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琦
與改革開放同行的中國獨生子女一代,大都走入而立之年,結婚生子、孝養父母,在角色變換的層層“陣痛”中,他們開始直面隔代養老的難題。
我和丈夫都是天津市的80后獨生子女。公婆陪著近90歲高齡的姥姥,住在隔壁的小區。我接連生下兩個孩子,多虧三位老人平日照應幫忙。
失衡的家庭
老二出生后,老姥姥的腦子一日不如一日清醒。公公婆婆要照顧老的,又要看小的,難免精疲力竭。
2015年春天,姥姥在小區摔了一跤,磕到石頭上。好在搶救及時保住了命,但從此臥床不起。看到公婆忙得不可開交,我悄悄跟丈夫說:“姥姥需要專業的人照顧,我閨蜜的姥姥住在一家養老院里,有專門的康復師服務,要不我打聽一下?”
丈夫沒說話,接連幾天不搭理我,好像被冒犯到一樣。丈夫之所以疙疙瘩瘩不舒服,是因他跟姥姥感情最好,不愿將她送養老院。然而,家里雞飛狗跳的亂忙,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
看到丈夫這里說不通,我就試探性地跟公婆說:“我好幾個朋友的爺爺奶奶,都在養老院……”
婆婆很生氣:“養老院有我和你爸照顧得好嗎?你姥姥為我們犧牲了一輩子,我們是不會讓她一個人住養老院的。我的公公婆婆都是被我們親自照顧到辭世前最后一刻的!那時候條件困難,我們都能做到,現在更不應該把老人丟給養老院……你們這一代獨生子女,就是只想自己,認為老人為自己犧牲理所應當!”
婆婆越說越傷感,公公的意見和婆婆一致,還特意對我丈夫說:“你姥姥以前多疼你,人不能忘本啊!”
這種氛圍下,丈夫出于面子,狠狠瞪了我說:“養老院,你怎么不把你媽送進去?”
我心里窩著火,嘴上沒有發作。我對公婆那種“送養老院就等于不孝”的邏輯感到氣憤,也對丈夫聽不進去不同意見的態度感到失望。
相機而動
隨著夏天的到來,公婆愈發疲憊。姥姥不能下床,洗不了澡,必須每天給她翻身擦背,否則會生褥瘡。她不能吹空調,家里閑置了好幾年的電扇從雜物間里請出來,可吹久了姥姥嚷嚷頭痛,公婆只好輪流給她打扇。
醫生叮囑要讓老人做康復訓練,讓她自己扶著墻走路,可姥姥走三步就喊痛,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起來。吃藥是最麻煩的事,她有各種借口逃避吃藥……
日子漸漸挨下去,家人的忍耐漸漸到了底線。我聽到公婆時常在客廳里小聲抱怨,他們漸漸對我的建議心動了,讓我暗地里查一些本地養老院的資料。他們對照顧老人已感心力交瘁,卻邁不過“不孝”和“自責”這道坎。
“老了都怕自己不中用,怕被子女拋棄孤單,我們也有像姥姥一樣的那天。”婆婆一邊看養老院的資料一邊嘆氣說,“人老了怎么就這么為難呢?”
兒孫們想把自己送養老院的事漸漸被姥姥察覺了,乍一聽到這消息,她就失聲大哭起來。她用力拍打床,死死盯著尷尬的兒子媳婦,翻來覆去只說:“我不走,我不離開自己的家!”
一天夜里,姥姥在睡夢中發作心臟病,一家人手忙腳亂把她送到醫院。醫生直接建議:“這種情況,最好還是去專業的養老院,那里配備醫生護士和醫療器具,也有康復訓練師幫她訓練。否則她受傷的這條腿肌肉會萎縮,等于偏癱了。再說,養老院有人24小時輪班陪護,對心臟病患者來說也是最好的。”
醫生的話打消了丈夫和公婆最后的糾結——不是自己偷懶,而是老人需要去專業養老院,得到更好的照顧。
心靈風暴
去養老院前幾天,丈夫心情很不好,總唬個臉。丈夫從姥姥的事上看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又不能讓外人看出來。他用亂發脾氣的方式對我發泄。他劈頭蓋臉地說:“姥姥一手把我拉扯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好東西都給我,為了給我買個書包,甚至跑到外縣去賣雞蛋,我發誓說要對姥姥好,照顧她一輩子,誰知卻這樣……”
我沒跟他頂嘴,默默燒好姥姥最愛吃的荷葉雞,打算晚上帶過去。當丈夫平靜下來之后,我對他說:“老人們都擔心自己老無所依,戀著家,卻怕拖累后代。但是,咱們真是能力有限、精力有限,姥姥現在的情況,就是每月花個萬兒八千的,也不一定能請到稱職的保姆,何況爸媽還得管理保姆,老人知道咱們還有兩個孩子要撫養,一定不會怪咱!”
丈夫看著我說:“為姥姥的事情,你受委屈了!”我抱住了丈夫。這個一米八五的個頭、在職場上遇到事情從不畏難的大男人,此刻顯得那么軟弱。他需要我的理解與寬容,更需要我的肯定。
那段時間,我更多地陪伴姥姥,給她買各種需要的物品。姥姥也接受了自己被送走的事實,不停向女兒女婿囑咐大小事務。送姥姥那天,丈夫借口工作忙沒有去。我開車帶大家去的時候,公婆在抱怨丈夫的缺席。我說:“他心里難受,割舍不了對姥姥的感情,人生自古傷別離,咱們要多鼓勵他,肯定他!”
姥姥去養老院后,家里的藥味漸漸散去。我們逐漸習慣了每周末去養老院看姥姥。
丈夫、婆婆的心態漸漸調整過來。丈夫每次去都向姥姥匯報一周工作情況,婆婆則表達老鄰居對她的問候和想念,聽她說養老院的趣事、傷心事。在丈夫的提醒下,我總記得在姥姥房間的小柜子里留下她最愛吃的綠豆糕和紅豆餅干。
養老院的生活安排充實,每天上午看一小時電視,院方組織一些簡單的活動,下午睡覺、打牌、做自己喜歡的興趣愛好。星期天還有做義工的學生來給老人們讀報紙,做一些互動游戲。
姥姥的氣色比在家時好多了,也許是得到專業護理的緣故,也許是這里有同齡人聊天分散憂思。看到這些,公婆和丈夫心中的內疚感減少了許多。
經過這件事情,丈夫和我的感情越來越好,有了一種相濡以沫的感覺——在養老,特別是隔代養老這種麻煩事情上,唯有家人們互相理解,默默地給予理解和寬容,才能找到最好的辦法。
(責編: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