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標 孫鑫 何流 席燕 錢會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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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方集解》方劑學理論框架研究
張標 孫鑫 何流 席燕 錢會南
清新安醫家汪昂,在繼承總結前人方劑理論基礎上,創作《醫方集解》。其創新分類方法,以法統方,闡釋方藥,論說醫理,將“理—法—方—藥”與中醫辨證論治緊密聯系起來,初步形成了中醫方劑學的學術體系和理論框架。對方劑學說的完善和發展,為中醫學術的繼承與創新做出了突出貢獻。
理論體系; 方劑學; 醫方集解; 框架研究; 汪昂
任何學科理論的形成和發展,都不是學科理論的簡單組合和量的積累,是有其內在的理論結構[1]。中醫方劑學理論體系是歷經長時間的歷史沉淀,在對歷代醫家學術思想的總結及臨證實踐的積累中所形成的知識體系。中醫方劑浩如煙海,歷代醫家的方劑著作卷帙浩繁,但方劑的理論一直散見于各種本草及臨床著述中,而沒有形成獨立的學科。《醫方集解》是中國清代著名醫家汪昂搜羅古今名方,精心整理編撰而成,成書于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汪昂鑒于當時醫界方書諸多弊端的問題,創新編排體例,闡釋方藥,論說醫理,匯集眾說詳加注釋,使方劑學逐漸從其他醫籍中分化出來,對現代方劑學理論框架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方劑的分類,歷代醫家各有取義,繁簡不一。《黃帝內經》有“七方”之說,唐·陳藏器《本草拾遺》有“十劑”之論,明·張景岳《景岳全書》將方劑“類為八陣”,吳昆《醫方考》以病分類,“病分二十門,方凡七百首”。《醫方集解》之前,方劑分類方法或沿用本草之說,或從屬病證之后,缺乏自身的獨立性,雖有按治法分類的論述,但亦缺乏系統性和穩定性,因此,難以形成方劑學自身的學術體系。
汪昂認為“受病有原因,治療有規則”,故《醫方集解》在繼承前人經驗的基礎上,結合方劑功用和證治病因,并照顧到治有專科,開創了新的綜合分類法,將方劑分為二十一類:首載補養之劑,以立養生保健之道;次載發表、涌吐、攻里之劑,取法汗、吐、下三途;復載表里、和解之劑,申明表里同治、和解之法;再列理氣、理血之劑,闡述調治氣血之法;繼以祛風、祛寒、清暑、利濕、潤燥、瀉火之劑,分治外感六淫之邪;后續除痰、消導、收澀、殺蟲之劑,介紹內傷調治之法;終列明目、癰瘍、經產之劑,以備專科采擇之用。末附“急救良方”,以備急用。書后再附養生參考的“勿藥元詮”,使世人攝身卻疾,長壽安康[2]。每類方劑各有概論,提示要領。以發表之劑為例:“發者,升之、散之、汗之也。表者,對里而言也……邪之傷人,先中于表,以漸而入于里……治病者當及其在表而汗之散之,使不至于傳經入里,則病易已矣。若表邪未盡而遂下之,則表邪乘虛入里;或誤補之,則內邪雍閉不出,變成壞證者多矣。”闡述發表之劑立法、使用之內涵。
