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梅
(云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古詩十九首》中“男子作閨音”的抒情特點
楊 梅
(云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男子作閨音”作為一種獨特的文學現象,是指男性借女性口吻、站在女性立場進行創作,客觀地抒發女性內心感受,也借以抒發自己的思想感情?!豆旁娛攀住肪陀玫健澳凶幼鏖|音”的創作方式,抒發隱藏在詩歌背后文人士子的別樣情懷,表現“男子作閨音”背后“直”與“悲”的抒情特點。
“男子作閨音”;別樣情懷;直抒胸臆;悲劇情懷
“男子作閨音”語出清代田同之《西圃詞說·詩詞之辨》:“若詞則男子作閨音,其寫景也,忽發離別之悲。詠物也,全寓棄捐之恨。無其事,有其情,令讀者魂絕色飛,所謂情生于文也。”[1](P1)也就是說,男子借女子的口吻,站在女性的立場來進行創作。即“男性詞人作女音,寫閨情、抒閨怨、訴閨思”。[1](P1)從而男性詞人就可以借助女性口吻抒發一定的情懷,不僅可以更客觀地抒發當時社會背景之下女性的內心情感,也可以通過這種方式更加直接地抒發作者內心的真實情感與抱負。
《古詩十九首》中,多數為游子思婦詩,寫出了丈夫外出謀求出路以后婦人對丈夫的相思之苦和擔心焦慮,由此構成思婦的怨訴之聲。同時也寫出下層知識分子因才能無法施展而造成的失意,進一步寫出他們失意之后內心的苦悶壓抑、失落彷徨,更多的是寫他們為了謀求出路離家以后,家中妻子對他們的情感的矛盾。這樣,就產生了模擬女性寫作的手法,我們稱之為“男子作閨音”。
1.社會背景
東漢末年社會動亂、戰爭頻繁、國勢衰微,存在兩種較尖銳的矛盾,一種是皇權與士族的矛盾,一種是士族與宦官之間的矛盾。這就造成了東漢末年文人士子的出仕無門、失意彷徨。
東漢皇權與士族的關系,是十分復雜的,既相互依賴,又相互防范和爭奪。[2]東漢中后期士族與皇權、外戚與皇權的斗爭越來越激烈,皇權就依靠上了宦官并與之相依為命。此時,知識分子固有的地位和利益備受排擠與打擊,造成的結果是士族與宦官的矛盾日益尖銳。
2.文人士子心態
東漢末年的社會背景之下,文人士子的心態是十分復雜,也是極其痛苦的。文人士子處于皇族與宦官雙重打擊之下,可以說是在這兩種勢力的夾縫中努力生存。出身低下的知識分子即使飽讀詩書、滿腹經綸也由于種種原因而無法施展。
文人士子為了謀求出路,實現自己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男子漢應有的理想和抱負,在那樣的環境中,存著對家國與統治者的一絲希望,背井離鄉,四處奔走。由此帶來與父母妻兒的離別之悲痛,以及對家鄉的無盡思念,使相思亂離成了當時詩歌的主要基調。文人士子在這樣特殊的社會背景之下,無法將自己內心的失意彷徨與憤憤不平一吐為快,故而在詩歌中借助女性的口吻吐露出來。
1.自卑與羨慕
漢末文人士子處處受到打壓排斥,內心失意彷徨的他們思考著自己的處境與遭遇,開始對自身產生了懷疑與不自信。他們報國無門,只能背井離鄉,期盼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從而內心產生一些消極情緒,轉念想到女性的悠閑生活,便產生了自卑與羨慕的復雜感情。
男子的自卑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封建社會即男權社會。自古以來男子的身上都擔負著于國于家的重任,作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本應為國效力、為家做貢獻。而在特殊的社會背景之下,于國,文人士子受到嚴重的排擠壓制,報國無門;于家,文人士子不得不外出游宦,做不了家里的頂梁柱。在那個動亂時代,知識分子們找不到自己的出路,碌碌無為,理想得不到實現。相比之下,女性生活的相對安定正是下層知識分子欽羨不已的。“凜凜歲云暮,螻蛄夕鳴悲。涼風率已厲,游子寒無衣”寫的是女子在歲暮風寒中思念遠行的丈夫,擔心游子無暖衣。這也正體現出了古代女子的生活重心就是自己的家,與男子在詩歌中的那種慷慨激昂的報國情懷又形成了鮮明的反差?!芭蕳l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是通過女子的口吻說出的,表達了自己思念遠游在外的游子。情感沒有很大的起伏,顯得比較平靜,而這種平靜正是思婦們長期安逸生活的結果,也正是這樣的平靜,讓在外漂泊的失意游子們心中產生了羨慕。
