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卻全然無聲

姜赫

《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死了》（以下簡稱《羅森和吉爾死了》）取材于莎士比亞著名悲劇作品《哈姆雷特》，聚焦于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這兩個在原作中只是作為信使出現的小人物在該劇中搖身一變成為了主人公。作者通過他們的視角，讓我們所熟知的“王子復仇記”有了新的解讀。

上話版的《羅森和吉爾死了》對劇作中傳達的命運的顛沛感和人生的荒謬感，有著恰當的把握和再現，舞臺上時時刻刻彌漫著一種荒誕、可笑的氣氛。老戲骨周野芒和青年演員許圣楠對兩個任人擺布、身陷迷茫的角色刻畫真是有聲有色。羅森和吉爾不停地進行著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對話，偶爾又蹦出幾句俏皮話來逗樂觀眾，但是在這笑聲背后隱藏著的是兩人命運的悲哀——小人物對自己歸宿的聽天由命。兩位演員在飾演角色時，眼中有意無意流露的空洞迷茫的眼神，就像是對未知的前路麻木而又惶惑的心境的注解。正如許圣楠所飾演的吉爾在劇中所說：“我們擔不起隨便任性的。我們大老遠跑來，那些事都比我們優先。”同時，舞臺結構的安排也體現著創作者的匠心，舞臺被分為了三個層次并用臺階相互聯結，羅森、吉爾以及戲班演員的活動范圍都被固定在了第一層和第二層上，而《哈姆雷特》中的宮廷爭斗、相互廝殺都在第三層上演。這很巧妙地展示出一個等級和身份的階梯。羅森和吉爾丟著硬幣從舞臺第一層闖入整個事件，戲班演員們吵鬧地在第二層舞臺粉墨登場。羅森和吉爾乃至戲班都是生活在下層的普通人，他們意外地闖入了這場宮廷爭奪，他們的所有動作都受到處在高層的權貴們的操控和指揮。他們雖然已經置身于宮廷之中似乎已經接近了真相，但事實上卻始終被蒙在鼓里，他們所能做的只有抬頭仰望上層發生著的復仇故事。這恰恰也道出了小人物在所謂歷史和命運的車輪下身不由己、盲人摸象的悲哀。

在莎士比亞原作中，羅森和吉爾既是兩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同時也扮演著背信棄義的邪惡形象。他們作為哈姆雷特從小到大的伙伴，在哈姆雷特的叔叔克勞迪斯殺死了哈姆雷特的父親奪得了皇位之后卻投靠了克勞迪斯。但在《羅森和吉爾死了》的編劇湯姆·斯托帕德看來，羅森和吉爾只是兩個不知所措的糊涂蟲，而不是什么背信棄義的惡徒。劇中羅森和吉爾在一天清晨被人吵醒，那個人拍打著百葉窗告訴他們被國王召見卻沒有給出原因就揚長而去，用劇中的話來說他們“并不是被選中的，而是被拋棄的，被放出來自謀出路”，當他們受到國王的委托，監視和窺探哈姆雷特時，羅森并沒有欣然接受而是一直嚷嚷著他要回家。但是，作為羅森和吉爾這兩個身份卑微的小人物，他們是無法承擔拒絕國王的后果的，他們沒有自由、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

湯姆·斯托帕德曾說：“我的主要興趣和目的就是去探索一個在我看來極具喜劇性和戲劇性的處境——莎劇中的兩個侍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們所知道的一點點真相也大都是謊言，我們簡直無法相信他們能夠弄清他們喪命的原因。就他們在莎士比亞文本中的狀況本身說，沒有人告訴他們周圍發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帶著面具說話，都在騙他們。”本劇為了表現這種虛情假意，當國王接見羅森和吉爾的時候，特意打破了舞美所構建出的隔離，國王緩步走下臺階，來到了舞臺的下層。國王用“丹麥國王十分想念你們，想要您們在宮中稍住幾日”這種冠冕堂皇的借口來解釋羅森和吉爾為什么被召喚至此。但事實上國王根本分不清這兩個人究竟哪一個是羅森，哪一個是吉爾。就連哈姆雷特這個他們所謂的從小到大的朋友，見到吉爾的時候熱情地打著招呼，嘴里卻喊出了羅森的名字。沒有人真的把羅森和吉爾當回事兒，他們只是兩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在欺騙下成為了兩枚上層人的復仇計劃中地位最卑微的棋子。兩個小人物就這樣被欺騙著，摻雜進了復仇的洶涌波濤之中。

故事的最后，羅森和吉爾并沒有逃過《哈姆雷特》中已經給他們安排好的命運——死于非命。他們稀里糊涂死了。當他們發現原本應該用來處死哈姆雷特的信上面卻寫著處死他們兩人的時候，舞臺上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羅森和吉爾的嘴里嘟囔著，臉上充滿了迷茫和失望。他們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死，就如同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答應下國王的請求，又為什么會在一艘去往英格蘭的船上一樣。此時的二人終于來到了象征著權威的第三層舞臺，但是卻迎來了自己的死亡。用來絞刑的繩套緩緩地從天而降停在了他們的面前，舞臺上所有的戲班演員一字排開面對著羅森和吉爾，他們把面具戴在腦袋后面，用假面對著觀眾，就和他們之前帶著假面對著羅森和吉爾一樣。

《羅森和吉爾死了》首演于1967年，二次世界大戰帶來的幻滅感還沒有從人們心頭散去，存在主義思想正在歐洲大地盛行，該劇所關注的核心問題也正是人的存在危機。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用哈姆雷特的復仇行動來表現人文主義情懷。但是在幾個世紀之后，現代人很難在冷峻的宮廷故事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國王、王子的故事已經離現代人的生活越來越遠，而小人物的生活狀態更加貼近當代人的生活體驗。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版本很忠實地表達了斯托帕德筆下的小人物的迷惘，不知自己生自何來死往何去。他們在探求自己活著的意義，希望證明自己的存在。但是他們卻又無力掌控自己的命運，只能在大人物的行動中亦步亦趨，他們沒有自我選擇和自我控制的自由，權威們振臂一呼，小人物們只能紛紛響應，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如劇中的吉爾所說的一樣：“干涉命運或者國王們的安排就是放肆了，總而言之，我覺得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聽其自然吧……我們能到處走動，改變方向，驚慌失措，但我們的行動受制于這條大船，它像風向和洋流一般，帶著我們無情漂泊……”當羅森和吉爾在臨死的一刻回憶自己一生的時候，卻一件有意義的事也回想不起來。他們的人生空白，他們沒有存在過。

本劇的導演蔣維國在談到《羅森和吉爾死了》的時候用了“經典的故事，當代的折射”這十個字。該劇所反照的不僅僅是那個在世界大戰之后正在療傷的人類社會。在21世紀的今天，當越來越多的人們涌動在一個又一個大潮中，當代人又應該怎樣行動才能不再重蹈羅森和吉爾的覆轍，尋找到自我存在的意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