《醫方集解》開創綜合分類法,以法統方,既體現了中醫理論體系“理—法—方—藥”的辨證特點,又使方劑學的理論高度及系統性都得到加強。《醫方集解》以其所創分類法的合理性,系統而實用,便于臨床運用,亦利于方劑教學,現代方劑學教材亦在此框架上加以調整而成[3]。
方論以研究和闡明方劑立法制方的原則及配伍理論和方法為主要目的。金代成無己首開方論之先河,運用《內經》有關理論,詳析《傷寒論》二十方的組方原理及方、藥間的配伍關系。吳昆的《醫方考》則為最早的一部方論專著。汪昂仿成無己、吳昆而作《醫方集解》,以方為綱,每方先列方名,次述功用主治、藥物組成、方義解釋、附方加減等,同時對“病源脈候,臟腑經絡,藥性治法”罔不畢備。《醫方集解》突出了方劑在書中的主導地位,緊扣“理—法—方—藥”各個環節,有條不紊,自成體系,層層相應,奠定了方劑學理論框架的基礎。
2.1 組方原理
《醫方集解》所載“皆中正和平,著書所共取,人世所常用之方”,不拘經方時方,以組方嚴謹、精當專一、療效卓著為憑據,并特別注重對仲景方的選錄及闡釋。汪昂在方劑的立法及藥用方面指出:“古人立方分量多而藥味精,譬如‘精兵專走一路,則足以破壘擒主矣’。而后世之人分量減而藥味增多,‘辟猶廣設攻圍,以庶幾于一也,然品類繁多,攻治必雜,能無宜于此不宜于彼者乎’?”論解六味地黃丸時,汪昂言:“腎氣丸熟地溫而丹皮涼,山藥澀而茯苓滲,山茱萸收而澤瀉瀉……有補有瀉,相和相濟,以成平補之功,乃平淡之精奇,所以為古今不易之良方……今人多揀《本草》補藥,任意加入,有補無瀉,且客位其主,責成不專,而六味之功反退處于虛位,失制方之本旨矣,此后世庸師之誤矣。”提倡立法制方,反對盲目的藥物堆砌,則失立方法度,治病也不會達到預期的目的。
2.2 方劑功用
歷代成方不僅是各個時期不同醫家臨床實踐的產物,也是辨證論治經驗的結晶,作為中醫理法方藥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聯接中醫理論與臨床的橋梁[4]。汪昂感于前代方書“第注治某病某病”,而未明“所以能治某病之故”,而后世庸醫“拘執死方以治活病”,相沿成習,流弊甚多。故“復著是集,辨證論方,使知受病有源因,治療有軌則”“使知藥品有性情,施用有宜忌”。每方先列方名,次述功用主治,對“病源脈候,臟腑經絡,藥性治法”罔不畢備。如參苓白術散,先列方名“參苓白術散”;次述其功用“補脾”,主治為“治脾胃虛弱,飲食不消,或吐或瀉”,并詳解其病因病機“土為萬物之母,脾土受傷,則失其健運之職,故飲食不消,兼寒則嘔吐,兼濕則濡瀉也。飲食既少,眾臟無以稟氣,則虛羸日甚,諸病叢生矣”;續列藥物組成、服法劑量、方劑歸經、詳解其方義,并提出“治脾胃者,補其虛,除其濕,行其滯,調其氣而已”的治脾胃總則。《醫方集解》解方論藥闡明立法制方之義,皆以辨證論治為主線,理法方藥融匯貫穿于治療之中。
2.3 方劑歸經
歸經理論早在《內經》中已有萌芽。《素問·宣明五氣篇》曰:“酸入肝,辛入肺、苦入心、咸入腎、甘入脾,是謂五入。”《靈樞·九針論》曰:“酸走筋、辛走氣、苦走血、咸走骨、甘走肉,是謂五走。”金元時期著名醫家張元素以此創立了藥物歸經學說,后世醫家代為充實。汪昂在對藥物歸經進行詳細的闡述和發揮的基礎之上,更是系統提出方劑歸經學說。《醫方集解》每于方解中首標方劑歸經,將某一方劑能治某一臟腑的病證,就歸入某一個經絡,很醒目地標明“此某某經藥也”。根據各個方劑功用主治之不同,有歸一經,有歸二經,更有飛龍奪命丹以毒攻毒,“此十二經通行之藥也”等。這樣把方劑的應用與臟腑、經絡學說聯系在一起,以經絡帶臟腑,成為一種方劑歸經學說,是前人所未有的,為后世醫家研究方劑提供了新的思路。