2.共鳴與同情
由于身處特定的社會時代,文人士子為了謀求出路開始了長期的宦游,報有一腔熱血的他們在彷徨與痛苦中也不斷給自己定位。他們逐漸發現,同樣處于社會最底層、屬于弱勢群體的封建女性,她們內心因為丈夫的宦游而產生的失落無依的情感,同自己內心漂泊不定、出仕無門、郁郁不得志的失落感受是極其相似的。于是,文人士子不禁與之產生了共鳴,在產生共鳴的同時,他們也深刻地感悟到了這些蘭心惠質女子命運的不幸。她們不僅被剝奪了受教育和參與創作的權利,而且彼時女性的愛情生活是很不幸的:或遠人長期不歸,或郎君薄情背棄,凄楚哀怨、抑郁愁悶是其愛情生活的主旋律。[1](P3)因此,文人士子與女子的共鳴之中,也自然包含了對她們的同情。因共鳴與同情,文人士子找到了一條很好的“出路”,即以“男子作閨音”的寫作手法來抒懷,由此產生了借女子口吻抒發情懷的“男子作閨音”的作品。
3.寄托與暗喻
東漢末年混亂黑暗的社會,小人當道,使文人士子滿腹經綸卻無處施展,由于文人士子對女子產生了共鳴與同情,他們在創作詩歌時便使用“男子作閨音”這種方法,借助女性的口吻來描述夫妻之間的情感,實質上是隱喻了自己不得志的自卑心態,同時也比擬君臣關系或暗喻奸佞當道,自己無處施才得不到重用。
清代方廷珪評價《迢迢牽牛星》:“篇中以牽牛喻君,以織女喻臣。臣近君而不見親于君,由無人為之左右,故托之為織女望牛郎之情?!盵3]詩歌的作者是東漢末年社會底層失意的知識分子,他們徒有才情卻不得重用,處處受到打壓與排擠。因而我們在分析詩歌時可將織女比擬為作者,將牛郎比擬為統治者,詩歌抒發一種君臣之間極為疏遠的關系。在《行行重行行》中,則是借用思婦懷念遠行丈夫的情感,暗含了游子受到“饞邪”的迫害而苦悶的內心。其中“浮云遮白日,游子不顧返”中的“浮云”,可以看作游子出門在外總不回來,家中的妻子擔心有“浮云”即外鄉女子對自己丈夫的迷惑,因而丈夫“不顧返”。我們從“男子作閨音”的角度來看,針對“不顧返”,劉良說道:“白日喻君也,浮云謂饞佞之臣也,言佞臣蔽臣之明,使忠臣去而不返也?!备鶕敃r的社會背景,將“白日”比作皇上,將“浮云”比作宦官,宦官當道處處蒙蔽皇上,導致文人士子無出路;也可以將“白日”比作自己,將“浮云”比作宦官,正是因為宦官當道因而自己處處受排擠壓制。又可以理解為游子在鄉里被“饞邪”所害,遠走高飛不想回家;另一種可能就是鄉里“饞邪害公正,是非黑白不分,導致游子不想回家”。[4]
4.相思與期許
縱觀《古詩十九首》,我們看出其中有關游子常年在外的詩歌必然就寄托了對妻子的一種深深的思念,當然其中還隱含著漢末男子對于女性的一種審美道德規范的要求。
在《古詩十九首》中,我們看出其中女子對出門在外丈夫的那一種苦苦相思。我們試想,外出的男子何嘗不是?他們思念自己的妻子、家人、家鄉,他們迫不得已拋開家里的一切外出,久久不歸。
《行行重行行》中“相去日已遠,衣帶漸已緩”就讓我們看到東漢末年文人在無出路可循的環境下不得不外出奔走、四處游宦以尋求出路,而在他們背后,有這樣一群女子。她們在游子外出后,堅守著自己的家庭,堅守著對丈夫的愛,時不時傾訴著自己對丈夫的擔憂與相思。在《古詩十九首》中,女子對出門在外的游子的那份堅守,讓我們為之贊嘆,丈夫出門在外,自己無所寄托,因而時常會借物感懷?!爸脮鴳研渲校龤q字不滅”說的是丈夫托朋友給妻子帶回一封書信,這位妻子將書信置于懷袖中,幾年了上面的字依舊沒有磨滅,使我們看到這位妻子對丈夫真摯忠誠而又痛苦的愛,這也凸顯了男子對在家苦守女子的期盼。
通過分析《古詩十九首》中“男子作閨音”的別樣情懷,我們不難看出男子在抒發自己內心的情感時,正是因為借女性口吻來抒發,所以那種直白大膽、勇于表露內心的特點就顯露無疑。也正是通過男子對這幾種情感的大膽直接表露,其中所蘊含的悲劇情懷就赤裸裸地呈現于我們眼前。從《古詩十九首》中“男子作閨音”的創作手法來看,其中的抒情特點可以概括為兩點,即直抒胸臆和悲劇情懷。
1.“男子作閨音”之“直”
