣血生長。《本草匯言》即曰：“肉桂，治沉寒痼冷之藥也。凡元虛不足而亡陽厥逆……假此味厚甘辛大熱、下行走里之物，壯命門之陽，植心腎之氣，宣導白芍，無所畏避，使陽長則陰自消。”

交泰治不寐，療效迅捷

清陳士鐸對心腎不交論治更有發揮。在其《辨證錄》中有著詳盡敘述：“夫心腎之所不交者，心過于熱，而腎過于寒也。心原屬火，過于熱則火炎于上而不能下交于腎；腎原屬水，過于寒則水沉于下而不能上交于心矣。然則治法，使心之熱者不熱，腎之寒者不寒，兩相引而自兩相合也。”陳氏化裁交泰丸方而成兩濟丹方：肉桂五分，黃連五分，人參五錢，熟地一兩，白術五錢，山茱萸三錢。陳氏認為，黃連、肉桂同用，能交心腎于頃刻，但若無補藥以輔之，有熱者太燥之虞和寒者過涼之懼，故益之以另四藥，可獲久效，可謂是交泰丸的進一步發展。

交泰丸在臨床上應用比較普遍，收效確屬迅捷。《冷廬醫話》亦載有一案，與本案有異曲同工之妙。“某年四十余，因子女四人痧痘連綿，辛勤百日，交小暑后，忽然不寐，交睡則驚恐非常，如墜如脫，吁呼不寧，時悲時笑”。醫者診之，謂由衛氣行于陽，不得入于陰，乃心腎不交之證，以交泰丸配伍北沙參、生地、麥冬、當歸、遠志、炙甘草、白芍、茯神，秫米煎湯去渣，將湯煎藥，服之即愈。此方亦是基于交泰丸而創制的新方。

不寐，其因甚多，除心腎不交外，或情志所傷，或心脾兩虛，或血虛肝旺，或心虛膽怯，或痰熱兩擾，或胃氣不和等。臨床見證各異，醫者當細辨詳察，或補心健脾，或滋陰降火，或疏肝養血，或益氣鎮驚，或化痰清熱，或和胃化滯，總以調整臟腑氣血陰陽為要。

陸以湉（1802-1865年），清代醫家，字薪安，一字定圃，號敬安。浙江桐鄉縣人。幼年攻讀四書五經，多聞博識。嘗于道光年間中舉人，1836年（道光十六年丙申）進士，并以知縣分發湖北，后以父命改從教職，并選授浙江臺州教授、杭州府教授。曾主持分水（今桐廬）近圣書院以及杭州紫陽書院講席。其弟及子因病誤治亡后，專心鉆研醫道，醫術精湛。編著有《冷廬雜識》《冷廬醫話》《再續名醫類案》《冷廬詩話》《蘇廬偶筆》《吳下匯談》等。

《冷廬醫話》成書于公元1858年，全書分五卷，卷一論述醫務道德、保生慎藥、診法及用藥等內容，卷二論及古今醫家、醫書之可取之法。卷三至卷五系摭拾歷來名醫對多種病證的治驗醫案等，間附己意，加以發明，推究原委，詳其利弊。治病主張全面分析病證，機變活用，反對一己之偏，濫用或喜用某種藥物，其議論亦多中肯，切中時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