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園麗
摘 ? ?要: 當代黑人女性作家托妮·莫里森的代表作《寵兒》(Beloved)因其駭人聽聞、震撼人心的故事內容,一經問世便在美國社會中引起了巨大反響。本文擬從話語權理論的角度出發,解讀《寵兒》中全方位集中表現出來的作者對傳統主流社會中白人話語權的顛覆和轉移,進而分析莫里森如何在小說中實現重建非裔美國黑人話語權的過程,以此凸顯莫里森作為一名黑人作家對自己的民族所寄予的深厚情感和美好愿望。
關鍵詞: 話語權 ? ?白人 ? ?黑人 ? ?喪失 ? ?重建
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是迄今為止美國當代文壇上唯一一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非裔黑人女性作家。1987年出版的《寵兒》(Beloved)在其創作道路上具有非凡的意義。該部小說以黑奴母親塞絲被迫殺死自己孩子的駭人聽聞事件為主要線索,采用時空交錯、多角度敘述等創作方法,深刻揭示了奴隸制對美國黑人民族在肉體和精神上形成的雙重毀滅影響,在美國社會獲得了巨大成功。莫里森在這部小說中,以黑人女性獨特的視角和細膩的情感,采用新穎的敘述方式,體現出其“以表現和探索黑人的歷史、命運和精神世界為主題”[1]的創作宗旨。
罪惡的奴隸制否定并剝奪了黑奴的話語權和主體性,因此在很多關于黑奴的小說文本中,黑奴的形象大多時候都是沉默寡言的,即使說話,也只有片言只語。在白人文明和奴隸制的否定下,他們“不能訴諸言語,也沒有訴諸言語”[2]。然而,在《寵兒》中,莫里森打破了這一傳統,巧妙地給予長期“失聲沉默”的民族話語權,讓我們能夠聽到他們的“聲音”和內心世界的獨白,進而了解并重建這段“沉默”的歷史。
一、權力話語理論
“話語”這一概念最早屬于語言學范疇,在某種程度上等同于言語,是由詞匯和語法規則所限定的語言的實際應用。然而,在法國哲學家福柯看來,“話語”不僅僅是一個語言學概念,它是除“言語”和“語言”之外的第三者。福柯在《話語的秩序》中講道:“很明顯,話語絕對不是一個透明的中性要素——性在當中放下屠刀,政治在其中安定團結——話語其實是某些要挾力量得以膨脹的良好場所。話語同時是爭奪的對象,歷史不厭其煩地教誨我們:話語并不是轉化成語言的斗爭或統治系統,它就是人們斗爭的手段和目的,話語是權力,人通過話語賦予自己權力。”[3]這就是福柯著名的權力話語理論,他認為話語是權力的外在表現形式,權力生成話語,話語又反過來產生權力。
福柯又提出,面對話語的控制公眾并非無能為力。他提出了四種策略消解或抵制或反抗話語的控制——反向原則、斷裂性原則、特殊性原則和外在性原則。通過以上原則,公眾可以將一些所謂的真理、普世價值、權威表達等“去中心化”、“去普遍化”、“去權威化”達到消弭其間的意識形態色彩,理清其在歷史語境中的本來面目,從而實現對于主流、權威話語的反抗。
二、話語權的轉移與重建
福柯在《話語的秩序》中講到,話語權力的形成過程受制于“一組匿名的歷史規則”,就是說話語權跟當時的社會形態和歷史環境緊密相連,是隨著社會形態和歷史環境的變化而產生變化的,不是一成不變的。小說《寵兒》中的社會形態和歷史環境就是奴隸制廢除之后的美國。表面的枷鎖雖然已消失不見,但放置在黑人內心的沉重枷鎖依然壓得他們抬不起頭,心靈被禁錮,思想被束縛。他們仍然被白人主人視為私有財產和生產工具,在主人面前沒有絲毫的話語權。作為一名黑人作家,莫里森曾經說過:“你必須奪回權威,重組權力結構。所以我想要奪取權力。”[4]因此,在《寵兒》中,莫里森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實現了黑人話語權的重建,用黑人的話語填補了被遺忘的歷史空白。