劉勰在《文心雕龍·明詩》中說道:“五詩佳麗……觀其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5]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他對《古詩十九首》抒情特點的評價是直抒胸臆卻符合禮節。
通過對《古詩十九首》中“男子作閨音”的“自卑與羨慕”“共鳴與同情”“寄托與暗喻”“相思與期許”的情感特點分析,游子們大膽表露自己內心情感的內容就自然顯現在我們的眼前。在漢末特殊的社會背景之下,文人士子備受排擠,因而不得不借助女性口吻進行創作,但是我們可以看出在“男子作閨音”的背后,文人士子那種大膽表露自己內心情感的勇氣。
2.“男子作閨音”之“悲”
細讀《古詩十九首》中“男子作閨音”的詩歌,不難揣摩出其中的“悲”字,游子在外多年不歸,他們心中的悲傷憂愁,借助女性的口吻表達得淋漓盡致。
“悲”是貫穿于《古詩十九首》始終的,不論是游子發出“自卑與羨慕”“共鳴與同情”,還是“寄托與暗喻”“相思與期許”的情感,都透露著游子們那種無可奈何的痛苦,在這無可奈何的痛苦背后,貫穿著的就是游子那綿延不絕的“悲”。男子通過借助女性口吻進行抒懷,更能烘托出那份無限的相思、那份被人排擠壓制的苦痛、那份對妻子家鄉的思念以及隱藏在這些情感背后的那份悲傷。
[1]張曉梅.男子作閨音[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2]金春.漢代思想史[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564.
[3]隋樹森.古詩十九首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55:30.
[4]楊效知.古詩十九首鑒賞[M].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1992:86.
[5]劉勰.文心雕龍[M].北京:中華書局,2012:66.
TheLyricFeaturesof“MenasBoudoirs”inNineteenAncientPoems
YANG Mei
(College of Liberal Arts,Yunnan Normal University,Kunming,Yunnan 650500,China)
As a unique literary phenomenon,“man as boudoir” is a phenomenon in which men rely on female tone and stand on the female standpoint to objectively express the inner feelings of women and also express their own thoughts and feelings.NineteenAncientPoemsis a model of five-character lyrics in the late Han Dynasty,in which “man as boudoir” is used to express the fancy feelings hidden in the poets’ literati behind the performance of “men as boudoir”,which shows the lyric features of “straight” and “sad” behind “men as boudoir”.
“man as boudoir”;fancy feelings; blunt expression; tragic emotion
2017-09-14
楊梅(1993-),女,云南大理人,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古代小說研究。
I207.22
A
1008-469X(2017)06-005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