2.4 方劑配伍
藥物的功用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只有通過合理的配伍,使其組合成一個新的有機整體,才能切中病機發揮功效。《醫方集解》仿成無己、吳昆,以《黃帝內經》“君臣佐使”組方理論與藥性理論為基礎論解方藥,次第注解諸藥之“氣味功能,入某經某絡,所以能治某病之故”。或以藥性功效論方,如論人參敗毒散“羌活入太陽而理游風;獨活入少陰而理伏風,兼能去濕除痛;柴胡散熱升清,協川芎和血平肝,以治頭痛目昏;前胡、枳殼降氣行痰,協桔梗、茯苓以瀉肺熱而除濕消腫;甘草和里而發表;人參扶正以匡邪……”;或以藥性功效結合“君臣佐使”論方則更加明確,如論四君子湯“人參甘溫,大補元氣,為君;白術苦溫,燥脾補氣,為臣;茯苓甘淡,滲濕瀉熱,為佐;甘草甘平,和中益土,為使也”不僅從藥效分析了方劑的作用,還揭示了各藥在方劑中所處的地位和作用關系。
其他或以陰陽論方,如論半夏瀉心湯“以黃連為君,黃芩為臣,以降陽而升陰也……以半夏、干姜為佐,以分陰而行陽也。欲通上下交陰陽者,必和其中,故以人參、甘草、大棗為使,補脾而和中。則痞熱消而大汗以解矣”;或以五行生克論方,如論瓊玉膏“地黃滋陰生水,水能制火;白蜜甘涼性潤,潤能去燥;金為水母,土為金母,故用參、苓補土生金”。《醫方集解》多結合臨床實際,從不同角度闡明方劑組方結構和配伍原理,融醫理、藥性、處方于一體,釋理通俗明了,從而使方劑學從單純的臨床用方經驗上升到了一定的理論高度,促進了方劑學說的完善與發展。
2.5 藥物加減
《醫方集解》載方800余首,其中正方388首,附方之數過之。在闡述正方功用主治及其理法方藥之后,將附方羅列其后,“正方之后系以附方,一則篇章省約,一則便于披尋,且以示前人用藥加減之法也”。正方多為立法嚴謹、配伍精當、流傳較廣,且具代表性的方劑;附方多依正方加減衍化而成,與正方立法組方相近,功用主治相似的一類方劑。如六味地黃丸“補真陰,除百病,治肝腎不足真陰虧損”,后附有桂附八味丸、知柏八味丸、七味地黃丸、都氣丸、八仙長壽丸、益陰腎氣丸、腎氣丸等七種附方,以示其加減,探其病因,別其異同。其他如四君子湯、桂枝湯、小柴胡湯、補中益氣湯、二陳湯等均附方十余首。其中四物湯附方最多,除列述各種加味而未立方名者,另有附方二十有三。以正方帶附方,論述主次分明、沿革清楚、加減有法,使讀者對該方的組方原則、化裁方法及對該類病癥都有一個清晰的認識和整體把握,臨床應用時也可以方為綱,知常達變,體現了中醫辨證論治的靈活性和必要性,以免死方治活病之虞。
2.6 服法理論
方劑的服法包括服藥時間和服藥方法,是中醫方劑學中重要的內容。服法的恰當與否關乎方藥療效的發揮,《醫方集解》尤其重視,每味方劑之后必列其服法。《神農本草經》曾云“病在胸膈以上者,先食后服藥;病在心腹以下者,先服藥而后食”,后世醫家多仿此。汪昂將《黃帝內經》飲食吸收理論推演至藥物在人體內的吸收,“凡人飲食入腹,皆受納于胃中,胃氣散精于脾,脾復傳精于肺,然后分布于五臟六腑……未有藥不入胃,而能即至于六經者也”。以此對《神農本草經》的服法理論提出懷疑,指出“未聞心藥飲至心間即可入心;肺藥飲至肺間,而即能入肺者也。若上膈之藥,食后服之,胃中先為別食所填塞,須待前食化完,方能及后藥,是欲速而反緩矣……則治頭之藥必須入頭,治足之藥必須入足乎”?
