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嘲笑在咖啡館辦公的人

許崧

許崧

第一次從地里收獲了足夠吃飽的小麥以后，大家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心說：吃不掉的那些，我們拿去換東西吧——于是貿易開始了。

物資交換先天有賴于信息溝通。那時候除了面對面之外沒辦法溝通，只好跑來跑去找人。最后大家都不想跑了，約好了湊在一起相互換東西，于是有了市集。然后市鎮。然后城市。一直發展到龐大得駭人聽聞的都市甚至都市群。“市鎮、城市、都市”的“市”，本意就是貿易。

文字是有了貿易后才產生的。最古老的楔形文字就記載著貨物清單。鑒于學界將文字的誕生定義為文明的起始，那么催生人類文明的無疑就是商業。

人類的文明史，是一部商業和信息相互促進的進化史。商業的每一步演化，都導致了信息環境的改變;而信息環境的改變，又會促使新商業形態發生。在這個歷程中，一株小小的植物曾扮演過非同尋常的角色。

關于咖啡的發現，據說是某位牧羊人發現自己轄下的牲畜們在吃了某種紅色野果以后很興奮，整夜不睡，就此開啟了咖啡的神奇旅程。然而這只是傳說而已。能確認的咖啡記錄最早在11世紀，13世紀時咖啡從也門傳到了阿拉伯世界，再慢慢向北擴展自己的版圖，其中著名的中轉站是土耳其。土耳其咖啡聞名遐邇，便是因其料理方式的粗獷古樸。接著，咖啡在歐洲一頭撞進了大時代，迎來了爆發。

以倫敦為例。倫敦的第一家咖啡館開辦于1665年，世紀末已有550家。這并不完全是受咖啡味道的吸引，更重要的是大家有了聚會的地方。倫敦的咖啡館扮演了論壇和媒介的角色，按照不同主題和興趣，各色人等都找到了自己的小天地。頭腦靈活的生意人聚集起來，把皇家交易所周圍的咖啡館都坐滿了。那是大航海時代，資本主義野蠻生長，咖啡館正好滿足了剛需——定時在某間咖啡館出現，甚至固定出現在某張咖啡桌上，使得生意伙伴知道在何時在哪里能找到他們，無疑提高了交易效率。在咖啡館里交易、開會，這種形態慢慢演變，導致了現代辦公大樓的出現。而倫敦金融交易所的雛形也正是在某間咖啡館里誕生的。

咖啡館讓同業有了交流的地方，促進了信息流動，用互聯網的語言來說就是平臺。人的社會交往，本質上就是信息交換，而信息交換能產生多么巨大的能量，互聯網時代以后全世界都看明白了。所以，是咖啡館改變了信息的分享和傳播方式。咖啡館本該就是辦公的地方，擺個電腦在咖啡杯邊上是尊重傳統。

說來可惜，現代的辦公大樓里，咖啡館式的信息流動反而被阻斷了。看看如今每個城市的商務區，一棟棟現代化商務大廈中大家只是租用了一個場地，家家戶戶大門緊閉不與鄰居往來，早就忽略了商人們聚集起來辦公的本來目的。

互聯網技術的出現，把信息的分享和傳播方式提升到了以前想象不到的程度，相當于增加了一個維度。我們一直在追求更快的傳播速度、更全面的資訊，這兩項互聯網已經幫我們做到頭了——信息再快也快不過實時，再全面也會遇到我們大腦的處理瓶頸。我們今天的信息環境，別說古人，三十年前連電腦工程師都想不到。可就是在如此高度發達的信息社會中，在最需要信息互通的商業領域，共用一堵墻的生意人卻彼此不往來，對面不認識。

根據社群的創新原理，這損失的不僅是生意，還有創意。生意和創意本來就是相互哺育的關系，資本推動著的不僅是科技進步，也包括更漂亮的包裝、更快捷的物流、更方便的賣場，以及金融資本的流通，等等。總之，金錢是巨大動力，因為商人們本能地知道如果做得對，消費者會用他們最喜歡的東西來獎勵他們。所以，大家都關起門來，實在是沒道理的，因而也是一定會改變的。

我認為最先開始改變的，會是在某些創業園區。走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