(一)殺嬰事件的敘述。整部小說是圍繞著塞絲殺嬰事件展開的,但是關于整個事件的敘述并不是徐徐展開、一氣呵成,而是采用了多視角、多敘述者的方法,讓他們各自從自己的角度出發,提供并補充故事信息。但是敘述者由于視角和感情色彩的限制,提供的信息總是不完整、模糊和不確定的。
殺嬰事件的第一個敘述者白人奴隸主“學校老師”認為當時塞絲瘋了,“里面,兩個男孩在一個女黑鬼腳下的鋸末和塵土里流血,女黑鬼用一只手將一個血淋淋的孩子摟在胸前,另一只手抓著一個嬰兒的腳跟。她根本不看他們,只顧把嬰兒摔向墻板,沒撞著,又在做第二次嘗試”[5]。很顯然,“學校老師”的話語帶有明顯的種族歧視,塞絲表現出的是發瘋的“動物般”的特征,以此否定了黑人的“人性”,并通過貶低奴隸身份抬高自己,且整個敘述沒有交代殺嬰的前因后果,而是戛然而止。這隱晦地表現了“學校老師”對此震撼人心事件的不以為然,對黑人女奴塞絲下場的漠不關心,同時讓讀者感到奴隸主的話語敘述遠遠不夠,不足以了解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因此“學校老師”的敘述失去了傳統以來的白人話語的“權威性”,也就是說莫里森通過白人奴隸主“學校老師”成功改變了白人作為話語權主體的傳統,轉移了白人話語權的主體性。
令讀者好奇不已的時候,莫里森安排了事件的第二敘述者黑人斯坦普出場,通過他的敘述話語我們得以了解事件發生前的過程。塞絲“飛起來,像翱翔的老鷹一樣掠走她自己的孩子;她的臉上長出了喙,她的手像爪子一樣動作,她將他們個個抓牢:一個扛在肩上,一個夾在腋下,一個用手拎著,另一個則被她一路吼著,進了滿是陽光……的木棚屋”[6]。斯坦皮的敘述話語顯然客觀一些,透露出身為黑人對另一名黑人的不幸遭遇的深深同情和無能為力的悲哀。但是,這些話語不足以交代清楚母親殺死自己嬰孩的動機。在后面的行文中,我們斷斷續續地了解了事件發生的前因后果,但是作為局外人,這些話語不具有足以讓我們了解事發者塞絲復雜的內心活動過程的“權威性”,直到小說內容過半,塞絲鼓足勇氣回憶這個令她靈魂深深不安、痛苦萬分的事情時,敘述話語才得以完整展現在讀者面前:
“……如果說她在想什么,那就是不。不。不不。不不不。很簡單。她就飛了起來。攢起她創造的每一個生命,她所有寶貴、優秀和美麗的部分,拎著、推著、拽著他們穿過幔帳,出去,走開,到沒人能傷害他們的地方去。到那里去。遠離這個地方,去那個他們能獲得安全的地方……”[7]
直到這個時候,讀者才知道了塞絲殺嬰事件的真正動機:在光明和自由的希望即將化為灰燼的一刻,別無他法只能殺死子女達到幫助子女擺脫奴隸制,使他們避免遭受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塞絲的敘述話語使讀者茅塞頓開,真相大白于天下。雖然身為一名黑奴,但是她的話語卻參與進了重建歷史、填補歷史空白的偉大任務,因此,塞絲的話語具有了“真理性”和“權威性”。莫里森通過她實現了為美國黑人“奪取”話語權,重建話語權主體的目標。
(二)黑奴西克索。莫里森在《寵兒》中塑造的男性角色相對較少,無論是白人奴隸主還是黑人奴隸,在文本中大多時候是沉默的。但黑奴西克索卻因為和“學校老師”的一場精彩、聰明的對話而在被奴隸主加納先生自豪地稱為“最具有男子漢氣概”的五個男性奴隸中脫穎而出,不僅打破了集體男性奴隸的“沉默”,而且依靠自己的機制和無畏巧妙為自己辯護,奪回了“話語權”,挑戰了長期占有話語權的白人奴隸主“學校老師”,讓其顏面盡失。
“你偷了那只豬崽,對嗎?”