同時,《醫方集解》在方劑服藥方法上多種多樣。湯劑有熱服、溫服、冷服之別,丸散劑有煎服、溫水調、熟水調、米飲下、酒調服、茶調服之異,另有以醋、童便、棗糖、姜湯、鹽湯等送服者不一而足。至于其他不同劑型,則參考制劑情況及方藥功用酌情而定。《醫方集解》方劑劑型與服法的選擇以切中病機為要,如同治咳血,痰熱咳血之咳血方“蜜丸噙化”,肺痿咳血之獨圣散“臨臥糯米湯下”,均體現針對不同病機,方劑服法的選擇。其他如發表之麻黃湯、桂枝湯多“熱服”,以助發汗;補益之六味地黃丸、當歸補血湯多“空心服”,以助藥物在體內的吸收。
方劑學是研究和闡明治法與方劑理論及其臨床運用的一門科學[3]。明清之前,即使有《千金要方》《太平惠民和劑局方》《普濟方》等著名方書,方劑也多依附病證、臟腑等內容之后,處于從屬地位[5]。明代末期吳昆《醫方考》雖詳解方劑義理,但該書在編排體例上仍然是按病證分類,即病證在先,方劑居后。《醫方集解》創新分類方法,以法統方,條理分明,使方劑學的理論高度及系統性都得到加強,初步構建了方劑學理論框架之雛形。后世醫家如吳儀洛《成方切用》、張秉成《成方便讀》等多仿此,現代方劑學教材亦以此為藍本。
全書將方劑分為正方和附方兩個部分,正方之后,系以附方,以示前人用藥加減之法,并能提示方劑源流及發展。論解方藥緊密結合臟腑經絡,并重點剖析其性味歸經、配伍意義,將“理—法—方—藥”與中醫辨證論治緊密聯系在一起,促進了方劑學說的完善與發展,初步形成了中醫方劑學自身的學術理論體系和學術框架,從而使方劑學逐漸從其他醫籍中分化出來,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醫方集解》以其較為完備的學術體系和理論框架,成為后世方義分析和方書編著的典范,《中國醫籍通考》贊其:“是書既出,遂為后世方劑學之圭臬。”此外,《醫方集解》每方必示其源流,書中所載之方及前人方論,皆注明出處,并保存了許多軼失的名方驗方。
中醫方劑理論體系框架的構建,既是對已有方劑知識的系統整理與整合,又是對新的方劑知識的提煉與升華,《醫方集解》也給予現代方劑理論體系框架的進一步構建和完善以啟示。在繼承前人經驗的基礎上,重視實踐基礎及臨床應用,并結合時代的需求,對原有方劑理論體系進行梳理、歸納后不斷地整合,提出和闡明中醫方劑理論的新概念、新方法、新規律,將其合理的內容吸收到一個新結構中去,以促進中醫學術的不斷創新,為中醫理論體系的發展注入新活力。
[1] 陳曦,張宇鵬,于智敏,等. 關于中醫理論體系框架研究的若干思考[J].中國中醫基礎醫學雜志,2013,19(1):3-5.
[2] 清·汪昂. 醫方集解[M].北京:中國醫藥科技出版社,2011:1.
[3] 鄧中甲. 方劑學[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3:15-16.
[4] 謝鳴,周然. 方劑學[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12:16.
[5] 吳曼衡.《醫方集解》體例對方劑學科分化的影響[J].中醫教育,1996,15(6):58.
(本文編輯: 韓虹娟)
國家重點基礎研究發展計劃(973計劃)(2013CD532001)
100029 北京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張標(碩士研究生)、孫鑫(博士研究生)、何流(碩士研究生)、席燕(碩士研究生)、錢會南]
張標(1988- ),2014級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藏象理論的文獻及實驗研究。E-mail:20140931008@bucm.edu.cn
錢會南(1955- ),女,博士,教授,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藏象理論的文獻及實驗研究、中醫疾病與體質相關理論及臨床應用研究。E-mail:qhnan2013@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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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969/j.issn.1674-1749.2017.04.026
2016-04-15)