“沒有,先生。”西克索答道,但他一本正經地盯著那條肉。
“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可你對我說你沒偷它?”
“是的,先生。我沒偷。”
學校老師微微一笑,“你殺了它?”
“是的,先生,我殺了它。”
“你收拾的?”
“是的,先生。”
“你做熟的?”
“是的,先生。”
“那么,好吧。你吃了嗎?”
“是的,先生。我當然吃了”
“你是說那不叫偷?”
“對,先生。那不是偷。”
“那么,是什么呢?”
“增進您的財產,先生。”
“什么?”
“西克索種黑麥來提高生活水平。西克索拿東西喂土地,給您種更多的莊稼。西克索拿東西喂西克索,給您干更多的活。”
雖然最后,“學校老師”因為氣急敗壞,只好通過毆打西克索挽回尊嚴和鞏固奴隸主的權威,但是這機智詼諧的對話卻成功地讓西克索在讀者的心里留下重重的一筆,點亮了他悲慘又短暫的人生。明知為此付出的代價將會是非常危險,注定失敗的,甚至有可能為此丟掉性命,仍然不顧一切,飛蛾撲火般地迎了上去。因此,可以說西克索是一個英雄,他代表了一直遭受白人奴隸主生理和心理雙重折磨、壓迫的黑人奴隸在個別極端條件下敢于奮起反抗,奪回尊嚴和自我的民族英雄。
在西克索身上,莫里森雖然沒有投入太多的筆墨,但是卻通過這個黑人奴隸“發出”了黑奴挑戰白人奴隸主權威,企圖奪回屬于自己作為“人”的基本權——“話語權”的“第一聲”。雖然后來西克索因為逃亡失敗被抓了回來,最后被處以死刑,但是他鮮活的人物形象卻讓讀者欽佩、贊嘆不已。這一點,已經遠遠超過了同在“甜蜜之家”的其他黑奴,更是超過了以“文明人”自居的“學校老師”。
三、結語
福柯在一次訪談中說道:“我想給人們展示:他們比自己想象得還要自由得多……人們可以把腦袋中這些信以為真的東西破除掉……我的全部努力都在于反對人類存在具有絕對必然性的觀點。這些研究有助于讓我們發現:機構是多么隨意而專制,而我們有多么的自由,還有多少轉變的可能。”萬惡的奴隸制剝奪了黑人的話語權和話語權主體,因此美國黑人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保持了集體的“沉默”,成了“失聲”的民族。但是,莫里森在小說《寵兒》中卻顛覆了主流價值觀一直以來以白人為主體,事件敘述以白人敘述聲音為主的傳統,通過多種創作手法將話語權成功轉移給了黑人同胞,實現了自己奪回權力、奪取權威的創作宗旨,賦予了在歷史上長期“失聲”的黑人民族以聲音,重建了那段被所有人刻意遺忘的歷史。
參考文獻:
[1]王守仁,吳新云.性別·種族·文化:托尼·莫里森與二十世紀美國黑人文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5.
[2][5][6][7]托尼·莫里森.潘岳,雷格,譯.寵兒[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6.
[3]福柯.許寶強,袁偉選編.話語的秩序[A].語言與翻譯政治[C].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
[4]Guthrie,D.Taylor Ed.Conversations with Toni Morrison.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